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回到售票窗口的时候,车头那盏昏黄的灯照着风雪,光线落在铁轨上,像一汪冻住的水。
站台上还有几个人影。
他们站在雪里,手里或多或少都攥着一张车票。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望着雪灯镇的方向,也有人一直盯着北站的候车室看。
林照坐回窗口后,一时没有翻开名册。
他看着桌上那只铜铃。
铃身上的霜已经退了,露出下面被摸得发亮的铜色,刚才铃面里映出的画面,现在还留在林照脑子里。
陈守财站在女儿门前。
门内是炉火,是热栗子,是三十年后依旧还在等他的女儿。
门外是风雪,是一袋凉透的栗子,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父亲。
林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掌里还有冷汗。
刚才那扇门若是真的打开了,他该怎么做?
摇铃?
还是装作没看见?
老站长说,站规是写给舍不得的人看的。
候车室里的炉火忽然裂了一声。
林照回过神,伸手把陈守财留下的纸袋往旁边推了推。
纸袋里还剩两颗栗子。
这一次,他数清楚了。
随后他拿起剪票钳,放在手边,又翻开名册。
陈守财的名字已经归入“已归”那一栏。
那两个字安静地停在纸上。
林照翻过一页。
第二页仍有许多名字。
有些名字后面已经浮现出归乡缘由,有些却还是空白,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
林照的指尖顺着纸页往下滑。
赵柳氏。
归乡缘由:未见幼子。
离开年份:七年前。
沈……
林照的手指忽然停住。
他看见一个姓沈的名字。
可还没等他看清后面的字,候车室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声。
雪被踩碎的声音。
咯吱。
咯吱。
有人正朝售票窗口走来。
林照抬起头。
站台上的风雪里,一个穿灰色长袄的女人站在几步之外。她看起来四十来岁,头发挽得很整齐,怀里还抱着一件叠好的小棉衣。
那小棉衣很旧了,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还缝着一小块浅蓝色的补丁。
女人没有立刻上前。
她站在灯下,看着售票窗口,眼神有些茫然。
林照低头看名册。
赵柳氏。
他刚才看到的第一个名字。
女人终于走到窗口前,将车票递了进来。
她的手很冷,指尖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林照接过车票。
车票上的字慢慢浮现。
姓名:赵柳氏。
归乡缘由:未见幼子。
离开年份:七年前。
林照捏住剪票钳,却没有立刻落下。
不是因为他犹豫。
而是因为他发现,这张票上的字比陈守财那张淡得多。
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女人低头看见了他的迟疑,轻声问:
“不能剪吗?”
林照看着她怀里的小棉衣。
“能。”
他低头,咔嚓一声剪下票角。
车票被剪开的那个瞬间,女人怀里的小棉衣像是被风吹动了一下。
女人立刻低头,用手轻轻压住。
那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抱着一个真正的孩子。
她朝林照点了点头。
“谢谢啊。”
说完,她转身朝风雪里走去。
林照看着她的背影。
刚才陈守财的事情还压在心里,他一时没能移开目光。
女人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就会低头看看怀里的小棉衣。
铜铃没有响,铃面也没有结霜。
林照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翻名册。
可刚翻过一页,他便发现有东西卡在纸页之间。
那东西很薄。,露出的一角泛着旧黄。
起初林照以为是夹在名册里的书签,或者是老站长用来做记号的废纸。
他伸手将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小截车票。
只有半指宽,边缘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撕下来的。
纸面已经泛黄,上面沾着一点很淡的黑灰,像是曾经被火燎过,又被人小心翼翼地保存了很多年。
林照盯着那半截车票。
不知为何,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他把车票凑近灯下。
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只有最中央一个字还勉强看得清。
“照”
林照的手指僵住了。
候车室里的煤油灯轻轻晃了一下。
窗外风雪依旧,黑色列车依旧停在站台上,可在那一瞬间,整个北站像是忽然离他远了些。
“照”
是巧合吗,雪灯镇里也许不止他一个名字里带“照”的人。
也许这半张票属于别人,也许只是他看错了。
林照这样想着,可手指却越攥越紧。
那半截旧票贴在掌心,冷得不像纸。
倒像是一小片从雪里挖出来的铁。
他低头看名册。
方才夹着旧票的那一页,原本是空白的。
可现在,那张空白纸上不知何时浮出了一行用铅笔写成的很浅的字。
像是刚刚有人在他眼前落笔。
“林照”
“未归”
林照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耳边的一切声音都远了。
风雪声远了,炉火声远了。
站台上那些人影也像隔着很厚很厚的雪。
只剩下名册上的字。
“林照”
“未归”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竟有一瞬间不认识它。
这本名册上写的,都是归乡列车的乘客。
陈守财在上面,赵柳氏在上面,那些站在风雪里的影子,都在上面。
可为什么他也在上面?
