苏予安到琴房门口的时候两点四十三。
走廊很安静，水磨石地面反着光。她站在C-307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琴声从缝里流出来。
她没敲门。手指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推开。
沈鸢坐在竖琴前面。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微微往前倾，肩膀是松的，手指在弦上走。
苏予安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着沈鸢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短，没有颜色。那根手指按在弦上，拨了一下，弦颤了，阳光在那根手指上滑过去。
苏予安的目光跟着那根手指走了。
沈鸢弹到一段琶音的时候，手指从低音区一路跑到高音区。苏予安的视线跟着那根手指从左边划到右边。
划过去的时候沈鸢的胳膊动了一下，袖子往下滑了一点点，露出一小截手腕。手腕很细，骨头凸出来一点。
苏予安盯着那一小块骨头看了三秒。
沈鸢弹完了那一段。手指停在弦上，没拿起来。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她没回头。
苏予安也没动。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她看着沈鸢的后颈。低马尾下面露出一截脖子，阳光照在上面，有一层很细的绒毛。苏予安忽然在想，那个绒毛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她咽了一下。
沈鸢转过头。
苏予安没来得及把目光收回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苏予安觉得自己的眼睛被抓了个正着。她应该移开的。但她没移开。沈鸢的眼睛在阳光里是浅棕色的，瞳仁里映着窗户的轮廓，还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
喔
那是她自己的影子。
嘻嘻^ ^
“你打算一直站门口？”
苏予安回过神来。她走进来，在沈鸢右侧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盘着腿，背靠着墙。膝盖离竖琴的底座只有半臂的距离。她坐下去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沈鸢的脸。
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
苏予安盯着看了一会儿。
“你坐地上？”
沈鸢低头看她。
阳光正好落在苏予安脸上，她没躲。她就那么仰着头，让沈鸢看。
沈鸢在看她的眼睛。她知道。
她的眼睛被光照得很亮，睫毛的影子落在瞳孔上。她没眨眼。她怕一眨眼，沈鸢就不看她了。
“地上挺干净的。”她把保温袋放在腿边，肩膀靠在墙上，膝盖微微蜷起来，“你弹你的。我在这里听。”
沈鸢把目光收回到琴弦上。
苏予安继续看她。从侧面看，沈鸢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鼻尖有一点翘。嘴唇没有涂东西，是那种自然的粉色。
沈鸢开始弹第二首曲子。
苏予安靠在墙上，目光从沈鸢的脸慢慢滑到她的肩膀。肩膀很薄，锁骨从领口露出来一截。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没扣，领口微微敞开。
苏予安看到那一截锁骨的线条，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肩膀。她想顺着那条线往下看，但衣服挡住了。
她盯着领口的那一小片阴影看了好几秒。
沈鸢弹到中间那段琶音的时候，肩膀收紧了一下。苏予安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从领口移到肩膀，看着那块肌肉微微绷起来，然后又松开。
她看得太仔细了，仔细到能看出沈鸢呼吸的节奏。吸气的时候肩膀微微往上，呼气的时候沉下去。
她在数沈鸢的呼吸。
沈鸢吸一口气，她的眼睛跟着肩膀往上走。沈鸢呼出去，眼睛跟着往下落。一来一回，一来一回。
她看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坐在地上，忘了下午还有课，忘了自己是谁。
沈鸢弹完了。
余音散尽。
苏予安还靠着墙，膝盖蜷着，手臂环住小腿。
“你弹到中间的时候，好像在想别的事。”苏予安开口了。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肩膀，
“你弹前面的时候肩膀是松的，到这里的时候收紧了一下。只有一小段。过了那段又松开了。”
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苏予安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后颈又露出来了。这次没有头发挡着，整截脖子都在阳光里。
苏予安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沈鸢抬起头看她，她还在看。
“你怎么看出来的。”沈鸢说。
苏予安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上周末在宿舍查了一下竖琴的资料。”她说。
声音闷闷的，因为下巴抵着膝盖。
“看了很多视频。独奏的，乐团里的，比赛录像。弹竖琴的人姿势都差不多，和你一样，微微往前倾，肩膀放松，手型很漂亮。”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抬起头，看着沈鸢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搭在弦上，没有动。苏予安的目光从那几根手指尖慢慢移到指根，移到手背，移到手腕，移到那截露出来的小臂。
