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财上车之后,北站又安静了下来。
绿皮火车仍旧停在风雪里。车头那盏昏黄的灯照着铁轨,光线很低,车厢里隐约有人影走动,但什么都听不到。
林照坐在售票窗口后,手里捧着陈守财留下的纸袋。
纸袋被雪水浸湿,边角软了下去,里面剩下的栗子也早就凉透了。
他剥开一颗。
栗子皮有些硬,指甲抠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慢慢把栗子放进嘴里吃了下去。
这里面的味道似乎有陈守财三十年前没能送出去的承诺。
如今兜兜转转,竟落到了他的手里。
林照忽然觉得那栗子有些难以下咽。
他放下纸袋,看向名册。
陈守财的名字后面,“已归”两个字静静停在那里。铅笔痕迹很浅,却比方才那些名字都要清楚。
林照伸出手,在“已归”二字旁停了一下。
站长室里传来一阵咳嗽。
咳嗽声比先前用力了许多,是有人用钝刀一下下刮着破木板。
林照站起身,走到门口。
“老站长?”
屋里没有回答。
林照推开门。
站长室很小,一张窄床,一只木柜,一张旧桌,墙角堆着几捆劈好的柴。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候车室里的煤油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出床边一小片昏黄。
闻守山靠在床头,身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脸色比雪还灰。
他的手里捏着一块旧帕子。
帕子边缘隐约有一点暗色。
林照看见了,却没有问。
老站长也没有解释,只是把帕子慢慢攥进掌心里。
“第一张票剪完了?”
林照点头。
“剪完了。”
“人送走了?”
“上车了。”
老站长闭了闭眼。
“那就行。”
林照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
“他真的不能再见以免自己的女儿吗?”
老站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
窗外能看见站台一角,几盏站灯在风雪里亮着,像几颗被冻住的星。
“没事,见一眼就够了。”
“可他们没有见面啊。”
“够了……。”
林照皱起眉。
“这怎么会够?”
老站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林照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守财回来之后,和你说什么了?”
林照想了想,说:
“他说她长大了。”
老站长点了点头。
“还有呢?”
“他说……那就行。”
“还有呢?”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刚才在门口,差点犯糊涂。”
老站长听到这句话,握着帕子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你看,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嗯。”
“行了,没啥事儿。”
林照不明白。
“什么叫没啥事儿?”
老站长缓了口气,声音低了些。
“他们这些人啊……最怕的不是回不来。”
“是回来了,就忘了得走这件事儿。”
林照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屋外的风雪拍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老站长继续说道:
“你想想,他当时要真进了屋,会发生什么?”
林照想了想,说:
“陈小满会看见他。”
“然后呢?”
“估计会被吓一跳,然后哭着抱着他。”
“嗯。”
老站长说。
“她会想留住他。”
“陈守财也会想留下。”
林照低声说:
“可他们是父女啊。”
“不一样……咳咳,根本不一样。”
“看见了,就想留。”
“他也想,她也想……唉。”
“补不上的……哪补得完呢。”
老站长的声音不重,却像雪压在檐上,沉甸甸的。
林照没有反驳。
他想起陈小满门前那一颗冷掉的栗子。
想起陈守财说“她吃上就行了”时的神情。
“所以他们回来一趟,只是为了看一眼?”
林照问,“一眼也太少了。”
“一眼挺多了。”
老站长说。
“这世上很多人,连这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啊。”
屋里安静下来。
林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握过剪票钳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
“那如果他刚才真的进去了呢?”
林照问。
老站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
林照顺着他的手望去。
站台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很淡的白影。
那些白影像是从地底慢慢浮出来的,薄薄一层,贴着铁轨,顺着站台的缝隙缓缓往前爬。
它没有形状,却又像许多人模糊的影子叠在一起。
林照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一阵头晕。
那东西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白影微微抬起一点,像是没有五官的脸,隔着风雪望向候车室。
林照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老站长把窗帘放了下来,那片白影被隔在窗外。
“那都是什么东西?”
林照问。
“一些没走的东西。”
老站长说。
“镇上的人叫它雪影。”
林照喉咙发紧。
“那是人吗?”
“估计已经不是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旧帕子,像是在想一个很久以前的问题。
“但是要说吧,其实也算是,但就剩下点念头了。”
“念头?”
“那些舍不得的、放不下的,就都成那样了。”
老站长的声音很平。
“所以陈守财刚才如果进了门,也会变成那样?”
“那倒不一定。”
老站长说。
“只要他想留下,就再也上不去车了。”
“回不了车上,会怎么样?”
老站长看着他。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慢慢说道:
“你想想,一个不该留下来的人,怎么可能让他留下,这趟车不等人。”
林照没有听明白。
老站长问:
“你刚才吃的那个栗子,你还记得啥味儿不?”
林照愣了一下。
他低头想了想。
糖炒栗子,陈守财给的。
“冷的、好像……有点甜。”
“剩几颗,还记得吗?”
“好像……两三颗吧。”
闻守山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刚才忘了?”
“你看,你就看了雪影一眼。”
老站长说。
“所以你忘了一件小事。”
林照背后发凉。
他忽然想起方才窗外那片白影。
如果不是老站长放下窗帘,他会不会继续盯着它看?
如果看得久一点,他会忘记什么?
“所以不能让他们留下。”
林照低声说。
“不是不能。”
老站长看着他。
“是想留也留不住。”
老站长抬手摸索了一下床边。
林照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水杯递给他,杯里的水已经冷了。
老站长却还是喝了一口。
“行了,没啥大事儿,记住站规就行。”
林照站在原地,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