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夜在建筑群里落脚的第二天，往废土方向走了出去。
不是因为有目标，是因为他需要弄清楚这片废土的范围，以及昨天落地的那个位置附近有没有什么他遗漏的东西。他在天亮前动身，沿着建筑群外缘绕了一圈，确认巡逻路线和昨天一致，然后往荒地深处走。
废土白天的气味比夜里更重。
那股焦糊的金属气息在阳光下被烤出来，混着干裂土地翻出来的尘，每一口气都带着涩感，在鼻腔和喉咙里留着。言夜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地貌开始变——不是变好，是变得更不对。岩层的裂纹更密，地表的颜色从褐色转成一种更深的黑，像是什么东西把表层的土烧透了，烧到没有任何有机质剩下来。
他把刃域轻轻扩散出去。
五十米内，什么都没有。
他往前继续走。
气息是在他进入一片废弃建筑残骸的区域之后开始不对的。
不是危险的那种不对，不是有人潜伏的不对，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悄悄发生了变化——像是这一块区域的空气质地和周围不太一样，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在这里静静存在着，存在了很长时间，长到已经渗进了这里的每一块碎石和每一粒尘里。
言夜停下来。
他把刃域重新扩散出去，仔细过了一遍五十米内的信息。
左前方一道倒塌的墙体。右前方两根交叉倒下的金属骨架。正后方是他走过来的开阔荒地。正前方二十米处——
某个东西站在那里。
言夜当即收回刃域，身形没有变化，右手自然地把无名剑的剑鞘往后侧移了半寸，左手悬在剑柄旁边，没有握，只是在那里。他把刃息低调地附在身体表面，薄薄一层，不显眼，但在的。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速没变。
那东西在他走出第八步的时候动了。
不是从正面迎上来，是当言夜走过一块宽大残骸的边缘时，它直接出现在他左侧三步外。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流，没有任何他展开刃域时应该能捕捉到的预备动作——它就在那里，就好像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他之前没看见。
言夜停住了。
他用三秒钟打量对方。
整体呈人形，但边界不稳定。不是实体的边界不稳定，是它本身就不是实体——像某种浓稠的黑色液体被重力勉强约束成了这个轮廓，表面在极缓慢地流动，随时可能又散开来。它吸收了几乎所有打在它身上的光线，站在那里就像现实里被倒出来了一个洞。
它没有眼睛，没有可辨认的脸孔。
但言夜知道它在看他。
它开口说话了。
那个声音不像任何他听过的声音。不是人声，不是动物声，是某种仿佛两块极重的东西在互相研磨时产生的震动，被压进了音节里，让听的人觉得那个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而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
它说：「你来了。」
言夜没有回答。
它说：「比我预想的慢了一点。」
言夜还是没有回答。他在判断——它的语气是在陈述某件确定的事实，不是在试探。它知道他会来这里，它等在这里等了很久了，它对这件事很确定。
它说：「我对你的右臂感兴趣。」
言夜出刃了。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判断——对方开口说话意味着它不打算先手，它想交流。言夜不打算按它的规则走。无名刃出鞘，刃息顺着刃身扩散，刃气从刃尖分出去，直向那个东西。
刃气切进了空气。
那东西不在那里了。
言夜来不及定义它有多快。刃气射出的瞬间，它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绕开刃气的轨迹，从言夜左侧出现，身体某个部位横扫过来，打在言夜左臂上。
言夜矮身，左手抵住冲势，吃了那一击，往后退了两步，重新稳住脚步，调整刃息，确认身位。
那东西立在他四步外，没有追击。
言夜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整理了一个结论。
它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快。不是快，是那种让人来不及定义「快」的速度。他在那个地方打过速度型的对手，没有一个是这种感觉。而且它每次冲过来，落点都很浅，打到就退，不像是要杀伤，更像是在试什么东西。
言夜把这个记下来，没有结论，继续应对。
第二轮交手开始了。
言夜不再主动追击，缩短自己的移动范围，把刃域重新铺开，用感知盯住它的每一次移动轨迹。它在他外围开始绕，不是快速的突进，而是缓慢的、流动的，像是在寻找一个更合适的角度。
它冲过来的时候，言夜侧身避开，同时无名刃转换方向，刃气从侧面切出去。
刃气切进了它的身体。
它发出一声低频的震鸣，被切开的地方开始缓慢弥合，像水面被划开之后合拢，两秒钟不到就恢复了。它退了一步，但没有离开。
刃气能伤它，但不深。
言夜在这个结论上停了不到一秒，它已经再度冲过来了。
两个存在连续交手了大约十轮。
