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之前沈鸢就醒了。
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只歪歪扭扭的鸟还在，被晨光染了一层淡金色。她盯了它几秒，然后起床洗漱。
第一天上班。她把藏蓝色卫衣从衣柜里拿出来，袖口那截脱线的地方上次被她塞进去了，走了两步又掉出来。她又塞了一次，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
路过街角包子铺，老板娘正在掀蒸笼，白汽涌上来糊了她半张脸。
“小姑娘，老样子？”
“嗯。一个菜包一个肉包，豆浆带走。”
“今天这么早？”
“上班。”
老板娘多看了她一眼，往袋子里多塞了一个茶叶蛋。“上班得吃好点。”
沈鸢接过塑料袋，豆浆是烫的，隔着袋子烫手心。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多出来的茶叶蛋，说了声谢谢。
到图书馆的时候七点四十。门口银杏正在落叶，金黄的小扇子铺了一地。她站在门口吃包子。菜包先吃完，肉包咬了两口。茶叶蛋剥壳的时候蛋壳粘在蛋白上，剥得坑坑洼洼。她正低头对付那个蛋，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
“你是沈鸢？”
她转头。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钥匙，眼皮还有点肿。
“嗯。”
“陈远，大三美术系。”他打了个哈欠，用钥匙拧开门，“昨天老师跟我说了，新来的勤工俭学。你是音乐系的？”
“嗯。”
“稀客。你们系来打工的少。进来吧。”
沈鸢把最后一口茶叶蛋塞进嘴里，跟着他进去。
陈远带她从一楼走到四楼。一楼自习室和前台，二楼文学和社科，三楼艺术类，四楼期刊和电子阅览室。他边走边说，语速很快，但声音是那种没睡醒的含含糊糊。“三楼艺术类归你。主要就是整理书架，把还回来的书归位，有读者找不到书你帮忙找一下。周三下午还书量大，会比较忙。平时不忙就坐着，别玩手机被馆长抓到。”
“馆长很严？”
“不严。但她走路没声音。”陈远做了个鬼脸，“上次我刷手机被她站背后看了三分钟，差点记过。反正你注意点。”
他把沈鸢带到三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三楼钥匙。下班锁门就行。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就歇，别硬撑。”
“好。”
陈远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中午食堂出门左拐，刷学生卡。你要是忘带了来找我，我抽屉里还有一包泡面。”
沈鸢看着他下楼。话多，但不烦。
三楼只有她一个人。灯还没全开，靠窗那排亮着。书架比她人高，从地面顶到天花板。
她没急着干活，先沿着书架走了一圈。然后是音乐类，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书脊上。她蹲下来，按分类一格一格看。音乐史，音乐理论，乐谱。乐谱占了两整排，按乐器分：钢琴、小提琴、大提琴、竖琴。
竖琴。
她蹲在那儿，手指从左往右划。德彪西，拉威尔，亨德尔，巴赫…。
多尼采蒂。
她抽出那本封面深蓝、烫金褪色的乐谱。就是那段。她练了一周、弹给隔壁听、隔壁用钢琴回应的那段引子。谱子比网上扒的完整得多。
她蹲在地上翻了几页，手指跟着音符往下走。这里是琶音，这里是转调，这里露契亚疯了之后那段跑动。
她翻得很慢，在某个小节的装饰音上停了一下，在心里记了一遍指法。然后合上，放回原处。站起来之前，在书脊上轻轻摸了一下。
开始干活。
上午主要是把被放乱的书归位。画册很重，搬的时候她得用膝盖顶着书架借力。有本法文的雕塑图册被插在版画那一排，她抽出来翻了翻，铜版纸上的女像仰着头，脖子拉得很长。她合上，把它送回雕塑区。
十点左右有人上楼。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在音乐类书架前站了很久，手指在书脊上划来划去，表情越来越焦躁。
沈鸢走过去。“找什么？”
女生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她。“竖琴谱。德彪西的。老师说有一本改编集，但我找了半天…”
沈鸢蹲下来，从竖琴那排抽出早上翻过的那本，递过去。
女生接过来，翻了两页，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是这本？”
“早上整理过。”
“你是管理员？”
“嗯。”
女生“哦”了一声，把书抱在胸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谢谢。”
“不客气。”
中午去食堂。沈鸢打了份最便宜的套餐，一荤一素，坐在角落吃完。回来的时候陈远在前台吃泡面，看到她招了招手。
“你那个区域怎么样？”
“还行。上午帮人找了一本书。”
“第一天就有人找书？”
陈远吸了口面条，“不错。我第一天上班一个人都没有，坐那儿差点睡着。”
下午继续整理。期刊区那边有几本过期杂志被堆在艺术类书架上，她抱起来送到四楼电子阅览室。回来的时候在三楼楼梯口碰见陈远，他端着杯速溶咖啡，看她空着手从楼梯上来。
“你一个人搬的？”
“就几本杂志。”
“那些合订本重得要死。”他皱了皱眉，“下次叫我来搬。”
“不重。”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叹气还是好笑，端着咖啡走了。
五点，沈鸢关了三楼的灯，锁好门，下到一楼打卡。陈远在前台收拾东西，头也没抬。
“明天见。”
“明天见。”
走出图书馆，天还没暗。秋天的傍晚，空气是凉的，夕阳是暖的，把整条路染成橘黄色。
她没有直接回去。下午在图书馆翻到的那段装饰音还在脑子里转。她拐了个弯，去了琴房。
C-307。
她坐下来，没弹整首，就把那个小节翻来覆去地走了几遍。装饰音嵌在琶音中间，手指不太听话，每次都慢半拍。练了几遍，勉强顺了。她关好琴盖，拿起背包，拉开门。
隔壁的门也正好拉开。
走廊很窄。
两个人同时走出来，差点撞上。
沈鸢先看清了那个琴谱包
黑色帆布面，磨得有些发白，拉链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熊猫挂件。然后是黑色的长发，没扎，从肩头垂到腰际。然后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
那双眼睛正瞪着她。
女生整个人僵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的皮肤很白，像瓷器上了层透明的釉。
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手腕。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你是C-307的。”
女生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念错门牌号。
“嗯。”
“你刚才在练装饰音。”
“嗯。”
“慢了半拍。”
沈鸢看着她。女生说完那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琴谱包带子上攥了一下。她的耳朵从脖子一路红到耳尖，红得很快。
“你在隔壁数拍子？”
女生没回答。那双上挑的丹凤眼此刻完全没了冷淡的样子，睫毛扑簌簌地垂下去，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尖。
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从沈鸢身边绕过去，快步往走廊另一头走。步子很快，头埋得很低，黑发在背后轻轻摆荡，琴谱包上的熊猫挂件跟着一晃一晃。
沈鸢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拐过楼梯口，消失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琴弦的触感。然后她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翻开笔记本。
“第一天上班。陈远人不错，话多但不烦。上午有人找德彪西的竖琴谱，帮她找到了。下午搬了几本合订刊去四楼。不重。”
她停了一下。
“下午去琴房练了那个装饰音，还是慢。出门的时候隔壁那个人也正好出来，差点撞上。她很好看，头发很长，眼睛是上挑的，不笑的时候有点凶，但耳朵一直红。”
又停了一下。
“下次问她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