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桦树林,林照回到了北站。
外面的雪一直就没停过,不过倒是比夜里的雪小了很多。
那些车轮压出的痕迹已经快被新雪盖住,就像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售票窗口前的铜铃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
若不是林照还抱着那件补好的小棉衣,他几乎也要觉得,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小棉衣的袖子已经被沈槐补好了。
接缝处有一圈细密的针脚,补得整整齐齐的,沈槐的手艺可是镇上出了名的好。
林照站在候车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屋里炉火快灭了,他从墙角拿了几块碳,把比较长的碳敲成了两半,塞进了炉子里。
闻守山躺在床上,传来轻微的鼾声。
他躺在站长室那张床上,身上的被子盖得很严,只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林照站在门边,轻声喊:
“站长。”
没有回应。
林照把小棉衣放在桌上,找来火盆,又从炉边那些一堆干树枝、废报纸和几根干柴。
他先点燃了一些废报纸和干树枝,等火稍微燃起来了一些,便把干柴塞了进去。
火光冒了上来,映得那件小棉衣也热乎了一些。
林照坐在火盆前,看着那只补好的袖子。
在火烧得更旺些时,林照把小棉衣放进了火盆。
棉布先是蜷缩,然后一点点变黑,烧起噼里啪啦的响声。
沈槐花了一早上的功夫,最后还是要烧掉。
随后灰烬卷起来,最后又落回了火盆里。
林照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布角也烧尽,才拿起铁钳,把灰轻轻拨开。
火盆底下,剩下一小块浅蓝色的灰。
林照盯着那点颜色,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件灰蓝色棉衣。
沈槐说,闻守山当年抱他去镇上的时候,买了一件也是灰蓝色的婴儿棉衣。
在林照的记忆里,他小时候确实穿过那么一件衣服。
他一直以为那是老站长从镇上旧衣摊买来的,或者是谁家孩子穿小了不要的。
可现在,他忽然很想看一看那件衣服。
林照站起身,走到候车室后面的杂物柜前。
柜门有些紧,他用力拉了一下,灰尘和陈旧木头的味道一起扑了出来。
“咳咳”
林照被灰呛了一下。
柜子里堆着许多东西。
煤油灯、搪瓷盆,闻守山的一些衣物,还有一只小木箱。
林照蹲下身,把木箱抱了出来。
随后他又翻了半天,结果找了半天都没找到钥匙。
正在他想放弃的时候,他稍微移动,箱盖晃了一晃,原来木箱根本就没锁。
林照的手停在箱盖上,有些害怕,昨夜在名册里发现半张旧票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感觉。
做了半天的思想斗争,还是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都是一些杂物,不过在底下有一块旧布,包得很整齐。
林照把布解开,里面是一件很小很小的棉衣。
灰蓝色的棉衣,看着很旧,
林照把它拿起来,那衣服小得不可思议。
他没想到,自己以前竟然这么小,能塞进这件衣服里。
衣服里还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
婴衣一件。
灰蓝布。
冬至后取。
字迹看着像沈家的字迹。
沈记裁缝的纸张边角,都会压一道浅浅的花纹。
这确实是寿衣铺做的。
林照的手指轻轻摸过那件棉衣。
给一个被北站抱来的婴儿做衣服时,她依旧把袖口缝得很软。
他把棉衣翻过来,衣服后襟内侧,缝着一小块补丁。
补丁颜色更深一些,看着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林照用指尖摸了摸,发现那块补布下面藏着什么。
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选择拆掉。
这时,站长室里忽然传来一阵咳嗽。
林照猛地合上箱子。
闻守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老人身上披着旧棉袄,脸色比早晨还差。
他的目光落在林照手里的灰蓝色棉衣上。
屋里一时安静得只剩火盆里的木柴声。
林照站起身:
“沈槐说,你第一次抱我去镇上,就是去买这件衣服。”
闻守山扶着门框,沉默了很久。
“小丫头,话倒不少。”
“她跟我说她就知道这些。”
“她能知道什么。”
“那……你都知道什么,我想……听你说。”
闻守山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出声。
“我看名册里有我的名字半张“还有旧票上也有老站长看着那半截票,思绪回到了某个32131232
林照继续说:
“沈槐还说,你当年除了给我买婴儿棉衣,还买了一件女人的寿衣。”
闻守山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林照看着他。
“那件寿衣是谁的?”
