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捏着赵柳氏的车票,感觉到纸面在轻轻发颤。
名册摊在窗口前。
赵柳氏的名字后面,那行“未见幼子”颜色深得吓人。
明明只是铅笔写下的几个字,却像是在纸上狠狠刻了几笔,黑沉沉地压在纸上,几乎要透到背面。
林照抬头看向赵柳氏。
她站在风雪里,怀里仍抱着那件小棉衣。
只是小棉衣少了一只袖子,剩下一截毛边,在风里轻轻晃着。
“你说孩子不见了?”林照问。
赵柳氏点头。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青。
“我明明……我明明一直抱着他呢。”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棉衣,像还不能相信那里已经空了。
“我就低了一下头,寻思天冷,系一下扣子。”
“再抬头,他就没了。”
林照看向站台,忽然听到了一声孩童的哭声。
哭声从站台尽头传来,断断续续的。
赵柳氏显然也听见了,她猛地转过头。
“是他,是我的孩子!”
她抓紧手里的小棉衣,声音抖得厉害。
“是我家阿年,是我家阿年啊!”
说完,她便要往站台尽头跑。
“站住!”
林照几乎是下意识喊了一声。
赵柳氏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那眼神让林照心里难受。
“我听见了,但你先回来。”
那哭声在风雪里忽远忽近,一个孩子蹲在很冷的地方,哭得快没力气了。
可是在北站不该有一个已经不见了七年的孩子。
林照低头看名册,赵柳氏名字后面,那行字又深了一些。
未见幼子。
他抬头问赵柳氏:
“你见到他了吗?”
赵柳氏怔了一下。
“什么?”
“你的孩子。”
林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你刚才回去,是见到他了吗?”
赵柳氏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棉衣,手指一寸寸收紧,像要把那件衣服重新抱成一个孩子的模样。
“我回了家。”
她轻声说。
“我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他在炕边坐着。”
“还是那么小。”
“穿着我给他做的小棉衣,脚上没穿鞋,就那么坐着,看着我。”
林照没有说话。
赵柳氏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语速越来越快。
“我喊了他一声。”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吗,他还认得我呢。”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啊,他早就不记得我了。”
林照低声问:
“然后呢?”
“然后我过去抱了抱他。”
她看着自己的手,像是仍能感觉到那个孩子的重量。
“我问他冷不冷,他说冷。”
“我就把这件衣服给他披上。”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棉衣。
“可我一低头,想给他把口子系上,他就不见了。”
风雪里的哭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赵柳氏猛地往前走了一步,随后林照抬手按住铜铃。
“别过去。”
赵柳氏看着他。
“为什么?”
林照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站规让他这么做。
“那可能不是你的孩子。”
赵柳氏脸色一变。
“你胡说!”
“那不可能!!”
“那不就是我家阿年吗!!!”
“他还在那哭呢!你没听见吗!”
赵柳氏忽然提高声音。
站台上的人影齐刷刷地朝这边望来。
她终于忍不住,抱着那件小棉衣,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从小就怕冷。”
“我走那年他才三岁。”
“三岁大的孩子能懂什么?”
“他半夜醒了会哭,找不着我会哭,鞋穿反了也会哭。”
她看着林照,声音几乎哀求。
“售票员,求求你了,我就去抱抱他。”
“我就抱一下。”
“抱一下,回来我就上车。”
林照的手指压在铜铃边缘。
铜铃上的霜已经开始往上爬。
他看向站台尽头。
风雪深处,隐约出现了一个很小的影子。
那影子只有三四岁孩童大小,站在铁轨旁,身上披着一件小棉衣。
哭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赵柳氏看见了,下一刻,她几乎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阿年!”
林照按住铜铃的手猛地收紧。
他想摇铃。
可那只是一个孩子。
名册上的字越来越深,铜铃上的霜越来越厚,站台尽头那孩子的影子也越来越淡。
林照明白,那不是赵柳氏的孩子。
至少,不是她以为的孩子。
七年前那个没来得及再抱一抱的幼子,在她心里长出来的种子。
赵柳氏越想抱住它,它就越像真的。
“林照。”
身后传来闻守山的声音。
闻守山强撑着身子,扶着门框,盯着已经快要结满霜的铜铃。
“摇铃。”
林照不敢动。
赵柳氏已经跑下站台。
她脚下的雪被踩得四散。
那个孩子影子听见她的声音,缓缓抬起头。
它和雪影一样,没有脸。
她张开手,哭着喊:
“阿年啊!娘来了!”
闻守山又说了一遍:
“林照!摇铃。”
“再晚她就回不来了!”闻守山咳了一声,几乎站不稳。“你想看着她变成雪影吗?”
