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次摇铃

作者:才译 更新时间:2026/6/3 18:10:16 字数:3403

林照捏着赵柳氏的车票,感觉到纸面在轻轻发颤。

名册摊在窗口前。

赵柳氏的名字后面,那行“未见幼子”颜色深得吓人。

明明只是铅笔写下的几个字,却像是在纸上狠狠刻了几笔,黑沉沉地压在纸上,几乎要透到背面。

林照抬头看向赵柳氏。

她站在风雪里,怀里仍抱着那件小棉衣。

只是小棉衣少了一只袖子,剩下一截毛边,在风里轻轻晃着。

“你说孩子不见了?”林照问。

赵柳氏点头。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青。

“我明明……我明明一直抱着他呢。”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棉衣,像还不能相信那里已经空了。

“我就低了一下头,寻思天冷,系一下扣子。”

“再抬头,他就没了。”

林照看向站台,忽然听到了一声孩童的哭声。

哭声从站台尽头传来,断断续续的。

赵柳氏显然也听见了,她猛地转过头。

“是他,是我的孩子!”

她抓紧手里的小棉衣,声音抖得厉害。

“是我家阿年,是我家阿年啊!”

说完,她便要往站台尽头跑。

“站住!”

林照几乎是下意识喊了一声。

赵柳氏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那眼神让林照心里难受。

“我听见了,但你先回来。”

那哭声在风雪里忽远忽近,一个孩子蹲在很冷的地方,哭得快没力气了。

可是在北站不该有一个已经不见了七年的孩子。

林照低头看名册,赵柳氏名字后面,那行字又深了一些。

未见幼子。

他抬头问赵柳氏:

“你见到他了吗?”

赵柳氏怔了一下。

“什么?”

“你的孩子。”

林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你刚才回去,是见到他了吗?”

赵柳氏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棉衣,手指一寸寸收紧,像要把那件衣服重新抱成一个孩子的模样。

“我回了家。”

她轻声说。

“我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他在炕边坐着。”

“还是那么小。”

“穿着我给他做的小棉衣,脚上没穿鞋,就那么坐着,看着我。”

林照没有说话。

赵柳氏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语速越来越快。

“我喊了他一声。”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吗,他还认得我呢。”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啊,他早就不记得我了。”

林照低声问:

“然后呢?”

“然后我过去抱了抱他。”

她看着自己的手,像是仍能感觉到那个孩子的重量。

“我问他冷不冷,他说冷。”

“我就把这件衣服给他披上。”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棉衣。

“可我一低头,想给他把口子系上,他就不见了。”

风雪里的哭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赵柳氏猛地往前走了一步,随后林照抬手按住铜铃。

“别过去。”

赵柳氏看着他。

“为什么?”

林照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站规让他这么做。

“那可能不是你的孩子。”

赵柳氏脸色一变。

“你胡说!”

“那不可能!!”

“那不就是我家阿年吗!!!”

“他还在那哭呢!你没听见吗!”

赵柳氏忽然提高声音。

站台上的人影齐刷刷地朝这边望来。

她终于忍不住,抱着那件小棉衣,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从小就怕冷。”

“我走那年他才三岁。”

“三岁大的孩子能懂什么?”

“他半夜醒了会哭,找不着我会哭,鞋穿反了也会哭。”

她看着林照,声音几乎哀求。

“售票员,求求你了,我就去抱抱他。”

“我就抱一下。”

“抱一下,回来我就上车。”

林照的手指压在铜铃边缘。

铜铃上的霜已经开始往上爬。

他看向站台尽头。

风雪深处,隐约出现了一个很小的影子。

那影子只有三四岁孩童大小,站在铁轨旁,身上披着一件小棉衣。

哭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赵柳氏看见了,下一刻,她几乎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阿年!”

林照按住铜铃的手猛地收紧。

他想摇铃。

可那只是一个孩子。

名册上的字越来越深,铜铃上的霜越来越厚,站台尽头那孩子的影子也越来越淡。

林照明白,那不是赵柳氏的孩子。

至少,不是她以为的孩子。

七年前那个没来得及再抱一抱的幼子,在她心里长出来的种子。

赵柳氏越想抱住它,它就越像真的。

“林照。”

身后传来闻守山的声音。

闻守山强撑着身子,扶着门框,盯着已经快要结满霜的铜铃。

“摇铃。”

林照不敢动。

赵柳氏已经跑下站台。

她脚下的雪被踩得四散。

那个孩子影子听见她的声音,缓缓抬起头。

它和雪影一样,没有脸。

她张开手,哭着喊:

“阿年啊!娘来了!”

闻守山又说了一遍:

“林照!摇铃。”

“再晚她就回不来了!”闻守山咳了一声,几乎站不稳。“你想看着她变成雪影吗?”