林照猛地合上名册,纸页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那半截旧票却还握在他手里。
“怎么回事,这不对啊,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他想把它塞回去,可手指却一直在抖。
这时,闻守山似乎也听到了林照的声音,站长室里传来一声低哑的声音。
“放回去吧。”
林照抬头。
站长室的门不知何时开了。
闻守山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他身上仍披着那件旧棉袄,脸色苍白得吓人,刚才还像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老人,此刻却站得很直。
他的目光落在林照手里的那半截旧票上。
林照握着那半截车票,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往下沉。
“这是什么?”
老站长没有回答,风声在两人中间回荡。
于是林照又问:“为什么上面有我的名字?”
站长室和售票窗口之间,隔着一小片昏黄的灯光。
老站长站在灯光之外,脸色看不清楚。
过了许久,老站长才默默开口。
“唉,放回去吧,你看错了。”
老站长说。
林照低头看向名册,他明明已经合上了它,可黑色封皮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渗出来。
一行字穿过纸页,慢慢浮现在封皮上。
林照。
未归。
他看向老站长吗,只觉得自己喉咙发紧。
“我不可能看错,这上面就是写着我的名字。”
闻守山沉默。
屋外,绿皮火车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汽笛。
像是某节车厢里,有人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窗。
站台上的灯光随之闪了一下。
那些原本站在雪里等待的人影,齐齐抬起了头。
他们的脸藏在风雪里,看不清五官。
可林照知道,他们都在看他。
看这个站在售票窗口后的人。
看这个名字忽然出现在名册上的人。
看这个未归之人。
林照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很深的冰面上。
脚下有裂痕正在无声蔓延。
“老站长。”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
“到底为什么?”
闻守山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收紧。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许久之后,他才开口。
“别问了,以后你会知道的。”
林照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是不是也该上那趟车?”
候车室里安静得可怕。
炉火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只剩几块木炭在灰里泛着暗红。
风雪拍打窗纸。
站台上的火车静静等着。
像是在等老站长的回答。
可闻守山最后只是说:
“唉……先别看,还不是时候。”
林照一怔。
很多年前的冬至夜,老站长也这样说过。
那时候他只有七岁。
老站长用手盖住他的眼睛,说他还小,先别看。
现在,老站长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的半张票,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还没轮到你看。”
“那什么时候轮到我?”
老站长沉默。
列车车厢里,又传来一声轻轻的敲窗声。
咚。
像某个看不见的人,在提醒他们夜还没有结束。
也像是在提醒林照。
老站长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林照下意识想上前扶他。
可刚迈出一步,售票窗口前的铜铃忽然响了。
叮。
很轻的一声。
林照停住,老站长也抬起了头。
窗口外,刚才那个抱着小棉衣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她站在风雪里,怀里的小棉衣少了一只袖子。
她的脸比离开时更白。
车票在她手中微微发抖。
“售票员。”
赵柳氏看着林照,声音细得像一根快断的线。
“我孩子不见了。”
林照握着半截旧票,站在原地。
一边是自己的名字。
一边是归来的乘客。
老站长低声说:
“先守好窗口,咳咳……你的事儿,等天亮后我再和你说。”
林照没有动。
赵柳氏的眼泪落在车票上,迅速结成一小点白霜。
“我刚才明明抱着他。”
她茫然地说。
“然后我觉得天有点冷,想系一下扣子,一低头就不见了。”
铜铃上的霜开始慢慢爬上来。
林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半张旧票。
然后,他把它重新夹回名册里。
合上,推到一旁。
再抬头时,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经稳了许多。
“你先把票给我。”
赵柳氏愣愣地把票递过来。
林照接过车票。
名册自己翻开。
纸页哗啦啦地响,最后停在赵柳氏那一页。
她名字后面的“已归”尚未出现。
那行“未见幼子”变得很深。
深得像要从纸里流出来。
林照握紧剪票钳,抬头望向风雪。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离开了它该走的路。
而这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