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山

作者:才译 更新时间:2026/6/6 23:05:27 字数:2757

林照躺在床上,心想冬至夜过去后,北站会重新安静下来。

就和往常的日子一样,自己在站里闲逛,偶尔砍点柴去镇上卖。

候车室里的风很冷,空旷的火车站,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没有。

闻守山还在床上躺着,天天咳嗽。

一天里绝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睡觉,就偶尔会醒过来,醒来后也不怎么吱声,就靠在床头,隔着窗口看外面的旧铁轨。

林照问他要不要请镇上的大夫来。

闻守山只是摇头。

“治不好的,不治了,等哪天上了车,病就好了。”

“上……上车?”

林照被这句话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于是他只好烧水,添柴,擦窗,和往常过着一样的日子。

林照从小被闻守山养大,一版闻守山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第三天晌午,雪停了一会儿,林照背着一捆劈好的柴进镇。

闻守山的药也快喝完了。虽然闻守山说不用请大夫,可林照还是想去药铺抓些止咳的药。

走到炭火巷口时,他看见沈槐站在寿衣铺门外。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袄子,袖口挽着,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件叠好的旧衣,还有一小捆纸钱。

林照停下脚步,沈槐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段雪地对视片刻。

沈槐先开口:

“哟,来镇上有什么事啊?”

林照说:

“来买点药。”

沈槐低头看了看他背上的柴。

“这是你买的药?”

“顺路卖点柴。”

“北站穷成这样了?”

“那你要买吗?”

沈槐嗤了一声。

“行啊,到时候背寿衣铺来。”

沈槐走了过来,从林照背后的柴捆里抽了一根看了看。

“不赖啊,劈得还行。”

林照问:

“大中午的你要去哪?”

沈槐把柴扔回去。

“去一趟雪山口。”

林照微微皱眉。

雪山口在镇子北偏西,大冬天的,几乎没什么人去那。

“这几天下了这么大的雪,你去那里做什么?”

“送点衣服去。”

沈槐拍了拍怀里的竹篮。

“有人托梦,说让我烧给山里的人。”

“谁?”

沈槐看了他一眼。

“管的真宽。”

沈槐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走不走?”

“往哪走?”

“往雪山口走呗。”

林照看着她。

沈槐说:

“你不是要卖柴买药?雪山口那边有守林人的屋子,他收柴。”

林照知道她是随口找的理由,雪山口的那个守林屋早就没人住了。

“走呗。”

两人沿着镇北的小路往山口走。

路上的雪很厚。

沈槐走在前面,靴子踩进雪里,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林照看着那只竹篮,还是很好奇。

“所以是给谁送的?”

沈槐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她才说:

“给我哥的,都快三年了。”

风从山口吹下来,卷一阵白毛雪。

林照跟在她身后,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

沈槐停在一棵被雪压弯的白桦树旁,回头看他。

“三年前这塌了场雪,雪塌了后,镇长家的儿子不见了。”

“你说的是赵砚秋他家儿子?”

沈槐说:

“对,就他儿子赵临。那年冬天,赵临跟着几个孩子去山口玩,回来时少了一个人。”

“我记得,当时赵临还在山里面,赵砚秋喊上了镇上所有人,但没喊我们。”

沈槐低头看着雪地。

“当时我哥进了雪山,把他从雪坑里推出来了。”

林照看着她。

这话的后半句,不用问也知道。

沈槐继续往前走。

“赵临活着回来了,我哥没回来。”

雪山口到了,那里比镇子里冷得多。

两侧山壁被雪覆盖,道两旁的松树挂满了雪。

山口旁有一块旧木牌。

字迹被风雪磨得模糊,只能看出“禁行”两个字。

木牌后方不远处,立着一小堆石头。

石头上压着一只生锈的铁铃。

林照以前听说过,雪灯镇有人死在山里找不回来,家里人就会在出事的地方堆石头压个铃铛。

铃响了,就当魂回应了。

沈槐走到那堆石头前,蹲下身,把竹篮放在雪地上。

她掀开盖布。

里面是一件男子旧棉衣。

衣服保存得很好,看上去有点旧,切了点毛边,但洗的很干净。

沈槐把衣服拿出来,抖开。

林照看见衣服内侧缝着一个小小的“舟”字。

沈舟。

沈槐的哥哥。

沈槐把纸钱压在石头旁,又在附近找了些干树枝,随后在怀里摸出火柴。

火柴擦了好几次才擦亮。

她把树枝点燃,随后把纸钱一张一张往火里面放。

林照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沈槐看着那点火光,说:

“我哥走那天,烧了不少衣服,我娘说看着难受。”

“但烧到后面她就后悔了,说还是想留个念想。”

提到爹娘,沈槐总是会怀念起以前的日子。

“那会儿还不懂呢,现在觉得,人有时候就是得傻一点。”

纸钱烧得很快。

灰烬被风卷起来,飘向山口深处。

沈槐把那件旧棉衣叠好,在原地站了半天。

林照问:

“在等什么吗?”

沈槐看着山口。

“你说我啊,到底还要不要等下去呢。”

沈槐和赵柳氏不一样。

赵柳氏是抱着一件衣服,等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沈槐则是一年一年给自己找理由,说哥哥不会回来了。

可每年冬至之后,她还是会来雪山口。

林照低声问:

“你问过北站吗?”

沈槐没有看他。

“问过。”

“闻守山怎么说?”

“他说名单不能随便看。”

沈槐终于看向他。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一阵风吹过,吹得沈槐的眼睛有些红。

“我哥要是真能回来,早该回来了。”

沈槐把最后一点纸钱撒进火里。

风卷着灰,往山口深处去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旧棉衣放到火上。

布料很快卷起焦边。

火苗舔上那个“舟”字时,沈槐忽然伸手,但最后还是把手放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字一点点被火吞掉。

就在这时,山口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铃响。

叮。

风吹过来,又响了一声。

叮。

沈槐猛地抬头。

林照也看向山口。

深处,似乎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很高,很瘦。

穿着一件旧棉衣。

那人影只出现了一瞬。

风雪一卷,便不见了。

“哥?”

林照伸手,虚虚地护着她。

沈槐看向林照。

那一刻,她脸上的冷静全都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神情。

林照从没见过这样的沈槐。

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想起昨夜赵柳氏听见孩子哭声时的眼神。

那眼神和此刻的沈槐几乎一模一样。

山口深处,雪雾翻涌。

那个人影没有再出现。

沈槐站了很久,才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

随后把烧剩的灰拨到石头下面,又把那只竹篮收好。

林照看着那堆石头,忽然问:

“赵临后来怎么样了?”

沈槐整理竹篮的动作停了一下。

“后来?”

沈槐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死了。”

风从山口吹过,铁铃又轻轻响了一下。

沈槐站起身,脸色比方才白了些。

“好像是肺得了什么病,去了市里的大医院,最后也没救回来。”

“那真是可惜了。”

林照看向雪山口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三年前,沈舟死在这里。

赵临被救了出来。

去年,赵临又死了。

如果沈舟真的还没归乡,那么他在等什么?

等沈槐?

还是等赵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一次,沈槐走得很慢。

快到镇口时,沈槐说:

“林照。”

“嗯?”

“名册上有我哥吗?”

林照停住脚步。

风雪落在他们之间。

她望着镇子的方向,那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林照想起册上自己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沈”字。

很久之后,林照说:

“没看清。”

沈槐转头看他。

“真没看清?”

沈槐看了他一会儿。

“行吧,我知道了。”

她抱紧竹篮,往镇里走。

沈槐走出几步,又回头。

“不过你要是哪天看清了,记得告诉我。”

林照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很不舒服。

那天傍晚,他回到北站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名册。

可无论他怎么翻,都再也找不到那个姓沈的名字。

直到夜深时,铜铃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林照抬头。

铃面上覆了一层薄霜。

霜里映出雪山口。

石头堆旁,那只生锈的铁铃在风里轻轻晃着。

铃下的雪地上,多了一行很淡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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