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回到售票窗口,脑子里不断闪过刚才闻守山说的话。
站台上还有几个人影。
他们站在雪里,手里或多或少都攥着一张车票。
林照坐回窗口后,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向了刚才的铜铃。
铃身上的霜已经退了,露出了铜身上的绿斑,刚才铃面里映出的画面,现在还留在林照脑子里。
陈守财站在女儿门前,无助、悲凉。
林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冒着冷汗。
刚才那扇门若是打开了,他该怎么做?
摇铃吗?还是装作没看见?
候车室里的炉火劈啪作响。
林照回过神,伸手把陈守财留下的纸袋往旁边推了推。
纸袋里还剩两颗栗子。
随后他拿起剪票钳,放在手边,又翻开名册。
陈守财的名字已经归入“已归”那一栏。
那两个字安静地停在纸上。
林照翻过一页。
第二页仍有许多名字。
有些名字后面已经浮现出归乡缘由,有些却还是空白。
林照的指尖顺着纸页往下滑。
赵柳氏。
归乡缘由:未见幼子。
离开年份:七年前。
沈……
林照的手指忽然停住。
他看见一个姓沈的名字。
可还没等他看清后面的字,候车室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声。
雪被踩碎的声音。
咯吱。
咯吱。
有人正朝售票窗口走来。
林照抬起头。
站台上的风雪里,一个穿灰色长袄的女人站在几步之外。她看起来四十来岁,头发挽得很整齐,怀里还抱着一件叠好的小棉衣。
小棉衣很旧,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还缝着一小块浅蓝色的补丁。
她站在灯下,看着售票窗口,眼神有些茫然。
林照低头看名册。
赵柳氏。
他刚才看到的第一个名字。
女人终于走到窗口前,将车票递了进来。
她的指尖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林照接过车票。
车票上的字慢慢浮现。
姓名:赵柳氏。
归乡缘由:未见幼子。
离开年份:七年前。
林照捏住剪票钳,却没有立刻落下。
他发现这张票上的字比陈守财那张淡得多。
女人低头看见了他的迟疑,轻声问:
“咋了同志,有什么问题吗?”
林照看着她怀里的小棉衣。
“没,没有问题。”
他低头,咔嚓一声剪下票角。
车票被剪开的那个瞬间,女人怀里的小棉衣被风吹动了一下。
女人立刻低头,用手轻轻压住。
那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抱着一个真正的孩子。
她朝林照点了点头。
“谢谢啊同志。”
说完,她转身朝风雪里走去。
林照看着她的背影。
刚才陈守财的事情还压在心里,他一时没能移开目光。
女人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就会低头看看怀里的小棉衣。
林照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翻名册。
可刚翻过一页,他便发现有东西卡在纸页之间。
那东西很薄。,露出的一角泛着旧黄。
起初林照以为是夹在名册里的书签,或者是老站长用来做记号的废纸。
他伸手将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小截车票。
只有半指宽,边缘不齐,看起来是被人硬生生撕下来的。
纸面已经泛黄,但还很完整,看来保存他的人很用心。
林照盯着那半截车票。
不知为何,他总有些熟悉感。
他把车票凑近灯下。
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只有最中央一个字还勉强看得清。
“照”
候车室里的煤油灯轻轻晃了一下。
窗外风雪依旧,列车依旧停在站台上。
“照”
是巧合吗,雪灯镇里也许不止他一个名字里带“照”的人。
也许这半张票属于别人,是他想多了。
林照这样想着,手指可不听他的使唤,死死地攥着票。
他低头看名册。
夹着旧票的那一页,原本什么都没写。
可现在,那张空白纸上不知何时浮出了一行用铅笔写成的很浅的字。
“林照”
“未归”
林照盯着那四个字,耳边只剩下风声。
站台上那些人影隔着很厚很厚的雪。
只剩下名册上的字。
“林照”
“未归”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有一瞬间不认识它。
这本名册上写的,都是列车的乘客。
陈守财在上面,赵柳氏在上面,他也在上面。
林照猛地合上名册,“砰”得一声发出闷响。
“不对……不对……为什么……。”
他想把它塞回去,可手指却一直在抖。
这时,闻守山似乎也听到了林照的声音,站长室里传来一声低哑的声音。
“林照,把票塞回去。”
林照抬头。
站长室的门不知何时开了。
闻守山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他身上仍披着那件旧棉袄,脸色苍白得吓人,刚才还像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老人,此刻却站得很直。
他的目光落在林照手里的那半截旧票上。
林照握着那半截车票,喘不上气。
“这是什么?”
闻守山没有回答,风声在两人中间回荡。
于是林照又问:“为什么上面有我的名字?”
站长室和售票窗口之间,隔着一小片昏黄的灯光。
闻守山站在灯光之外,脸色看不清楚。
过了许久,才默默开口。
“唉,放回去吧。”
林照低头看向名册,他明明已经合上了它,可黑色封皮下面,
一行字穿过纸页,慢慢浮现在封皮上。
林照。
未归。
他看向闻守山,一时变得手足无措。
“我不可能看错,这上面就是写着我的名字。”
闻守山沉默。
屋外,绿皮火车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某节车厢里,有人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窗。
站台上的灯光随之闪了一下。
那些原本站在雪里等待的人影,齐齐抬起了头。
他们的脸藏在风雪里,看不清五官。
但他们的目光正盯着售票窗口后的人。
看这个名字忽然出现在名册上的人,这个未归之人。
林照低头,自己已经站在了很深的冰面上。
脚下有裂痕正在无声蔓延。
“到底为什么?”
闻守山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收紧。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许久之后,他才开口。
“别问了,以后你会知道的。”
林照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是不是也该上那趟车?”
候车室里安静得可怕。
炉火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只剩几块木炭在灰里泛着暗红。
风雪拍打窗纸。
站台上的火车静静等着。
可闻守山最后只是说:
“还不是时候。”
林照一怔。
很多年前的冬至夜,闻守山也这样说过。
那时候他只有七岁。
老站长用手盖住他的眼睛,说他还小,先别看。
现在,老站长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的半张票,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还没轮到你看。”
“那什么时候轮到我?”
老站长沉默。
列车车厢里,又传来一声轻轻的敲窗声。
咚。
某个看不见的人,在提醒他们夜还没有结束。
闻守山的身体晃了一下,终于撑不住了。
林照下意识想上前扶他。
可刚迈出一步,售票窗口前的铜铃忽然响了。
叮。
很轻的一声。
林照停住,老站长也抬起了头。
窗口外,刚才那个抱着小棉衣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她站在风雪里,怀里的小棉衣少了一只袖子。
她的脸比离开时更白。
车票在她手中微微发抖。
“售票员。”
赵柳氏看着林照,声音细得像一根快断的线。
“我孩子不见了。”
林照握着半截旧票,站在原地。
一边是自己的名字。
一边是归来的乘客。
老站长低声说:
“先守好窗口,等天亮后我再和你说。”
赵柳氏的眼泪落在车票上,迅速结成一小点白霜。
“我刚才明明抱着他。”
她茫然地说。
“然后我觉得天有点冷,想系一下扣子,一低头就不见了。”
铜铃上的霜开始慢慢爬上来。
林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半张旧票。
然后,他把它重新夹回名册里。
合上,推到一旁。
再抬头时,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几个字。
“你先把票给我。”
赵柳氏愣愣地把票递过来。
林照接过车票。
名册自己翻开。
纸页哗啦啦地响,最后停在赵柳氏那一页。
她名字后面的“已归”尚未出现。
那行“未见幼子”变得更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