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躺在床上,心想冬至夜过去后,北站会重新安静下来。
就和往常的日子一样,自己在站里闲逛,偶尔砍点柴去镇上卖。
候车室里的风很冷,空旷的火车站,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没有。
闻守山还在床上躺着,天天咳嗽。
一天里绝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睡觉,就偶尔会醒过来,醒来后也不怎么吱声,就靠在床头,隔着窗口看外面的旧铁轨。
林照问他要不要请镇上的大夫来。
闻守山只是摇头。
“治不好的,不治了,等哪天上了车,病就好了。”
“上……上车?”
林照被这句话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于是他只好烧水,添柴,擦窗,和往常过着一样的日子。
林照从小被闻守山养大,一版闻守山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第三天晌午,雪停了一会儿,林照背着一捆劈好的柴进镇。
闻守山的药也快喝完了。虽然闻守山说不用请大夫,可林照还是想去药铺抓些止咳的药。
走到炭火巷口时,他看见沈槐站在寿衣铺门外。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袄子,袖口挽着,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件叠好的旧衣,还有一小捆纸钱。
林照停下脚步,沈槐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段雪地对视片刻。
沈槐先开口:
“哟,来镇上有什么事啊?”
林照说:
“来买点药。”
沈槐低头看了看他背上的柴。
“这是你买的药?”
“顺路卖点柴。”
“北站穷成这样了?”
“那你要买吗?”
沈槐嗤了一声。
“行啊,到时候背寿衣铺来。”
沈槐走了过来,从林照背后的柴捆里抽了一根看了看。
“不赖啊,劈得还行。”
林照问:
“大中午的你要去哪?”
沈槐把柴扔回去。
“去一趟雪山口。”
林照微微皱眉。
雪山口在镇子北偏西,大冬天的,几乎没什么人去那。
“这几天下了这么大的雪,你去那里做什么?”
“送点衣服去。”
沈槐拍了拍怀里的竹篮。
“有人托梦,说让我烧给山里的人。”
“谁?”
沈槐看了他一眼。
“管的真宽。”
沈槐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走不走?”
“往哪走?”
“往雪山口走呗。”
林照看着她。
沈槐说:
“你不是要卖柴买药?雪山口那边有守林人的屋子,他收柴。”
林照知道她是随口找的理由,雪山口的那个守林屋早就没人住了。
“走呗。”
两人沿着镇北的小路往山口走。
路上的雪很厚。
沈槐走在前面,靴子踩进雪里,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林照看着那只竹篮,还是很好奇。
“所以是给谁送的?”
沈槐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她才说:
“给我哥的,都快三年了。”
风从山口吹下来,卷一阵白毛雪。
林照跟在她身后,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
沈槐停在一棵被雪压弯的白桦树旁,回头看他。
“三年前这塌了场雪,雪塌了后,镇长家的儿子不见了。”
“你说的是赵砚秋他家儿子?”
沈槐说:
“对,就他儿子赵临。那年冬天,赵临跟着几个孩子去山口玩,回来时少了一个人。”
“我记得,当时赵临还在山里面,赵砚秋喊上了镇上所有人,但没喊我们。”
沈槐低头看着雪地。
“当时我哥进了雪山,把他从雪坑里推出来了。”
林照看着她。
这话的后半句,不用问也知道。
沈槐继续往前走。
“赵临活着回来了,我哥没回来。”
雪山口到了,那里比镇子里冷得多。
两侧山壁被雪覆盖,道两旁的松树挂满了雪。
山口旁有一块旧木牌。
字迹被风雪磨得模糊,只能看出“禁行”两个字。
木牌后方不远处,立着一小堆石头。
石头上压着一只生锈的铁铃。
林照以前听说过,雪灯镇有人死在山里找不回来,家里人就会在出事的地方堆石头压个铃铛。
铃响了,就当魂回应了。
沈槐走到那堆石头前,蹲下身,把竹篮放在雪地上。
她掀开盖布。
里面是一件男子旧棉衣。
衣服保存得很好,看上去有点旧,切了点毛边,但洗的很干净。
沈槐把衣服拿出来,抖开。
林照看见衣服内侧缝着一个小小的“舟”字。
沈舟。
沈槐的哥哥。
沈槐把纸钱压在石头旁,又在附近找了些干树枝,随后在怀里摸出火柴。
火柴擦了好几次才擦亮。
她把树枝点燃,随后把纸钱一张一张往火里面放。
林照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沈槐看着那点火光,说:
“我哥走那天,烧了不少衣服,我娘说看着难受。”
“但烧到后面她就后悔了,说还是想留个念想。”
提到爹娘,沈槐总是会怀念起以前的日子。
“那会儿还不懂呢,现在觉得,人有时候就是得傻一点。”
纸钱烧得很快。
灰烬被风卷起来,飘向山口深处。
沈槐把那件旧棉衣叠好,在原地站了半天。
林照问:
“在等什么吗?”
