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言夜在建筑群里待了下来。
不是因为这里安全,是因为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在废土里长时间移动。能量臂的维持消耗比他预想的高,他昨晚几乎没有睡,刃息储量在一个他不满意的水位线上勉强撑着。他需要找到水和食物,需要把刃息补回来,然后再考虑下一步。
他在建筑群内部慢慢转,把感知轻轻往外铺,感知着周围人的流动规律。这个建筑群有自己的运作逻辑——某些建筑是居住的,某些是仓储的,某些有持续的机械噪音从里面传出来。巡逻的制服人员有固定路线,大约每隔十二分钟过一次。
他在其中一处仓储建筑外停下来。
建筑的侧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股他在这个地方还没闻过的气味——不是金属,不是尘,是某种有机的、接近食物的气味。
他推开门进去。
里面有人。
言夜在推开门的瞬间就感知到了,但已经来不及停。他站在门口,对面站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抱着一个半开着的箱子,正从箱子里往一个布袋里转移什么东西,动作因为他的出现而停在了那里。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一秒钟。
那个年轻人的眼睛是暖棕色的,视线在言夜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扫了一遍他的整个人,从上到下,扫完回到脸上,带着某种快速完成评估的意味。他的发色是棕褐色,随意地乱着,有一种刻意打理过的凌乱感,嘴角往上撑了一下,不是正经的笑,是那种还没决定要不要笑的前半段。
然后他把布袋往肩上一甩,说了一句话。
「你也是来拿东西的?」
言夜没有回答。
那个年轻人扫了一眼言夜的右侧,视线在能量臂上停了一下,没有追问,重新看向他的脸:「那你是来找人的?还是路过?」
言夜说:「路过。」
「路过顺手帮我把那边的箱子搬过来?」
「不帮。」
那个年轻人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重新看向言夜,这次的视线更认真了一点:「你不是这里的人。」
不是问句,是陈述。
言夜没有否认。
「那你不知道这批东西是谁的。」那个年轻人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轻松,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事,「这是锁院的物资仓。锁院,就是那帮穿深色制服、肩上有银章、逢人先查身份再说话的人。你知道锁院是什么吗?」
言夜想起建筑群外缘巡逻的那些制服人员。
「大概知道。」
「那就好说了。」那个年轻人重新拎起布袋,「我在拿他们的东西,你进来了,属于目击证人。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帮我,要么我把你也一起带走,省得你留在这里给我添麻烦。」
言夜看了他一眼。「第三个选择。」
「什么?」
「你走,我留在这里,跟你没有关系。」
那个年轻人停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右边比左边高一点,让那个笑看起来带着点说不清楚的意味。
「有意思,」他说,「但我不喜欢留下变数。」
然后他冲过来了。
他的速度很快,但是正常范围内的快。
言夜侧了半步让过他冲来的方向。那个年轻人落空,右手拍向旁边一根柱子,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躲进了阴影,不是速度太快没看清楚,是真的消失——前一刻在柱子旁边,下一刻直接出现在言夜的右后方,脚刚落地就已经伸出手朝言夜右肩抓过来。
言夜向前跨一步拉开距离,右转,左手剑鞘横出去格开他的手。
那个年轻人往后退了两步,看着言夜,重新估量了一下,表情认真了不少。他没有说话,视线在言夜身上停了一会儿,有点困惑的意味——他刚才消失再出现,按理说背后偷袭不应该被接住,但言夜接住了,而且不像是靠眼睛看见的,更像是早就知道他要从那个方向出现。
他们重新对峙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的视线在整个仓库里扫了一圈,言夜注意到他每次扫视的时候,视线会在某些特定的位置上多停半秒——门把手,窗框,箱子的边缘,柱子,地面上的几块石板。
他在记什么东西。
言夜把这个记下来,还没想清楚,那个年轻人又动了。
这次拍了一下地面,消失,在言夜右侧的窗框位置出现,伸手。言夜已经转过去,剑鞘从他伸出来的手臂下方穿过去,格了一下,两人同时借力退开。
打了大约五个来回,谁都没有占到明显的便宜。
那个年轻人每次换位之后的落点,都不在言夜感知最清晰的正前方,而是侧面或者背后——他在摸言夜的边界,试图找到感知的盲区。言夜感知跟得上他出现之后的位置,但在他换位完成之前没有办法预判他会在哪里出现。
两边都在摸对方的上限。
然后言夜的感知捕捉到一个新的信息。
建筑外面,有人在靠近。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人,统一的步伐节奏,统一的移动速度,间距固定,是经过训练的巡逻队形,从建筑南侧正往仓库方向走。
