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雪灯镇又变回了雪灯镇。
昨夜紧闭的门,一扇接着一扇打开。有人拎着炉灰倒在墙根下,有人把冻硬的扫帚在门槛上磕了磕,开始扫院子里的积雪。
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巷口走过,木桶里冒着白气。几个孩子踩着新雪跑过去,留下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
仿佛只要天亮了,冬至夜的一切就都只是一场梦。
可林照知道不是。
他怀里还抱着那件少了一只袖子的小棉衣。
老站长天快亮时才睡下。
他睡得很沉,脸色却比夜里还差。林照替他掖好被角,烧了一壶热水,又把名册锁回售票窗口下方的柜子里。
那半截旧票,他没有再碰。
夹在纸页之间,像一根没拔出来的刺。
临出门前,老站长醒了一次。
他没有睁眼,只是低声说:
“去寿衣铺。”
林照站在门口,问:
“找沈槐?”
“嗯。”
“她又不是北站的人。”
老站长咳了两声,声音低得像炉灰底下的火。
“别管了,这衣服她知道怎么处理。”
说完这句话,老站长便不再出声。
林照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抱起那件小棉衣,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从北站到镇上,要经过一片白桦林。
白天的白桦林没有夜里那么吓人。树干上一道道黑色纹路被雪光照得很清楚,像无数只闭上的眼睛。
他走到镇口时,正赶上学堂的孩子们散早课。
几个孩子看见他,原本还在打闹,忽然都安静了一些。其中一个年纪小的躲到同伴身后,偷偷看他怀里的小棉衣。
“北站的人来了。”
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林照装作没听见。
他从小就习惯了。
雪灯镇的人不喜欢北站,也不喜欢从北站出来的人。
倒也说不上厌恶,只是人在面对生死的时候,多多少少都带着点畏惧。
小时候他跟着老站长进镇买煤油,镇上的孩子会远远跟在后面,一边扔雪球,一边喊他“鬼站的小孩”。
后来有一次,那群孩子追到寿衣铺门口。
沈槐正坐在门槛上帮家里剪线头。她比林照小不了多少,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听见那些孩子喊“鬼站的小孩”,便抬起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剪刀往木桌上一拍。
“再喊就拿剪子把你们嘴剪烂!”
那些孩子当场就跑了。
林照那时站在雪里,抱着煤油罐,半天没说出一句谢谢。
沈槐也没等他说,她只是低头继续剪线头,嘴里叼着一截红线,含含糊糊地说:
“你站远点,挡我光了。”
从那以后,林照再进镇时,那些孩子就不太敢当着他的面喊了。
但他们仍然怕他。
当然,也怕沈槐。
一个是北站养大的孩子。
一个是寿衣铺家的姑娘。
在雪灯镇人眼里,他们俩都不算太吉利。
寿衣铺在炭火巷口。
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沈记裁缝”。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活人衣,死人衣,都能缝。
门半开着,一股布料被熨热后的味道。
林照刚想敲门,里面便传来一个声音。
“站门口干什么?”
声音不高,带一点懒洋洋的冷。
“赶紧进来吧。”
林照放下手。
“你知道是我?”
屋里的人嗤了一声。
“整个雪灯镇,除了你,谁会大清早抱着一件小孩衣服来寿衣铺?”
林照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棉衣。
这话不好反驳。
他推门进去。
沈槐坐在窗下,正在给一件白色寿衣收边。
她穿着一件青灰色夹袄,袖口挽到手腕上,头发随意挽着,嘴里叼着线,手里的针走得很稳。
听见脚步,她头也没抬。
“门关上。”
林照把门合上。
屋里的暖意一下子包了过来。
和北站的暖不一样。
北站的火总像是烧给寒夜看的,烧得再旺也压不住那股从铁轨尽头吹来的冷。
寿衣铺的暖却是实实在在的。
炭盆里埋着火,墙边堆着布匹,桌上放着剪刀、针线、尺子,还有一叠叠裁好的衣片。只是那些衣片颜色太素,白的,灰的,青的。
沈槐咬断线头,终于抬眼看他。
“冬至夜过了,你还活着?”
林照说:
“托你的福。”
沈槐挑了挑眉。
“我又没给你缝寿衣,托我什么福?”
林照把小棉衣放到桌上。
沈槐脸上的神情在看见那件衣服时淡了一些。
她伸手碰了碰棉衣的领口,又翻过袖口,看见少掉的那只袖子,动作顿了顿。
“北站的?”
林照点头。
“昨夜一位归乡人留下的。”
沈槐没有立刻问是谁。
她只是把手里的针插回线团,起身洗了手。
林照看着她。
“你不怕?”
沈槐擦干手,回头看他。
“怕什么?”
“这件衣服。”
“我家天天收这种东西。”
她重新坐下,把小棉衣摊开。
“有的人送来旧衣,是想照着再做一件。有的人送来寿衣,是怕走的人穿得不体面。还有的人什么也不说,坐下就哭。”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截断袖。
“你们北站见的是上车的人,我们这儿见的是送行的人。都差不多。”
林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槐抬眼看他。
“谁的?”
“赵柳氏。”
沈槐想了一下。
“好像来过几次。”
“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
沈槐低头看着那件小棉衣,声音低了些。
“我就记得在几年前,她来过我家,说想把袖口放大一点。”
“人都不在了,还改什么?”