沈槐看着山口。
“你说我啊,到底还要不要等下去呢。”
沈槐和赵柳氏不一样。
赵柳氏是抱着一件衣服,等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沈槐则是一年一年给自己找理由,说哥哥不会回来了。
可每年冬至之后,她还是会来雪山口。
林照低声问:
“你问过北站吗?”
沈槐没有看他。
“问过。”
“闻守山怎么说?”
“他说名单不能随便看。”
沈槐终于看向他。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一阵风吹过,吹得沈槐的眼睛有些红。
“我哥要是真能回来,早该回来了。”
沈槐把最后一点纸钱撒进火里。
风卷着灰,往山口深处去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旧棉衣放到火上。
布料很快卷起焦边。
火苗舔上那个“舟”字时,沈槐忽然伸手,但最后还是把手放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字一点点被火吞掉。
就在这时,山口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铃响。
叮。
风吹过来,又响了一声。
叮。
沈槐猛地抬头。
林照也看向山口。
深处,似乎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很高,很瘦。
穿着一件旧棉衣。
那人影只出现了一瞬。
风雪一卷,便不见了。
“哥?”
林照伸手,虚虚地护着她。
沈槐看向林照。
那一刻,她脸上的冷静全都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神情。
林照从没见过这样的沈槐。
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想起昨夜赵柳氏听见孩子哭声时的眼神。
那眼神和此刻的沈槐几乎一模一样。
山口深处,雪雾翻涌。
那个人影没有再出现。
沈槐站了很久,才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
随后把烧剩的灰拨到石头下面,又把那只竹篮收好。
林照看着那堆石头,忽然问:
“赵临后来怎么样了?”
沈槐整理竹篮的动作停了一下。
“后来?”
沈槐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死了。”
风从山口吹过,铁铃又轻轻响了一下。
沈槐站起身,脸色比方才白了些。
“好像是肺得了什么病,去了市里的大医院,最后也没救回来。”
“那真是可惜了。”
林照看向雪山口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三年前,沈舟死在这里。
赵临被救了出来。
去年,赵临又死了。
如果沈舟真的还没归乡,那么他在等什么?
等沈槐?
还是等赵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一次,沈槐走得很慢。
快到镇口时,沈槐说:
“林照。”
“嗯?”
“名册上有我哥吗?”
林照停住脚步。
风雪落在他们之间。
她望着镇子的方向,那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林照想起册上自己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沈”字。
很久之后,林照说:
“没看清。”
沈槐转头看他。
“真没看清?”
沈槐看了他一会儿。
“行吧,我知道了。”
她抱紧竹篮,往镇里走。
沈槐走出几步,又回头。
“不过你要是哪天看清了,记得告诉我。”
林照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很不舒服。
那天傍晚,他回到北站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名册。
可无论他怎么翻,都再也找不到那个姓沈的名字。
直到夜深时,铜铃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林照抬头。
铃面上覆了一层薄霜。
霜里映出雪山口。
石头堆旁,那只生锈的铁铃在风里轻轻晃着。
铃下的雪地上,多了一行很淡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