言夜一边打一边判断：它可以被伤，但他现在的刃息存量不够。穿越维度有消耗，他清楚，刃域维持得越久，主动刃气的威力就越薄。他需要换一种打法。
他开始压缩自己的移动范围，把刃息从刃域里抽回来一部分，集中输入无名刃的刃身。无名刃在他手里微微震鸣了一下——这把刃对刃息的亲和度比他用过的任何一把都高，刃息输入进去不会有损耗，会完整地留在里面。
他在等它下一次冲过来。
等了大约四秒。
它冲过来，路线和前几次一样，从左侧切入。言夜侧身避开，同时无名刃横扫，刃息全部集中释放，刃气从刃身整道扩散出去，不是线，是面。
刃气切进了它的大半个身体。
它退出去五步，震鸣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沉，被切开的地方弥合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言夜盯着它，调整呼吸。
它重新稳住了形态。
然后它冲来的路线变了。
这次不是正面，不是左侧，是右侧。言夜通过刃域感知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它不是在攻击，它是奔着他的右臂来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是一直在等这个时机。
言夜侧身，但慢了半步。
它裹住了他的右臂。
不是用手，它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手。是它身体的某个部分——那种浓稠的黑色流动形态——直接封住了他的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整个被包裹住了。
接触的瞬间，言夜把剩下的刃息全部驱入接触面，试图在两者之间形成阻隔，左手抬起无名刃，刃尖对准它的中部——
那个阻隔没有用。
右臂上的感知淡了，淡了，淡到彻底没有了。
不是麻木，不是疼痛，是彻底的空白。
言夜低下头看，右臂从肩膀处就没了。
没有血，没有切口，不是被切掉的。是那里所有的东西——皮肉、骨骼、刃息——连同它应该占据的空间一起，全部不在了。就好像那里从来就有一块空白的，从来就缺着的。
他就这么单手持着无名刃，站在荒废的土地上。
大脑空白了大约一秒钟。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右侧肩膀断口处的疼——那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而是身体在感知到缺失之后不断向那个方向发出信号，一遍一遍，得不到任何回应。这种感觉不是疼痛本身，而是疼痛对应的位置消失之后，那个信号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言夜咬紧牙，把剩下的刃息往肩膀断口处封过去。
他抬起头。
那东西站在他七步外，它的右侧长出了一条臂——形状和言夜的右臂一模一样，但覆盖着那种浓黑的流动之色。它低头看着那条臂，像是在确认某件事，像是在评估它得到的东西是不是符合预期。
言夜盯着那条臂，感到一种极冷的、清醒的愤怒。
他握紧了左手里的无名刃。
那东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等你想通了，自己来找我。」
然后它的形态开始消散。
不是爆炸，不是崩塌，是从内向外缓慢地、平静地扩散开去，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扩散，稀释，什么痕迹都不剩。地面上没有任何残留，那片荒废的岩层还是原来的样子，连一道新的印记都没有多出来。
言夜就这么一个人站在荒地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低下头，把左手里的无名刃插回剑鞘。刃进鞘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
右侧肩膀断口处的刃息封层还在，但不够稳，维持不了太久。他清楚这一点，但这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
它知道他会来这里。它等在这里等了很久。它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来了」，不是「你是谁」，是「你来了」。它知道他从哪里来，它对他的右臂感兴趣，它拿走了右臂之后说等他想通了去找它。
想通什么。
言夜不知道。他现在也不打算去想。
他转过身，往建筑群的方向走。走了大约十步，他停下来了。
右侧肩膀断口处有东西在亮着。
不是刃息，不是他主动触发的任何东西。他低头看向那里——封住断口的刃息封层上，有细小的光纹开始缓慢延伸，从断口边缘往外渗，不够亮，不够清晰，但实实在在在那里，像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在展示它自己的形态。
言夜盯着那些光纹看了很久。
那些光纹没有消失，只是暗淡地亮着，在右侧那个空缺的位置缓慢蔓延，不急，像是在等他准备好。
他看了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建筑群的方向走去。
——第二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