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寿衣铺

作者:才译 更新时间:2026/6/3 18:42:01 字数:2721

天亮以后,雪灯镇又变回了雪灯镇。

人们拎着炉灰倒在墙根底下,把冻硬的扫帚在门槛上磕了磕,扫起了院子里的积雪。

拉货的老头用鞭子抽着毛驴,咯噔咯噔在雪地里踩了几个脚印。

天亮了,冬至夜的一切就都只是一场梦。

林照怀里还抱着那件少了一只袖子的小棉衣。

闻守山到了天快亮时才睡下。

他的脸色比夜里还要差,林照把被角掖好,临走前烧了一壶热水,又把名册锁回售票窗口下方的柜子里。

从北站到镇上,要经过一片白桦林,走过白桦林,就到了镇子上

他走到镇口时,正赶上一群孩子们在镇口打闹。

几个孩子看见他,原本还在打闹,忽然都安静了一些。其中一个年纪小的躲到同伴身后,偷偷看他怀里的小棉衣。

“诶,北站的人来了。”

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林照装作没听见,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这种话他从小就听习惯了。

雪灯镇的人不能说不喜欢北站,只是人在面对生死的时候,多多少少都带着点畏惧。

小时候他跟着闻守山进镇买煤油,镇上的孩子会远远跟在后面,一边扔雪球,一边喊他“鬼站的小孩”。

后来有一次,那群孩子追到寿衣铺门口。

沈槐正坐在门槛上帮家里剪线头。她比林照大上那么两岁,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听见那些孩子喊“鬼站的小孩”,便抬起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剪刀举了起来,在那群小孩儿面前晃了晃。

那些孩子当场就跑了。

林照那时站在雪里,抱着煤油罐,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沈槐只是低头继续剪线头,也没理会站在原地的林照,就这么一次,俩人算是认识了。

寿衣铺在炭火巷口。

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沈记裁缝”。

门半开着,飘来一股布料被熨热后的味道。

林照刚想敲门,里面便传来一个声音。

“站门口干什么?赶紧进来吧。”

林照放下手,在门口跺了跺脚,走进了屋。

“你咋知道门口站着的是我?”

屋里的人嗤了一声。

“本来屋外那群小屁孩挺吵的,你一来就安静了。”

这话了林照也没法反驳。

沈槐坐在窗下,正在给一件白色寿衣收边。

她穿着一件青灰色棉衣,袖口挽到手腕上,头发随意挽着,嘴里叼着线,手里捏着针,一针针缝向衣服。

听见脚步,她头也没抬。

“门关上。”

林照把门关上。

寿衣铺里的火炉烧得暖暖的,比北站那个半夜都能把人冻醒的鬼地方强太多了。

墙边堆着布匹,桌上放着剪刀、针线、尺子,还有一叠叠裁好的衣片。那些衣片颜色太素,白的,灰的,青的。

沈槐咬断线头,终于抬眼看他。

“冬至夜过了,你还活着?”

林照说:

“托你的福。”

沈槐挑了挑眉。

“我又没给你缝寿衣,托我什么福?”

林照把小棉衣放到桌上。

沈槐伸手碰了碰棉衣的领口,又翻过袖口,看见少掉的那只袖子。

“你从北站拿过来的?”

林照点头。

“昨夜有人留下的。”

沈槐什么都没有说,把手里的针插在了线团上,起身洗了洗手。

林照看着她。

“你不怕吗?”

沈槐擦干手,回头看他。

“怕什么?”

“这件衣服。”

“我家就是做这个的,怕什么?”

她重新坐下,把小棉衣摊开。

“你知道吗,有人来了我家,往门口一站,什么都不说,就是哭,还有那种不耐烦的,撇了件衣服就走了,说过两天再过来取。。”

沈槐埋怨了一番。

“挺羡慕你们的,和死人打交道,比我们好多了,活人是最难伺候的。”

沈槐抬眼看了看林照。

“这衣服是留下的?”

“赵柳氏的。”

沈槐想了一下。

“好像来过几次。”

“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

沈槐低头看着那件小棉衣,声音低了些。

“我就记得在几年前,她来过我家,说想把袖口放大一点。”

“人都不在了,还改什么?”