“她说孩子长个子。”
林照沉默。
沈槐把小棉衣翻过来。
“我那时候还觉得奇怪,哪有走了的人还长个子的。”
她顿了顿。
“后来想想,她大概只是怕孩子在那边冷。”
林照没有说话。
原来赵柳氏不是昨夜才开始抱着那个孩子。
她已经抱了七年。
只不过昨夜,归乡列车把那个孩子的影子也带回来了。
沈槐拿起剪刀,沿着断袖边缘修了修,随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块颜色相近的旧布。
林照看着她的动作,问:
“你要把它补上?”
“嗯。”
“可那孩子已经走了。”
“走了也得补。”
沈槐说。
“衣服破着,送出去的人心里不舒服。”
林照看着那件小棉衣。
“这是给赵柳氏补的?”
“也是给那个孩子补的。”
沈槐穿针引线,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针尖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林照坐在一旁,看着沈槐一针一线把袖子接回去。
她的手很稳。
不快,但每一针都落得很准。
那不像是在缝一件衣服,倒像是在替某个破掉的灵魂收边。
过了一会儿,沈槐忽然说:
“你昨夜碰见什么事了?”
林照看向她。
“为什么这么问?”
“你进门到现在,看了我柜子三次。”
沈槐没抬头。
“那可不是找衣服的眼神啊,林照。”
林照沉默下来。
他本不该问沈槐。
林照从怀里摸出那半截旧票,放在桌上。
沈槐的针停住了。
她看着那半截泛黄的车票,没有立刻伸手。
“你这哪来的?”
“从名册里翻出来的。”
“老站长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
“他让你拿出来?”
“他让我放回去。”
沈槐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真别说,你胆子挺大啊。”
林照低声说:
“上面有我的名字。”
沈槐没有再开玩笑。
她放下针,伸手拿起那半截旧票,把它举到窗边。
雪光照在票面上,那个模糊的“照”字显出来。
她看了很久。
林照问: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沈槐把旧票放回桌上。
“不知道。”
“但你看起来不像完全不知道。”
沈槐看着他。
“林照,我只比你大几岁,不是你家老站长。”
林照一怔。
沈槐低头继续缝衣服。
“我知道的,也都是小时候听来的,你问我,我也编不出答案。”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知道什么?”
沈槐把针从布料里穿过去,拉紧。
“我就记得小时候听我娘说过,有一天晚上雪下的很大,老站长抱着你就进来了。”
林照的手慢慢收紧。
“我多大?”
“很小。”
沈槐说。
“我那时候也不大,只记得他抱着你进门,我娘吓了一跳。你哭声特别细,像猫叫。”
林照的呼吸微微一紧。
“他抱我来做什么?”
“好像是……买棉衣。”
沈槐看了他一眼。
“给婴儿穿的那种。”
林照怔住。
沈槐继续低头缝衣服。
“我娘给你做了一件灰蓝色的小棉衣。袖口缝得很软,说小孩皮肤嫩,不能磨着。”
屋里的炭火轻轻响了一声。
林照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柜子里那件旧棉衣。
灰蓝色,袖口磨得很软。
他一直以为那是老站长随便从哪里捡来的。
“那天他还买了别的东西吗?”
沈槐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买了。”
“什么?”
沈槐低下头,声音轻了些。
“买了一件女人的寿衣。”
林照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风雪还在落。
街上有人喊着卖豆腐,孩子们的笑声从巷口传来,一切都像普通的冬日清晨。
林照站在沈槐旁边,盯着沈槐手里的针。
他忽然想起老站长柜子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却从来没人穿过的……
沈槐把补好的小棉衣叠好,推到他面前。
“拿回去吧。”
“给谁?”
“烧了。”
“烧给赵柳氏?”
“烧给那个孩子。”
沈槐顿了顿。
“也烧给她吧。”
林照把小棉衣抱回怀里。
沈槐又把那半截旧票推回给他。
“这个也拿回去。”
林照没有动。
沈槐说:
“别放我这儿。”
“怕沾上麻烦?”
“怕你回头找不着,又怪我。”
林照把旧票收回怀里。
临走时,沈槐忽然叫住他。
“林照。”
他回头。
沈槐坐在窗下,半张脸被雪光照着,半张脸落在屋里的阴影里。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
她说,“我是真不知道。”
林照看着她。
沈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老站长肯定知道。”
林照笑了一下。
“这还用你说?”
沈槐也扯了下嘴角。
“所以你去烦他,别来烦我。”
林照推开门,风雪扑了进来。
走出寿衣铺后,街上仍旧热闹。
炊烟从一户户屋顶升起,雪灯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活着。
林照抱着补好的小棉衣,沿着炭火巷往回走。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下。
巷子尽头,有一户人家的门槛边,放着一颗糖炒栗子的壳。
壳已经被雪埋了一半。
一个小女孩蹲在门口,用树枝轻轻拨它。
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小满,别在雪地里蹲太久,进屋。”
林照站在原地。
小满。
他看着那个三十六岁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替孩子拍掉肩上的雪,又把她牵回屋里。
她没有看见林照。
也没有看见昨夜站在门外的老人。
可她进门前,忽然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林照没有上前。
他只是抱紧怀里的小棉衣,转身朝北站走去。
风雪落在他肩上。
怀里的衣服却是暖的。
像是被人一针一线,重新缝回了一点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