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渡说的那个仓库,言夜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找到。
不是因为方向感有问题,是因为风渡摸过的东西太分散了,那些他留下的痕迹从建筑群一直断断续续延伸到废土边缘,中间还绕了两个弯。
仓库在废土边缘的一处岩壁后面,外面看是废弃的,里面收拾过,有一张拼凑起来的简单床铺,角落里堆着几个箱子,其中一个是今天从锁院物资仓里拿回来的。
风渡坐在床铺上,看见言夜进来,嘴角撑了一下:「找到了,够用。」
言夜没有说话,把门带上,在靠近出口的位置坐下来。
风渡看了他选的位置一眼,没有评论,低下头重新整理箱子里的东西。
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
然后风渡开口:「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找人。」
「找谁?」
言夜停了一下。「一个东西,不是人。」
风渡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你现在的状态,在废土里找东西凶多吉少。右侧那条臂精度很差,你单手持剑对上稍微难缠一点的东西都是麻烦。」
言夜:「我知道。」
「你还没有钱,没有登记证,没有锁院档案,在边岚镇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租不到,正规的补给也拿不了。」风渡继续说,「明天我要进镇一趟,你要不要一起。我可以帮你搞清楚这个地方的基本规矩,省得你自己碰壁。」他顿了一下,「当然,不是免费的。」
言夜:「用什么换。」
「暂时还不知道,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言夜想了一下,说:「可以。」
×××
第二天上午,他们一起往边岚镇走。
边岚镇在废土和有序世界的交界线上,距离仓库大约四公里。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地貌开始明显变化,岩层下面出现泥土,然后是稀疏的植被,然后是夯实的土路,然后是土路两侧开始出现真正使用中的建筑——有光从窗里透出来,有炊烟,有人在建筑之间走动。
言夜在进入镇子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
路边立着一根高大的金属杆,杆顶挂着一盏灯,不是火,是某种稳定的、白色的光,不闪烁,不摇曳,像是有人把一小块太阳封进了那个玻璃罩里。灯杆沿着土路一根接一根延伸进镇子里,把整条路都照得清晰,即使是白天也在亮着。
言夜站在那根灯杆下面,看了很久。
他来自一个没有这种东西的世界。
不是没有普及,不是偏远地区才用不上——是那个世界从来就没有这种东西,不会有,因为那个世界运作的方式从根本上就不同。那个世界的光来源只有火,动力来源只有刃息和肉体,没有任何人想过把能量装进金属线里输送到千里之外,因为那个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这种能量形式。
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界线两边的规则不互通。
他在那道裂缝里穿越了两秒,穿越的不只是距离,是整套世界的底层逻辑。
风渡走出去两步,发现他停在原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言夜:「那是什么。」
风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停了一秒,像是没想到这个问题,然后说:「电灯。」
言夜把这个词记下来,没有问更多,跟上去。
×××
进入镇子之后,言夜放慢了脚步。
这里有太多他需要时间去处理的东西。
沿街的建筑之间有电报线连着,细的,黑色的,在建筑之间拉成蜘蛛网一样的形状。街上的人衣着和他完全不同,面料、剪裁、颜色,全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他身上这件窄领暗扣上衣走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有人往他身上多看一眼,视线会在那件衣服上停一下,然后往右侧移,落在那条能量臂上,停更长时间,带着他认不出含义的神情。
还有一种东西,挂在锁院执行官腰间。
黑色的,金属的,形状不像任何他见过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不是弓,比匕首长,比剑短,有一段握柄和一段细长的管状结构,管口朝前。他不知道它叫什么,不知道它怎么用,但他能判断出它是武器,因为挂着它的人和携带任何武器的人站姿一样——重心微微偏向持武器的那一侧,是长期携带形成的习惯。
它的攻击方式他猜不出来。
近战还是远程,消耗什么,有没有连续使用的限制,他现在的刃附能不能挡住它——全部未知。
他把这个列进待解决的事项里,继续往前走。
风渡走在他旁边,没有催,但偶尔会斜过来看他一眼,看见他盯着某样东西发怔,就用下巴朝那个方向点一下:「要解释吗?」
言夜有时候说要,有时候不说话。
风渡也不强求,要就解释,不要就算了,语气始终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帮一个刚从山里下来的人看城里热闹的语气。
「电报线,传消息用的,比跑腿快,比信鸽准。」
「那个。」言夜抬了抬下巴,指向街角一台持续喷着白色雾气的装置。
「蒸汽阀,附近有工坊或者仓储区的标志,你不用搞懂它。」
「路上那个轨道。」
「蒸汽轨车,比任何马车都快,边岚镇这里有一条,从镇中心开到废土边缘,每天三趟。」
言夜把这些逐条记下来。