站长室门口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灰轻轻一动。
老站长低头咳了几声。
这一次,他没有用帕子捂住嘴。
咳完之后,他才慢慢抬头。
“林照。”
他说。
声音很哑。
“这些事儿我怕你接受不了”
林照笑了一下。
“我不能接受的事儿多了去了。”
老站长没有说话。
林照拿起那件灰蓝色棉衣。
“我从哪里来?”
老站长沉默。
“我是你捡来的?”
还是沉默。
“我爹娘是谁?”
闻守山的手指缓缓攥紧门框。
指节瘦得发白。
林照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问了。
老站长太老了,也太病了。
他昨夜几乎撑着一口气守完整个北站,现在连站着都费力。
可林照又觉得,如果他今天不问,可能以后也问不出口了。
半截旧票就在那里。
棉衣也在那里。
女人的寿衣也在那里。
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线,从许多年前的风雪里伸出来,紧紧缠绕在在他身上。
他不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老站长终于开口。
“你娘……”
只说了两个字,他便停住了。
林照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第一次从老站长嘴里听见这个称呼。
“我娘是谁?”
林照问。
老站长闭了闭眼。
“你娘是个好人。”
林照等着后面的话。
可老站长没有再说下去。
林照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死了吗?”
闻守山没有回答。
但没有回答,本身就是回答。
火盆里最后一截木柴塌下去,发出一声轻响。
林照看着老站长。
“那我爹呢?”
老站长慢慢睁开眼。
这一次,他看了林照很久。
久到林照以为他也不会回答。
可最后,老站长只是说:
“他啊……唉……。”
林照怔住。
“什么?”
老站长的声音低了下去。
“也是个好人。”
他说完这句,像是耗尽了力气,身体晃了一下。
林照连忙上前扶住他。
老站长很轻。
轻得像一件快要散架的旧衣服。
林照把他扶回床边,替他坐下。
闻守山靠在床头,喘了很久。
林照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件灰蓝色小棉衣。
“你为什么从来没和我讲过这些?”
老站长闭着眼。
“因为我和他们说好了。”
“答应谁?”
老站长没有说。
林照看着他,忽然明白今天问不出更多了。
他把灰蓝色棉衣重新叠好,随后又问道:“这衣服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老站长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林照看见了。
这一次,老站长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
“先别拆。”
林照停住。
“为什么?”
“还不是拆的时候。”
又是这句话。
林照几乎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老站长睁开眼,看着他。
“林照,你昨夜刚守完第一班车,你还不知道北站真正要你守的是什么。”
随后老站长又顿了一下。
“等你知道了再拆吧。”
他很想拆开,现在就拆。
可老站长看着他的眼神太疲惫。
那里面没有命令。
只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林照最终还是把棉衣叠好,放回旧布里。
“行,我不拆。”
他说。
“但你得答应我。”
老站长看着他。
“等下一次冬至前,你把我该知道的告诉我。”
闻守山没有立刻答应。
屋外风雪很轻,过了很久,老站长才轻轻“嗯”了一声。
林照不知道这个“嗯”算不算承诺。
但这是他今天能得到的唯一回答。
他把木箱合上,重新放回柜子里。
临关柜门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件灰蓝色棉衣。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沈槐修补赵柳氏那件小棉衣时说的话。
衣服破着,送出去的人心里不舒服。
林照关上柜门。
候车室重新暗了一些。
站长室里,老站长又睡了过去。
林照坐回售票窗口后,将那半截旧票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没有把它夹回名册。
而是找了一块干净布,把它和自己的那张灰蓝色棉衣账纸包在一起,收进怀里。
窗外,白桦林被雪光照得发亮。
远处的雪灯镇升起炊烟。
一切都很安静。
那天傍晚,林照没有再去镇上。
他留在北站,烧水,添柴,擦铜铃。
日子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只是擦到铜铃时,他忽然在铃身里看见了一点很淡的影子。
像一个女人抱着什么东西,站在风雪里。
林照猛地低头去看。
铜铃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他自己的脸。
苍白,年轻,疲惫。
像一个刚刚从梦里醒来。
他握住铜铃,很久没有松手。
屋外,风雪又起。
北站重新暗了下来。
而那条通向山谷深处的旧铁轨,静静躺在雪地里,像一根还没有被剪断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