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半张旧票

作者:才译 更新时间:2026/6/1 23:46:13 字数:3201

林照回到售票窗口的时候,车头那盏昏黄的灯照着风雪,光线落在铁轨上,像一汪冻住的水。

站台上还有几个人影。

他们站在雪里,手里或多或少都攥着一张车票。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望着雪灯镇的方向,也有人一直盯着北站的候车室看。

林照坐回窗口后,一时没有翻开名册。

他看着桌上那只铜铃。

铃身上的霜已经退了,露出下面被摸得发亮的铜色,刚才铃面里映出的画面,现在还留在林照脑子里。

陈守财站在女儿门前。

门内是炉火,是热栗子,是三十年后依旧还在等他的女儿。

门外是风雪,是一袋凉透的栗子,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父亲。

林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掌里还有冷汗。

刚才那扇门若是真的打开了,他该怎么做?

摇铃?

还是装作没看见?

老站长说,站规是写给舍不得的人看的。

候车室里的炉火忽然裂了一声。

林照回过神,伸手把陈守财留下的纸袋往旁边推了推。

纸袋里还剩两颗栗子。

这一次,他数清楚了。

随后他拿起剪票钳,放在手边,又翻开名册。

陈守财的名字已经归入“已归”那一栏。

那两个字安静地停在纸上。

林照翻过一页。

第二页仍有许多名字。

有些名字后面已经浮现出归乡缘由,有些却还是空白,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

林照的指尖顺着纸页往下滑。

赵柳氏。

归乡缘由:未见幼子。

离开年份:七年前。

沈……

林照的手指忽然停住。

他看见一个姓沈的名字。

可还没等他看清后面的字,候车室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声。

雪被踩碎的声音。

咯吱。

咯吱。

有人正朝售票窗口走来。

林照抬起头。

站台上的风雪里,一个穿灰色长袄的女人站在几步之外。她看起来四十来岁,头发挽得很整齐,怀里还抱着一件叠好的小棉衣。

那小棉衣很旧了,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还缝着一小块浅蓝色的补丁。

女人没有立刻上前。

她站在灯下,看着售票窗口,眼神有些茫然。

林照低头看名册。

赵柳氏。

他刚才看到的第一个名字。

女人终于走到窗口前,将车票递了进来。

她的手很冷,指尖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林照接过车票。

车票上的字慢慢浮现。

姓名:赵柳氏。

归乡缘由:未见幼子。

离开年份:七年前。

林照捏住剪票钳,却没有立刻落下。

不是因为他犹豫。

而是因为他发现,这张票上的字比陈守财那张淡得多。

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女人低头看见了他的迟疑,轻声问:

“不能剪吗?”

林照看着她怀里的小棉衣。

“能。”

他低头,咔嚓一声剪下票角。

车票被剪开的那个瞬间,女人怀里的小棉衣像是被风吹动了一下。

女人立刻低头,用手轻轻压住。

那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抱着一个真正的孩子。

她朝林照点了点头。

“谢谢啊。”

说完,她转身朝风雪里走去。

林照看着她的背影。

刚才陈守财的事情还压在心里,他一时没能移开目光。

女人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就会低头看看怀里的小棉衣。

铜铃没有响,铃面也没有结霜。

林照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翻名册。

可刚翻过一页,他便发现有东西卡在纸页之间。

那东西很薄。,露出的一角泛着旧黄。

起初林照以为是夹在名册里的书签,或者是老站长用来做记号的废纸。

他伸手将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小截车票。

只有半指宽,边缘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撕下来的。

纸面已经泛黄,上面沾着一点很淡的黑灰,像是曾经被火燎过,又被人小心翼翼地保存了很多年。

林照盯着那半截车票。

不知为何,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他把车票凑近灯下。

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只有最中央一个字还勉强看得清。

“照”

林照的手指僵住了。

候车室里的煤油灯轻轻晃了一下。

窗外风雪依旧,黑色列车依旧停在站台上,可在那一瞬间,整个北站像是忽然离他远了些。

“照”

是巧合吗,雪灯镇里也许不止他一个名字里带“照”的人。

也许这半张票属于别人,也许只是他看错了。

林照这样想着,可手指却越攥越紧。

那半截旧票贴在掌心,冷得不像纸。

倒像是一小片从雪里挖出来的铁。

他低头看名册。

方才夹着旧票的那一页,原本是空白的。

可现在,那张空白纸上不知何时浮出了一行用铅笔写成的很浅的字。

像是刚刚有人在他眼前落笔。

“林照”

“未归”

林照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耳边的一切声音都远了。

风雪声远了,炉火声远了。

站台上那些人影也像隔着很厚很厚的雪。

只剩下名册上的字。

“林照”

“未归”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竟有一瞬间不认识它。

这本名册上写的,都是归乡列车的乘客。

陈守财在上面,赵柳氏在上面,那些站在风雪里的影子,都在上面。

可为什么他也在上面?

