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山

作者:才译 更新时间:2026/6/6 23:05:27 字数:3269

林照原本以为,冬至夜过去之后,北站会重新安静很久。

冬至夜像一道很深的伤口,到了天亮便被雪盖上。往后的日子里,车站仍旧废着,铁轨仍旧冷着,站台灯不再亮,旧钟也不再走。

从第一个冬至夜过去之后,林照总觉得北站没有真正睡去。

候车室里的风比从前更冷,铜铃有时会无缘无故轻轻一响。

名册被锁在柜子里,却偶尔会传出纸页翻动的声音。

老站长依旧病着。

他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醒来后也不怎么说话,只是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条旧铁轨。

林照问他要不要请镇上的大夫来。

闻守山只是摇头。

“治不好的,不治了,等哪天上了车,病就好了。”

“那你的病呢?”

老站长看了他一眼。

林照被这句话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于是他只好烧水,添柴,擦窗,擦铜铃,再把那只装着旧票和账纸的布包藏进自己床下。

他没有再拆那件灰蓝色棉衣。

林照从小被闻守山养大,闻守山很少求他什么,所以他暂时忍住了。

第三天晌午,雪停了一会儿,林照背着一捆劈好的柴进镇。

北站的柴不多了,老站长的药也快喝完了。虽然闻守山说不用请大夫,可林照还是想去药铺抓些止咳的药。

走到炭火巷口时,他看见沈槐站在寿衣铺门外。

她穿着那件青灰色夹袄,袖口挽着,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件叠好的旧衣,还有一小捆纸钱。

林照停下脚步,沈槐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段雪地对视片刻。

沈槐先开口:

“哟,大忙人,来镇上有什么事啊?”

林照说:

“买药。”

沈槐低头看了看他背上的柴。

“背柴买药?”

“顺路卖点柴。”

“北站穷成这样了?”

“你要买吗?”

沈槐嗤了一声。

“我家烧炭,不烧你们北站的晦气柴。”

话说得难听,她却还是走过来,从林照背后的柴捆里抽了一根看了看。

“不赖,劈得还行。”

林照问:

“你要去哪?”

沈槐把柴扔回去。

“雪山口。”

林照微微皱眉。

雪山口在镇子北偏西,离北站不算太远,却比北站还要冷。

那里风大,积雪深,冬天很少有人过去。

“这几天下了这么大的雪,你去那里做什么?”

“送衣服。”

沈槐拍了拍怀里的竹篮。

“有人托我烧给山里的人。”

“谁?”

沈槐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么多,是打算改行去镇公所上班?”

林照没有再问。

沈槐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走不走?”

“去哪?”

“雪山口。”

林照看着她。

沈槐说:

“你不是要卖柴买药?雪山口那边有守林人的屋子,他收柴。”

林照知道她是随口找的理由,雪山口的那个守林屋早就没人住了。

两人沿着镇北的小路往山口走。

路上的雪很厚。

沈槐走在前面,靴子踩进雪里,又拔出来,留下一个个不深不浅的脚印。她怀里的竹篮被布盖着,风一吹,露出一点灰色衣角。

林照看着那只竹篮,忽然问:

“给谁送的?”

沈槐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哥。”

林照停了一下,沈槐的脚步没停。

“快三年了。”

风从山口吹下来,卷起细碎的雪粒。

林照跟在她身后,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

沈槐盯着山口,半晌才说了下一句:

“三年前这儿塌过一次。”

“什么塌了?”

“还能什么塌了,雪呗”

沈槐停在一棵被雪压弯的白桦树旁,回头看他。

“雪塌了后,镇长家的儿子不见了。”

林照一怔。

“赵砚秋他家儿子?”

沈槐说:

“对,就他儿子赵临。那年冬天,赵临跟着几个孩子去山口玩,回来时少了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镇长把全镇上的人都喊去了。”

沈槐低头看着雪地。

“我哥也去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林照看见她抱着竹篮的手指紧了紧。

“想起来了,那场大雪死了不少人,赵临最后出来了吗?”

“出来了。”

沈槐说。

“我哥把他从雪坑里推出来了。”

林照看着她。

这话的后半句,不用问也知道。

沈槐继续往前走。

“赵临活着回来了。”

“我哥没回来。”

雪山口到了,那里比镇子里冷得多。

两侧山壁被雪覆盖,裸露出来的岩石黑得发亮。风从山缝里挤出来。

山口旁有一块旧木牌。

字迹被风雪磨得模糊,只能看出“禁行”两个字。

木牌后方不远处,立着一小堆石头。

石头上压着一只生锈的铁铃。

林照以前听说过,雪灯镇有人死在山里找不回来,家里人就会在出事的地方堆石头,压铃铛。

铃响了,就当魂听见了。

沈槐走到那堆石头前,蹲下身,把竹篮放在雪地上。

她掀开盖布。

里面是一件男子旧棉衣。

灰黑色,袖口磨破了,领口缝过几次。

衣服保存得很好,洗得发白,像经常被人穿过一样。

沈槐把衣服拿出来,抖开。

风一吹,衣角猎猎作响。

林照看见衣服内侧缝着一个小小的“舟”字。

沈舟。

沈槐的哥哥。

沈槐把纸钱压在石头旁,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火折子被风吹了几次才亮。

她把纸钱点燃,火光很小,贴着雪地慢慢烧起来。

林照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沈槐看着那点火光,说:

“我娘以前不许我烧他的旧衣服。”

“为什么?”