距离大约六十米,一分钟内会到门口。
言夜停下来,没有出声。
那个年轻人也停了,看了言夜一眼,然后自己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半秒,退回来,表情变了,不是紧张,是某种专注的、快速计算的神情。
「锁院的人,」他说,声音压低了,「今天巡逻提前了。」
「南边,六十米,四个人。」言夜说。
那个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只是快速扫了一遍仓库,把布袋扎口收紧,往侧门走,在经过几个箱子的时候顺手摸了摸边缘,动作很轻,像是随手,但言夜注意到他每次摸完之后手指会停一下。
「跟我走。」
「去哪。」
「先离开这里。」他说,「你留在这里他们一样要查你。」
言夜看了他一眼。
感知里,那四个人又近了十米。
他把无名剑调整了一下位置,抬步跟上。
他们从仓库侧面的一道窄缝穿出去。
那个年轻人的路线选择很清楚,每走几步就会用手指尖触碰一下经过的墙面或者建筑边缘,动作极轻,极随意。言夜在他后面跟着,感知同时盯着外围那四个人的位置。
「他们往左转了。」言夜说。
那个年轻人没有停,在一个转角拐了弯,「知道了。」
「前面两个人,从那道门出来的,普通步伐。」
「哪侧?」
「正面偏右。」
他改了方向,往左穿过一段夹在两栋建筑之间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道半掩的铁门,他推开,示意言夜进去,跟着进来,顺手把铁门带上。
里面是一处废弃的小间,没有光,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外面那四个人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然后远去。
沉默了大约两分钟。
脚步声彻底消失。
那个年轻人呼出一口气,把背上的布袋重新整了整,看向言夜:「走了,我送你出去。」
「不用。」
「你一个人出去碰上巡逻又是麻烦。」他说,语气是陈述事实的语气,「我在这片建筑里摸过足够多的东西,我能带你绕开所有人。」
言夜沉默了一下。「怎么出去。」
那个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右手。「抓住我,闭眼,别抗拒。」
言夜看了他伸出来的手一眼,然后抓住了。
然后位置换了。
不是移动,是直接换——他们在仓库小间里,然后他们在建筑群外缘一道残破的矮墙后面,废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头顶是那道横贯天际的裂缝,建筑群在身后五十米。
全程不到一秒。
言夜把手松开,站定。
那个年轻人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蹲下去检查里面的东西,确认没有损坏,重新扎上,站起来,这才正式看向言夜。
视线先落在他脸上,然后往右移,落在能量臂上,在那里停了很久。
能量臂在正午的光线里比昨晚更显眼,半透明的冷白色,静止的时候光纹很淡,但能看清楚它不是真实的手臂。
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腰,嘴角撑起来:
「你这条手臂是怎么回事,看着就晦气。」
言夜没有回答。
「我是说真的,」他说,「半透明的,还发光,你拿它能用吗?」
「能用。」
「精度怎么样?」
「不好。」
那个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我刚才换位,按理说你不可能知道我每次出现在哪里,但你每次都接住了。」他说,「你的觉醒能力是感知型的?」
言夜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觉醒能力」在这个世界是什么意思,但那个年轻人显然是在用他自己世界的框架理解刚才看见的那些事。言夜没有解释,只是说:「差不多。」
那个年轻人研究了他一会儿,像是还有话要说,但最后只是把布袋重新甩上肩,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
「你刚才跟了我,说明你不是全然不信任我。」他说,「你要是还没有固定落脚的地方,我知道一个建筑群外的废弃仓库,不是锁院的,可以暂时住。」
言夜没有立刻回答。
「不用谢,」风渡已经开始往前走了,「你今晚要是想来,就自己找过去。我锚点很多,你找得到的话说明你够用,找不到就算了。」
言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他走远。
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右侧的能量臂。
光纹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专注盯着看的时候才能确认它还在。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废土方向,重新把该确认的事情过了一遍。
这个世界的人把各种能力叫做觉醒能力。他们不知道刃息是什么,不知道刃域是什么,他们看见的只是言夜莫名其妙地能感知周围的动静。
他把这个记下来。
然后开始往风渡说的那个方向走。
——第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