林照猛地合上名册,纸页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那半截旧票却还握在他手里。

“怎么回事,这不对啊,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他想把它塞回去,可手指却一直在抖。

这时,闻守山似乎也听到了林照的声音,站长室里传来一声低哑的声音。

“放回去吧。”

林照抬头。

站长室的门不知何时开了。

闻守山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他身上仍披着那件旧棉袄,脸色苍白得吓人,刚才还像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老人,此刻却站得很直。

他的目光落在林照手里的那半截旧票上。

林照握着那半截车票,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往下沉。

“这是什么?”

老站长没有回答,风声在两人中间回荡。

于是林照又问:“为什么上面有我的名字?”

站长室和售票窗口之间,隔着一小片昏黄的灯光。

老站长站在灯光之外,脸色看不清楚。

过了许久,老站长才默默开口。

“唉,放回去吧,你看错了。”

老站长说。

林照低头看向名册,他明明已经合上了它,可黑色封皮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渗出来。

一行字穿过纸页,慢慢浮现在封皮上。

林照。

未归。

他看向老站长吗,只觉得自己喉咙发紧。

“我不可能看错,这上面就是写着我的名字。”

闻守山沉默。

屋外,绿皮火车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汽笛。

像是某节车厢里,有人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窗。

站台上的灯光随之闪了一下。

那些原本站在雪里等待的人影,齐齐抬起了头。

他们的脸藏在风雪里,看不清五官。

可林照知道,他们都在看他。

看这个站在售票窗口后的人。

看这个名字忽然出现在名册上的人。

看这个未归之人。

林照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很深的冰面上。

脚下有裂痕正在无声蔓延。

“老站长。”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

“到底为什么?”

闻守山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收紧。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许久之后,他才开口。

“别问了,以后你会知道的。”

林照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是不是也该上那趟车?”

候车室里安静得可怕。

炉火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只剩几块木炭在灰里泛着暗红。

风雪拍打窗纸。

站台上的火车静静等着。

像是在等老站长的回答。

可闻守山最后只是说:

“唉……先别看,还不是时候。”

林照一怔。

很多年前的冬至夜,老站长也这样说过。

那时候他只有七岁。

老站长用手盖住他的眼睛,说他还小,先别看。

现在,老站长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的半张票,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还没轮到你看。”

“那什么时候轮到我?”

老站长沉默。

列车车厢里,又传来一声轻轻的敲窗声。

咚。

像某个看不见的人,在提醒他们夜还没有结束。

也像是在提醒林照。

老站长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林照下意识想上前扶他。

可刚迈出一步,售票窗口前的铜铃忽然响了。

叮。

很轻的一声。

林照停住,老站长也抬起了头。

窗口外,刚才那个抱着小棉衣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她站在风雪里,怀里的小棉衣少了一只袖子。

她的脸比离开时更白。

车票在她手中微微发抖。

“售票员。”

赵柳氏看着林照,声音细得像一根快断的线。

“我孩子不见了。”

林照握着半截旧票,站在原地。

一边是自己的名字。

一边是归来的乘客。

老站长低声说:

“先守好窗口,咳咳……你的事儿,等天亮后我再和你说。”

林照没有动。

赵柳氏的眼泪落在车票上,迅速结成一小点白霜。

“我刚才明明抱着他。”

她茫然地说。

“然后我觉得天有点冷,想系一下扣子,一低头就不见了。”

铜铃上的霜开始慢慢爬上来。

林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半张旧票。

然后,他把它重新夹回名册里。

合上,推到一旁。

再抬头时,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经稳了许多。

“你先把票给我。”

赵柳氏愣愣地把票递过来。

林照接过车票。

名册自己翻开。

纸页哗啦啦地响,最后停在赵柳氏那一页。

她名字后面的“已归”尚未出现。

那行“未见幼子”变得很深。

深得像要从纸里流出来。

林照握紧剪票钳,抬头望向风雪。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离开了它该走的路。

而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