“她说衣服烧了,人就真回不来了。”

林照看向她。

沈槐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那会儿还不懂呢,现在觉得,人有时候就是得傻一点。”

纸钱烧得很快。

灰烬被风卷起来,飘向山口深处。

沈槐把那件旧棉衣叠好,没有立刻放进火里。

林照问:

“在等什么吗?”

沈槐看着山口。

“等我想好,是不是真的不等了。”

林照忽然明白,沈槐嘴上说得再冷,心里也不是完全放下了。

她和赵柳氏不一样。

赵柳氏是抱着一件衣服,等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沈槐则是一年一年给自己找理由,说哥哥不会回来了。

可每年冬至之后,她还是会来雪山口。

林照低声问:

“你问过北站吗?”

沈槐没有看他。

“问过。”

“老站长怎么说?”

“他说名单不能随便看。”

“那你就不问了?”

沈槐终于看向他。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风雪落在她肩上,眼睛有些红。

“闯进北站,把名册抢出来?”

林照没有回答。

“我哥要是真能回来,早该回来了。”

沈槐把最后一点纸钱撒进风里。

风卷着灰,往山口深处去了。

她没再说话。

林照也没问

沈槐把旧棉衣放到火上。

布料很快卷起焦边。

火苗舔上那个“舟”字时,沈槐忽然伸手,像是想把衣服抢回来。

可她最终没有动。

只是看着那个字一点点被火吞掉。

就在这时,山口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铃响。

叮。

不是北站的铜铃。

是石头堆上的那只生锈铁铃。

风吹过来。

铁铃明明没有动。

却又响了一声。

叮。

沈槐猛地抬头。

林照也看向山口。

雪雾深处,似乎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很高,很瘦。

穿着一件灰黑色旧棉衣。

那人影只出现了一瞬。

风雪一卷,便不见了。

“哥?”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林照伸手,虚虚地护着她。

沈槐看向他。

那一刻,她脸上的冷静全都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神情。

林照从没见过这样的沈槐。

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想起昨夜赵柳氏听见孩子哭声时的眼神。

那眼神和此刻的沈槐几乎一样。

山口深处,雪雾翻涌。

那个人影没有再出现。

只有一片烧剩的灰烬,被风卷着往山里飞去。

沈槐站了很久,才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

随后把烧剩的灰拨到石头下面,又把那只竹篮收好。

只是她的手不如来时稳了。

林照看着那堆石头,忽然问:

“赵临后来怎么样了?”

沈槐整理竹篮的动作停了一下。

“后来?”

沈槐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是去年死了。”

林照怔住。

风从山口吹过,铁铃又轻轻响了一下。

沈槐站起身,脸色比方才白了些。

“好像是肺得了什么病,去了市里的大医院,最后也没救回来。”

“那真是可惜了。”

林照看向雪山口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三年前,沈舟死在这里。

赵临被救了出来。

去年,赵临又死了。

而刚才,沈槐似乎看见了沈舟。

如果沈舟真的还没归乡,那么他在等什么?

等沈槐?

还是等赵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一次,沈槐走得很慢。

快到镇口时,她忽然说:

“林照。”

“嗯?”

“昨夜名册上有我哥吗?”

林照停住脚步。

风雪落在他们之间。

沈槐没有看他。

她望着镇子的方向,声音很平,像只是随口一问。

可林照知道,她不是随口。

他想起册上自己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沈”字。

很久之后,林照说:

“我没看清。”

沈槐转头看他。

“真没看清?”

林照沉默。

沈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我知道了。”

她抱紧竹篮,往镇里走。

沈槐走出几步,又回头。

“不过你要是哪天看清了,记得告诉我。”

说完,她转身进了风雪里。

林照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很不舒服。

那天傍晚,他回到北站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名册。

可无论他怎么翻,都再也找不到那个姓沈的名字。

直到夜深时,铜铃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林照抬头。

铃面上覆了一层薄霜。

霜里映出雪山口。

石头堆旁,那只生锈的铁铃在风里轻轻晃着。

铃下的雪地上,多了一行很淡的脚印。

脚印朝着山口深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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