“她说孩子要长个子。”

林照沉默。

沈槐把小棉衣翻过来。

“我那时候还觉得奇怪,哪有走了的人还长个子的。”

她顿了顿。

“后来想想,她大概是怕孩子在那边冷。”

沈槐拿起剪刀,沿着断袖边缘修了修,随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块颜色相近的旧布。

“要给它补上吗?”林照问。

“人走了衣服也得补上啊,要不然到了那边衣服少一截。”

沈槐穿针引线,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针尖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林照坐在一旁,看着沈槐一针一线把袖子接回去。

过了一会儿,沈槐忽然说:

“你怎么看着忧心忡忡的,是有啥事儿?”

林照看向她。

“为什么这么问?”

“好奇,问问。”

林照沉默下来,随后想了想,决定还是告诉沈槐。

“昨天看着一张车票。”

沈槐的手停了下来,一脸疑惑地看向林照。

“车站看见车票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儿吗?”

“是我的车票?”

“你的?”

她放下针,伸手戳了戳林照的身子。

“不能啊,你不是活人吗?”

“我也好奇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样吧,你看哪个衣服喜欢,你自己挑一件,咱都认识这么久了,便宜点卖你了。”

“去去去。”

沈槐低头继续缝衣服,若有所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我了解的也都是小时候听来的,你问我我也编不出来。”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知道什么?”

沈槐把针从布料里穿过去,拉紧。

“我就记得小时候听我娘说过,有一天晚上雪下的很大,守山叔抱着你就进来了。”

“我那会儿多大?”

“不大,都在怀里抱着了能多大。”

沈槐说。

“我那时候也不大,只记得他抱着你进门,我娘吓了一跳。你哭声特别细,就跟小猫叫一样。”

“他抱我来做什么?”

“好像是……买棉衣。”

沈槐看了他一眼。

“给婴儿穿的那种。”

林照一愣。

“我娘给你做了一件灰蓝色的小棉衣。袖口缝得很软,说小孩皮肤嫩,不能磨着。”

屋里的炭火轻轻响了一声。

林照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柜子里那件旧棉衣。

他一直以为那是闻守山随便从哪里捡来的。

“那天他还买了别的东西吗?”

“买了。”

“什么?”

沈槐低下头,声音轻了些。

“买了一件女人的寿衣。”

林照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豆腐——豆腐——卖豆腐——”

街上有人喊着卖豆腐,林照站在沈槐旁边,盯着沈槐手里的针。

他想起闻守山柜子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却从来没人穿过的……

沈槐把补好的小棉衣叠好,推到他面前。

“拿回去吧。”

“给谁?”

“烧了。”

“烧给赵柳氏?”

“烧给那个孩子。”

林照把小棉衣抱回怀里。

临走时,沈槐忽然叫住他。

“林照。”

他回头。

沈槐坐在窗下,半张脸被雪光照着,半张脸落在屋里的阴影里。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

她说,“我是真不知道。”

林照看着她。

沈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守山叔肯定知道。”

林照笑了一下。

“这还用你说?”

沈槐也扯了下嘴角。

“所以你去烦他,别来烦我。”

林照推开门,风雪扑了进来。

走出寿衣铺后,街上仍旧热闹。

炊烟从一户户屋顶升起,屋子里响起锅碗瓢盆的声音。

林照抱着补好的小棉衣,沿着炭火巷往回走。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下。

巷子尽头,有一户人家的门槛边,放着一颗糖炒栗子的壳。

壳已经被雪埋了一半。

一个小女孩蹲在门口,用树枝轻轻拨它。

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小满,别在雪地里蹲太久,进屋。”

林照站在原地。

小满。

他看着那个三十六岁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替孩子拍掉肩上的雪,又把她牵回屋里。

女人进屋前还看了一眼脚下的门槛。

风卷着树枝上的雪,灌进了林照的脖子里,林照缩了缩脖,抖了抖,随后用手轻轻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抱紧怀里的小棉衣,转身朝北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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