她看得很慢。慢到像在用目光摸了一遍。
“但是视频里的人弹琴的时候表情都很标准。该笑的时候笑，该投入的时候闭眼睛。她们不会在曲子中间走神。不会有一段是想到别的什么事，表情变了，然后又自己回来。”
她抬起眼睛，看着沈鸢的脸。
沈鸢也在看她。
苏予安觉得自己被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吸住了。她想移开，但移不开。
她觉得如果现在有人拿尺子量，她眨眼的频率一定比正常慢了很多。她不想错过任何一秒看着沈鸢的机会。
苏予安看着沈鸢。
沈鸢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苏予安的目光落在那个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她看到沈鸢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下唇。
她的目光跟着那个舌尖走了一下。
然后她咽了一口口水。
沈鸢把手指从弦上移开，放在膝盖上。
“你想听什么。”
“你弹什么都行。”
沈鸢弹了一组音阶。
最简单的练习，从低到高，再从高回到低。苏予安靠回墙上。她没有闭眼睛。她看着沈鸢的手指在弦上走。从这根弦跳到那根弦，每一次跳动都精准、干净。她的目光追着那几根手指，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她觉得自己可以看一整天。
沈鸢弹音阶的时候，肩膀一直是松的。苏予安注意到她弹到高音区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往右倾，弹到低音区的时候会往左倾。这个细微的动作视频里的人没有。只有沈鸢有。
苏予安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动作。往右倾的时候，右边的头发会从肩膀上滑下来。往左倾的时候，那几缕碎发又会晃回去。
她看着那些头发晃来晃去，晃了大概有七八遍。
沈鸢弹完音阶，手指停在弦上。
“你睡着了？”
“没有。”苏予安睁开眼。
她什么时候闭上的？她不知道。
她刚才闭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沈鸢的手指。那几根手指在她眼前走来走去，像在弦上跳舞。
“在听。”她说。
“我在弹音阶。”
“好听。”
沈鸢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苏予安看着她的嘴唇碰到杯沿。
杯子是白色的，杯盖上贴了一张贴纸，一只猫。
沈鸢喝水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很轻，但苏予安看到了。
她又咽了一下。
沈鸢放下杯子，继续弹。琶音从低音区一路跑到高音区，再跑回来。苏予安的目光跟着琶音跑。
低音区的时候她看沈鸢的左手，高音区的时候看右手。左手按弦的时候手指会微微弯曲，右手的指甲在弦上勾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她看着那些弧度，心里忽然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她分不清哪个是琴弦的振动，哪个是自己的心跳。
“我该走了。下午还有课。” 沈鸢说。
苏予安从地板上站起来。她的腿有点麻，蹲太久了。
她眨了眨眼，看到沈鸢也站了起来，比她高半个头。
她仰起头看沈鸢。
“嗯。”苏予安说。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吹在她脸上。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下周……还能来吗。”
“能。”
“那下周。还是这个时间。”
“嗯。”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脑子里全是沈鸢的脸。沈鸢低头看她的样子，沈鸢弹琴时微微倾身的侧影，沈鸢舌尖舔下唇的那个瞬间。
她走了七步，停下来。
身体发出奇怪的扭动，和意义不明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
她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兜里。
她把手拿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她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快。刚才明明很稳。怎么一出来就乱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她又走了三步。
停下来。
她把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空气里有琴房的味道
木头、琴弦、还有沈鸢的味道。
她都闻到了。
她把手放回兜里，继续走。
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停不下来，
沈鸢的手指在弦上走，阳光照在指甲上，亮晶晶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她忽然想，如果沈鸢的那根手指碰到她的手，是什么感觉。
她把手攥成了拳头。
走了。
下午的课。她坐在教室里，老师在前面讲，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架竖琴。画得很丑，琴弦歪歪扭扭的。她在琴弦旁边写了两个字：沈鸢。
写完了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用笔把那两个字涂掉了。
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
脸埋在胳膊里。
她想，周五怎么还没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