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雪灯镇又变回了雪灯镇。
人们拎着炉灰倒在墙根底下,把冻硬的扫帚在门槛上磕了磕,扫起了院子里的积雪。
拉货的老头用鞭子抽着毛驴,咯噔咯噔在雪地里踩了几个脚印。
天亮了,冬至夜的一切就都只是一场梦。
林照怀里还抱着那件少了一只袖子的小棉衣。
闻守山到了天快亮时才睡下。
他的脸色比夜里还要差,林照把被角掖好,临走前烧了一壶热水,又把名册锁回售票窗口下方的柜子里。
从北站到镇上,要经过一片白桦林,走过白桦林,就到了镇子上
。
他走到镇口时,正赶上一群孩子们在镇口打闹。
几个孩子看见他,原本还在打闹,忽然都安静了一些。其中一个年纪小的躲到同伴身后,偷偷看他怀里的小棉衣。
“诶,北站的人来了。”
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林照装作没听见,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这种话他从小就听习惯了。
雪灯镇的人不能说不喜欢北站,只是人在面对生死的时候,多多少少都带着点畏惧。
小时候他跟着闻守山进镇买煤油,镇上的孩子会远远跟在后面,一边扔雪球,一边喊他“鬼站的小孩”。
后来有一次,那群孩子追到寿衣铺门口。
沈槐正坐在门槛上帮家里剪线头。她比林照大上那么两岁,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听见那些孩子喊“鬼站的小孩”,便抬起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剪刀举了起来,在那群小孩儿面前晃了晃。
那些孩子当场就跑了。
林照那时站在雪里,抱着煤油罐,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沈槐只是低头继续剪线头,也没理会站在原地的林照,就这么一次,俩人算是认识了。
寿衣铺在炭火巷口。
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沈记裁缝”。
门半开着,飘来一股布料被熨热后的味道。
林照刚想敲门,里面便传来一个声音。
“站门口干什么?赶紧进来吧。”
林照放下手,在门口跺了跺脚,走进了屋。
“你咋知道门口站着的是我?”
屋里的人嗤了一声。
“本来屋外那群小屁孩挺吵的,你一来就安静了。”
这话了林照也没法反驳。
沈槐坐在窗下,正在给一件白色寿衣收边。
她穿着一件青灰色棉衣,袖口挽到手腕上,头发随意挽着,嘴里叼着线,手里捏着针,一针针缝向衣服。
听见脚步,她头也没抬。
“门关上。”
林照把门关上。
寿衣铺里的火炉烧得暖暖的,比北站那个半夜都能把人冻醒的鬼地方强太多了。
墙边堆着布匹,桌上放着剪刀、针线、尺子,还有一叠叠裁好的衣片。那些衣片颜色太素,白的,灰的,青的。
沈槐咬断线头,终于抬眼看他。
“冬至夜过了,你还活着?”
林照说:
“托你的福。”
沈槐挑了挑眉。
“我又没给你缝寿衣,托我什么福?”
林照把小棉衣放到桌上。
沈槐伸手碰了碰棉衣的领口,又翻过袖口,看见少掉的那只袖子。
“你从北站拿过来的?”
林照点头。
“昨夜有人留下的。”
沈槐什么都没有说,把手里的针插在了线团上,起身洗了洗手。
林照看着她。
“你不怕吗?”
沈槐擦干手,回头看他。
“怕什么?”
“这件衣服。”
“我家就是做这个的,怕什么?”
她重新坐下,把小棉衣摊开。
“你知道吗,有人来了我家,往门口一站,什么都不说,就是哭,还有那种不耐烦的,撇了件衣服就走了,说过两天再过来取。。”
沈槐埋怨了一番。
“挺羡慕你们的,和死人打交道,比我们好多了,活人是最难伺候的。”
沈槐抬眼看了看林照。
“这衣服是留下的?”
“赵柳氏的。”
沈槐想了一下。
“好像来过几次。”
“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
沈槐低头看着那件小棉衣,声音低了些。
“我就记得在几年前,她来过我家,说想把袖口放大一点。”
“人都不在了,还改什么?”