林照看向赵柳氏。

她每往前一步,身影就淡一分。

怀里的小棉衣被风吹开,里面空空荡荡。

林照忽然想起陈守财。

想起那扇没有打开的门。

想起自己当时停在铜铃旁的手。

那一次,是陈小满的丈夫拦住了这一切。

但这一次,不会有人替他拦住这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亲手阻止这一切。

赵柳氏伸出了手。

那个没有脸的孩子也伸出了手。

风雪在他们中间打着旋。

铜铃上的霜已经爬满了整个铃身。

林照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摇响了铜铃。

叮———

铃声并不大,甚至很轻。

可那一声响起时,整个北站的风雪都停了一瞬。

赵柳氏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孩子的影子忽然抬起头,发出一声细细的哭声。

随后,它身上的小棉衣散开了。

少掉的那只袖子从风雪里飘回来,轻轻落在赵柳氏怀里。

赵柳氏跪倒在雪地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整个人弯了下去,很久很久,她才发出一声像是从胸口里挤出来的呜咽。

林照握着铜铃,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天气里,额头冒了不少冷汗。

站台尽头,那些原本模糊的人影重新安静下来。

名册上,赵柳氏名字后面的“未见幼子”慢慢变淡,随后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已见幼子。

赵柳氏从雪地里慢慢站起来,她一步一步走回售票窗口。

“售票员。”

她把车票递进窗口。

声音哑得厉害。

“我是不是做错了?”

林照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老站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犯错啊,犯错很正常,不少人都犯过错。”

赵柳氏抬起头。

闻守山靠在门边,脸色苍白,却仍看着她。

“没事,没事,快上车吧。”

赵柳氏怔怔地看着他。

许久之后,她低头看向怀里的袖子。

“那我还能带着它走吗?”

老站长说:

“带吧。”

“他会冷吗?”

“不会了。”

赵柳氏听见这句话,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会冷就好,不会冷就好。”

林照低下头,握住剪票钳。

赵柳氏的车票边缘已经结了一层霜。

他咔嚓一声剪下了另一边的票角。

绿皮火车的车门亮起一道暖光。

赵柳氏抱着那只袖子,朝车门走去。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向林照。

“售票员。”

林照抬头。

赵柳氏低头摸了摸怀里的袖子。

“我要是真抱住他,真的就舍不得走了。”

她转身走向列车。

“谢谢你。”

车门在她身后合上。

林照站在窗口后,久久没有动。

名册上,赵柳氏的名字后面,那一行字终于慢慢散去。

已见幼子。

最后,只剩下两个字。

已归。

铜铃上的霜一点点退下。

林照松开手,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被冻得发白。

站长室门口,闻守山靠着门框,低低咳了几声。

林照回头看他。

“我刚才做对了吗?”

老站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向窗外那列黑色火车。

过了很久,才说:

“哪有什么对错啊。”

林照沉默。

风雪重新落下来,站台上的人影已经少了许多。

远处的天色,也不再像最深的夜那样黑了。

林照看向墙上的旧钟。

指针已经走过了寅时。

离天亮不远了。

老站长低声说:

“今晚就到这里吧。”

林照一怔。

“没有别人了吗?”

“没了,天亮了就差不多了。”

“那他们呢?”

林照看向站台上剩下的人影。

老站长说:

“他们就回来看看。”

绿皮火车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

站台上的灯开始一盏接一盏熄灭。

那些还没有上车的人影,也随着灯光的熄灭慢慢变淡。

没有挣扎,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雪里,望着远处的镇子。

车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节车厢的窗边,林照似乎看见陈守财坐在那里,赵柳氏坐在他对面,低头捧着那只小小的袖子。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墙上的旧钟响了一声。

提醒这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列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铁轨

咔哒。

咔哒。

咔哒。

似乎是有人在风雪里慢慢合上了这本旧书。

列车驶过站台。

驶入白雾,驶入山谷。

车头那盏灯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点昏黄的光。。

林照站在窗口后,一直看着它消失。

直到最后一盏站台灯熄灭。

北站重新陷入黑暗。

候车室里的煤油灯晃了一下。

墙上的旧钟停住。

所有声音都退了回去。

只剩下窗外的风雪,重新拍打着窗纸。

林照低头看名册。

陈守财,已归。

赵柳氏,已归。

除此之外,其他名字都慢慢隐没了。

像是从未出现过。

只有夹在名册里的那半截旧票,依旧夹在纸页之间。

他把手轻轻按在封皮上。

很久之后,他问:

“站长,天亮后,你会告诉我吗?”

站长室门口没有声音。

林照回头看去。

闻守山已经靠着门框坐了下去,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走过去,把闻守山扶回床上。

把被子盖好时,闻守山忽然睁开眼。

“明天你就回镇上吧,然后去一趟寿衣铺”

“去寿衣铺干什么?”

“找一趟沈槐。”

林照一怔。

“她又不是大夫。”

老站长闭着眼,说:

“谁让你去找大夫了。”随后顿了一下,“你那个女人留下的衣服给她。”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