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停在轨道上。车灯照着铁轨,车厢里隐约有人影走动,什么都听不到。
林照坐在售票窗口后,手里捧着陈守财留下的纸袋。
纸袋被雪水浸湿,边角软了下去,里面剩下的栗子也早就凉透了。
他剥开一颗。
这横跨了三十年的糖炒栗子,竟然兜兜转转落到了他的手里。
他放下纸袋,看向名册。
陈守财的名字后面,“已归”两个字静静停在那里。
林照伸出手,在“已归”二字旁停了一下。
站长室里传来一阵咳嗽。
咳嗽声比先前用力了许多,是有人用钝刀一下下刮着破木板。
林照站起身,走到门口。
“站长?”
林照推开门。
站长室很小,一张窄床,一只木柜,一张旧桌,墙角堆着几捆劈好的柴。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候车室里的煤油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出床边一小片昏黄。
闻守山靠在床头,身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顶戴着一顶翻毛帽子。
他的手里捏着一块毛巾。
毛巾边缘隐约有一点暗色。
“剪完了?”
林照点头。
“剪完了。”
“人送走了?”
“上车了。”
老站长闭了闭眼。
“那就行啊,谁能想到啊,三十年他才回来一趟。”
“你们之前认识?”
“算认识吧,之前来送过碳,聊过几句,当时他说今年送完就不送了,攒了几年钱,重新盖个房子,再给女儿送市里上小学。”
林照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
“那他真的不能再见一面自己的女儿吗?”
闻守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
窗外能看见站台一角,几盏站灯在风雪里亮着。
“对他来说就够了,他不是那样人。”
林照皱起眉,他不理解。
闻守山看了他一眼。
“放心吧,我了解他,对于他来说是够了。”
一句话,让林照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守财回来之后,和你说什么了?”
林照想了想,说:
“他说她长大了。”
老站长点了点头。
“还有呢?”
“他说……那就行。”
“还有呢?”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刚才在门口,差点犯糊涂。”
老站长听到这句话,握着帕子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你看,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嗯。”
“行了,没啥事儿。”
“啥叫没啥事儿。”
“回来了,也走了,啥事儿也没有,就怕回来了不走的啊。”
屋外的风雪拍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闻守山继续说道:
“你寻思寻思,他要进了屋,会发生什么?”
林照想了想,说:
“他要进了屋,就能父女团聚。”
“然后呢?”
“估计会被吓一跳,然后哭着抱着他。”
“嗯。”
闻守山说。
“他就想留下来了,那就麻烦了。”
林照没有反驳。
“所以他们回来一趟,就是为了躲在哪看一眼吗?”
林照问,“一眼会不会也太少了,至少见个面吃饭……”
“一眼挺多了。”
老站长说。
“这世上很多人,连这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啊。”
林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握过剪票钳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
“那如果他留下来了,又会怎么样?”
林照问。
闻守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
林照顺着他的手望去。
站台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很淡的白影。
那些白影像是从地底慢慢浮出来的。
林照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一阵头晕。
那些东西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白影微微抬起一点,林照看到他们的脸了,没有五官,只有人的轮廓,但是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隔着风雪望向候车室。
林照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闻守山见林照已经站不稳了,于是一伸手窗帘放了下来,把那片白影被隔在窗外。
“那都是什么东西,我以前没见过?”
林照问。
“一些我以前不让你看的东西。”
闻守山说。
“镇上的人都管它们叫雪影。”
“那是人吗?”
闻守山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
“已经不是了,靠着点念想还留在这的一缕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就毛巾,想了一个很久以前的问题。
“但是要说吧,其实也算是,毕竟长得和人也差不多。”
“那些舍不得的、放不下的,时间久了就都成那样了。”
外面狂风呼啸,吹得门板直响,林照办了个凳子倚在门框。
“所以陈守财刚才如果进了门,也会变成那样?”
“那倒没那么快。”
闻守山说。
“但是只要他想留下,就再也上不去车了。”
“也就是说上不去的车的人都会变成那样?”
闻守山看着林照,他的眼神混浊,但却在一个不易察觉的瞬间闪过了一丝明亮。
“这趟车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等人的,但不排除一些特殊情况。”
林照没有听明白。
“这辆车把人带了回来,也会把他们都带回去,只不过啊,有些人死活不想再上车了。”
“你刚才吃的那个栗子,你还记得啥味儿不?”
林照愣了一下。
他低头想了想。
“有点凉,还有点硬,带点甜味。”
“还记得剩了几颗吗?”
“好像……两三颗吧。”
“谁给你的?”
“谁给我的?陈……陈什么来着……”
“你看,你就看了雪影一眼。”
“所以你忘了一件小事。”
林照忽然想起刚才窗外那片白影。
如果闻守山没有放下窗帘,他会不会继续盯着雪影?
如果看得再久一点,他又会忘记什么?
“所以啊,尽量还是不要让他们留下,车站就这么大点地儿,真要是等车站都装不下了,那就乱了套了。”
闻守山抬手摸索了一下床边。
林照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水杯递给他,杯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
“你等会帮我续点热水,都不是啥大事儿,记住站规就行了。”
林照呆愣地站在原地,今晚发生的事儿太多了,让他一时间无法接受。
“林照,知道吗,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回家的念想太大了,又有多少人能抵挡得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