“她说孩子要长个子。”
林照沉默。
沈槐把小棉衣翻过来。
“我那时候还觉得奇怪,哪有走了的人还长个子的。”
她顿了顿。
“后来想想,她大概是怕孩子在那边冷。”
沈槐拿起剪刀,沿着断袖边缘修了修,随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块颜色相近的旧布。
“要给它补上吗?”林照问。
“人走了衣服也得补上啊,要不然到了那边衣服少一截。”
沈槐穿针引线,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针尖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林照坐在一旁,看着沈槐一针一线把袖子接回去。
过了一会儿,沈槐忽然说:
“你怎么看着忧心忡忡的,是有啥事儿?”
林照看向她。
“为什么这么问?”
“好奇,问问。”
林照沉默下来,随后想了想,决定还是告诉沈槐。
“昨天看着一张车票。”
沈槐的手停了下来,一脸疑惑地看向林照。
“车站看见车票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儿吗?”
“是我的车票?”
“你的?”
她放下针,伸手戳了戳林照的身子。
“不能啊,你不是活人吗?”
“我也好奇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样吧,你看哪个衣服喜欢,你自己挑一件,咱都认识这么久了,便宜点卖你了。”
“去去去。”
沈槐低头继续缝衣服,若有所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我了解的也都是小时候听来的,你问我我也编不出来。”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知道什么?”
沈槐把针从布料里穿过去,拉紧。
“我就记得小时候听我娘说过,有一天晚上雪下的很大,守山叔抱着你就进来了。”
“我那会儿多大?”
“不大,都在怀里抱着了能多大。”
沈槐说。
“我那时候也不大,只记得他抱着你进门,我娘吓了一跳。你哭声特别细,就跟小猫叫一样。”
“他抱我来做什么?”
“好像是……买棉衣。”
沈槐看了他一眼。
“给婴儿穿的那种。”
林照一愣。
“我娘给你做了一件灰蓝色的小棉衣。袖口缝得很软,说小孩皮肤嫩,不能磨着。”
屋里的炭火轻轻响了一声。
林照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柜子里那件旧棉衣。
他一直以为那是闻守山随便从哪里捡来的。
“那天他还买了别的东西吗?”
“买了。”
“什么?”
沈槐低下头,声音轻了些。
“买了一件女人的寿衣。”
林照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豆腐——豆腐——卖豆腐——”
街上有人喊着卖豆腐,林照站在沈槐旁边,盯着沈槐手里的针。
他想起闻守山柜子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却从来没人穿过的……
沈槐把补好的小棉衣叠好,推到他面前。
“拿回去吧。”
“给谁?”
“烧了。”
“烧给赵柳氏?”
“烧给那个孩子。”
林照把小棉衣抱回怀里。
临走时,沈槐忽然叫住他。
“林照。”
他回头。
沈槐坐在窗下,半张脸被雪光照着,半张脸落在屋里的阴影里。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
她说,“我是真不知道。”
林照看着她。
沈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守山叔肯定知道。”
林照笑了一下。
“这还用你说?”
沈槐也扯了下嘴角。
“所以你去烦他,别来烦我。”
林照推开门,风雪扑了进来。
走出寿衣铺后,街上仍旧热闹。
炊烟从一户户屋顶升起,屋子里响起锅碗瓢盆的声音。
林照抱着补好的小棉衣,沿着炭火巷往回走。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下。
巷子尽头,有一户人家的门槛边,放着一颗糖炒栗子的壳。
壳已经被雪埋了一半。
一个小女孩蹲在门口,用树枝轻轻拨它。
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小满,别在雪地里蹲太久,进屋。”
林照站在原地。
小满。
他看着那个三十六岁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替孩子拍掉肩上的雪,又把她牵回屋里。
女人进屋前还看了一眼脚下的门槛。
风卷着树枝上的雪,灌进了林照的脖子里,林照缩了缩脖,抖了抖,随后用手轻轻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抱紧怀里的小棉衣,转身朝北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