林照看向赵柳氏。
她每往前一步,身影就淡一分。
怀里的小棉衣被风吹开,里面空空荡荡。
林照忽然想起陈守财。
想起那扇没有打开的门。
想起自己当时停在铜铃旁的手。
那一次,是陈小满的丈夫拦住了这一切。
但这一次,不会有人替他拦住这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亲手阻止这一切。
赵柳氏伸出了手。
那个没有脸的孩子也伸出了手。
风雪在他们中间打着旋。
铜铃上的霜已经爬满了整个铃身。
林照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摇响了铜铃。
叮———
铃声并不大,甚至很轻。
可那一声响起时,整个北站的风雪都停了一瞬。
赵柳氏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孩子的影子忽然抬起头,发出一声细细的哭声。
随后,它身上的小棉衣散开了。
少掉的那只袖子从风雪里飘回来,轻轻落在赵柳氏怀里。
赵柳氏跪倒在雪地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整个人弯了下去,很久很久,她才发出一声像是从胸口里挤出来的呜咽。
林照握着铜铃,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天气里,额头冒了不少冷汗。
站台尽头,那些原本模糊的人影重新安静下来。
名册上,赵柳氏名字后面的“未见幼子”慢慢变淡,随后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已见幼子。
赵柳氏从雪地里慢慢站起来,她一步一步走回售票窗口。
“售票员。”
她把车票递进窗口。
声音哑得厉害。
“我是不是做错了?”
林照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老站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犯错啊,犯错很正常,不少人都犯过错。”
赵柳氏抬起头。
闻守山靠在门边,脸色苍白,却仍看着她。
“没事,没事,快上车吧。”
赵柳氏怔怔地看着他。
许久之后,她低头看向怀里的袖子。
“那我还能带着它走吗?”
老站长说:
“带吧。”
“他会冷吗?”
“不会了。”
赵柳氏听见这句话,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会冷就好,不会冷就好。”
林照低下头,握住剪票钳。
赵柳氏的车票边缘已经结了一层霜。
他咔嚓一声剪下了另一边的票角。
绿皮火车的车门亮起一道暖光。
赵柳氏抱着那只袖子,朝车门走去。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向林照。
“售票员。”
林照抬头。
赵柳氏低头摸了摸怀里的袖子。
“我要是真抱住他,真的就舍不得走了。”
她转身走向列车。
“谢谢你。”
车门在她身后合上。
林照站在窗口后,久久没有动。
名册上,赵柳氏的名字后面,那一行字终于慢慢散去。
已见幼子。
最后,只剩下两个字。
已归。
铜铃上的霜一点点退下。
林照松开手,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被冻得发白。
站长室门口,闻守山靠着门框,低低咳了几声。
林照回头看他。
“我刚才做对了吗?”
老站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向窗外那列黑色火车。
过了很久,才说:
“哪有什么对错啊。”
林照沉默。
风雪重新落下来,站台上的人影已经少了许多。
远处的天色,也不再像最深的夜那样黑了。
林照看向墙上的旧钟。
指针已经走过了寅时。
离天亮不远了。
老站长低声说:
“今晚就到这里吧。”
林照一怔。
“没有别人了吗?”
“没了,天亮了就差不多了。”
“那他们呢?”
林照看向站台上剩下的人影。
老站长说:
“他们就回来看看。”
绿皮火车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
站台上的灯开始一盏接一盏熄灭。
那些还没有上车的人影,也随着灯光的熄灭慢慢变淡。
没有挣扎,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雪里,望着远处的镇子。
车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节车厢的窗边,林照似乎看见陈守财坐在那里,赵柳氏坐在他对面,低头捧着那只小小的袖子。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墙上的旧钟响了一声。
提醒这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列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铁轨
咔哒。
咔哒。
咔哒。
似乎是有人在风雪里慢慢合上了这本旧书。
列车驶过站台。
驶入白雾,驶入山谷。
车头那盏灯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点昏黄的光。。
林照站在窗口后,一直看着它消失。
直到最后一盏站台灯熄灭。
北站重新陷入黑暗。
候车室里的煤油灯晃了一下。
墙上的旧钟停住。
所有声音都退了回去。
只剩下窗外的风雪,重新拍打着窗纸。
林照低头看名册。
陈守财,已归。
赵柳氏,已归。
除此之外,其他名字都慢慢隐没了。
像是从未出现过。
只有夹在名册里的那半截旧票,依旧夹在纸页之间。
他把手轻轻按在封皮上。
很久之后,他问:
“站长,天亮后,你会告诉我吗?”
站长室门口没有声音。
林照回头看去。
闻守山已经靠着门框坐了下去,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走过去,把闻守山扶回床上。
把被子盖好时,闻守山忽然睁开眼。
“明天你就回镇上吧,然后去一趟寿衣铺”
“去寿衣铺干什么?”
“找一趟沈槐。”
林照一怔。
“她又不是大夫。”
老站长闭着眼,说:
“谁让你去找大夫了。”随后顿了一下,“你那个女人留下的衣服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