「还有,」言夜抬了抬下巴,朝一名路过的锁院执行官腰间示意,「那个。」
风渡看了一眼,「枪。」
「怎么用。」
「发射金属弹头,」风渡说,「不需要近身,有效距离看枪的型号,普通的大概五十到一百米,专业狙击的更远。」他顿了一下,「你不知道枪是什么?」
「第一次见。」
风渡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记住,这个东西不管你用什么招式,在它的有效距离内你先挨到的概率极高,别硬接。」
言夜把这个记下来。
风渡最后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正常人看见这些东西不会一个一个问,因为他们从小就见过。」
言夜:「我不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
「我知道,」风渡说,「但我是说,你问的不像是一个从别的城市来的人。别的城市的人就算没见过边岚镇的电灯,也见过别处的电灯,也见过灯这个东西本身。你盯着那根灯杆看的时候,不是在看一种新款式,是在看一个你从来没见过的事物。」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真正的好奇:「你到底从哪里来的?」
言夜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他想了一下该怎么说,「运作方式和这里完全不同的地方。」
风渡研究了他一会儿。「有多不同。」
「这里有的东西,那里一样都没有,」言夜说,「那里有的东西,这里也一样都没有。」
风渡没有立刻说话,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看向言夜右侧的能量臂,看了一会儿,说:「包括那条臂?」
「包括。」
风渡又沉默了片刻,把这件事放下了,耸了耸肩:「行,我大概明白了。」
言夜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就这么接受了,没有继续追问。
「有什么好追问的,」风渡已经往前走了,「反正你能打,脑子够用,暂时用得上,来历是你自己的事。」
×××
钱的问题出现在他们路过一个摊位的时候。
言夜在那个摊位前停下来,摊位上摆着几样烤熟的食物,有动物油脂的气味,放在金属板上保温。他已经两天多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
摊主说了一句话,言夜没立刻听懂语速,反应慢了半拍,摊主重复了一遍,这次他听清了——是问他要哪个,多少钱一份。
言夜摸了摸衣服,什么都没有。
风渡站在他旁边,目睹了这整个过程,然后用一种极度平静的声音开口:「你没有钱。」
「没有。」
「一个子儿都没有。」
「没有。」
风渡沉默了一秒,摸出两枚铜色的圆片,递给摊主,拿了两份,把其中一份递给言夜:「算我欠你的东西里先扣一点。」
言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枚铜色的圆片。
他的世界有货币,但是六边形的,带孔,边缘有锻打的纹路,用重量判断价值。这里的是圆的,正面是他认不出来的图案,背面是数字,轻的,薄的,和他在另一个世界摸了十九年的东西手感完全不同。
同样叫钱,同样用来交换,但除了功能之外什么都不一样。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这样——功能他大概能猜到,但具体是什么,怎么用,值多少,他需要重新学,从头学,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一样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
他在另一个世界花了十九年建立起来的直觉,在这里等于零。
他把食物吃完,把货币换算列进待搞清楚的事项,继续往前走。
×××
风渡嘲笑了他大概十几次。
不认识公告栏的格式,嘲笑一次。不知道锁院徽章的等级区分,嘲笑一次。蒸汽轨车经过的时候愣了一下,嘲笑一次。走路时下意识绕开街上所有的人,被风渡指出来这里不需要这么高度戒备,嘲笑一次。
言夜对这些全都没有回应,只是把风渡每次嘲笑之后跟着解释的内容记下来。
风渡最后发现激不起他任何反应,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嘲笑你都没意思。」
「那就不要嘲笑。」
「那多无聊。」风渡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好了,基本规矩带你过了一遍,你记住了多少?」
言夜:「全部。」
风渡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我一共说了多少条?」
「锁院的登记制度六条规则,三方势力的大致边界,货币的三种面额,轨车时刻表早中晚各一班。」言夜停了一下,「还有枪的有效距离和基本使用逻辑。」
风渡没有说话,把视线转开,过了一会儿:「行,够用了。」
他们在镇子边缘停下来,言夜把感知轻轻往街上铺了一层。
这个世界的规矩,他大致知道了。
这个世界里,他是一个没有档案、没有来历、连货币都需要重新认识的人。他跨过了两个世界之间的那道界线,带来的只有一把只认他的剑、一身在这里没有人认得出来的本领,和一条不完整的右臂。
他在另一个世界从零开始过一次,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也知道怎么做。
一件一件来。
先把能用的东西弄清楚,再往下走。
天空上那道裂缝从这里也能看见,隔着镇子的屋脊和电报线,横贯在所有东西的上方,今天没有风,裂缝附近的尘粒静静悬在那里,不动。
他在这里已经是第三天了。
——第五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