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山

作者:才译 更新时间:2026/6/6 23:05:27 字数:3714

林照原本以为,冬至夜过去之后,北站会重新安静很久。

冬至夜像一道很深的伤口,到了天亮便被雪盖上。往后的日子里,车站仍旧废着,铁轨仍旧冷着,站台灯不再亮,旧钟也不再走。

可今年不一样。

从第一个冬至夜过去之后,林照总觉得北站没有真正睡去。

候车室里的风比从前更冷,铜铃有时会无缘无故轻轻一响。

名册被锁在柜子里,却偶尔会传出纸页翻动的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已经醒了,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等他醒。

老站长依旧病着。

他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醒来后也不怎么说话,只是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条旧铁轨。

林照问他要不要请镇上的大夫来。

闻守山只是摇头。

“治不好的,不治了,等哪天上了车,病就好了。”

“那你的病呢?”

老站长看了他一眼。

林照被这句话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于是他只好烧水,添柴,擦窗,擦铜铃,再把那只装着旧票和账纸的布包藏进自己床下。

他没有再拆那件灰蓝色棉衣。

不是不想。

是老站长那天看他的眼神,让他下不去手。

那眼神不像命令,更像一个老人的请求。

林照从小被闻守山养大,闻守山很少求他什么,所以他暂时忍住了。

只是忍住,并不代表忘了。

那半张旧票像一粒冰,贴在他心口,怎么捂都捂不化。

第三天晌午,雪停了一会儿,林照背着一捆劈好的柴进镇。

北站的柴不多了,老站长的药也快喝完了。虽然闻守山说不用请大夫,可林照还是想去药铺抓些止咳的药。

走到炭火巷口时,他看见沈槐站在寿衣铺门外。

她穿着那件青灰色夹袄,袖口挽着,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件叠好的旧衣,还有一小捆纸钱。

林照停下脚步,沈槐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段雪地对视片刻。

沈槐先开口:

“哟,大忙人,来镇上有什么事啊?”

林照说:

“买药。”

沈槐低头看了看他背上的柴。

“背柴买药?”

“顺路卖点柴。”

“北站穷成这样了?”

“你要买吗?”

沈槐嗤了一声。

“我家烧炭,不烧你们北站的晦气柴。”

话说得难听,她却还是走过来,从林照背后的柴捆里抽了一根看了看。

“不赖,劈得还行。”

林照问:

“你要去哪?”

沈槐把柴扔回去。

“雪山口。”

林照微微皱眉。

雪山口在镇子北偏西,离北站不算太远,却比北站还要冷。

那里风大,积雪深,冬天很少有人过去。

“三天前刚过冬至,你去那里做什么?”

“送衣服。”

沈槐拍了拍怀里的竹篮。

“有人托我烧给山里的人。”

“谁?”

沈槐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么多,是打算改行做镇公所的差人?”

林照没有再问。

沈槐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走不走?”

“去哪?”

“雪山口。”

林照看着她。

沈槐说:

“你不是要卖柴买药?雪山口那边有守林人的屋子,他收柴。”

林照知道她是随口找的理由,雪山口的守林屋早就没人住了。

但他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镇北的小路往山口走。

路上的雪很厚。

沈槐走在前面,靴子踩进雪里,又拔出来,留下一个个不深不浅的脚印。她怀里的竹篮被布盖着,风一吹,露出一点灰色衣角。

林照看着那只竹篮,忽然问:

“给谁送的?”

沈槐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哥。”

林照停了一下,沈槐的脚步没停。

“快三年了。”

风从山口吹下来,卷起细碎的雪粒。

林照跟在她身后,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

沈槐却像早知道他会问,自己接了下去。

“三年前,雪山口塌了一次。”

“那天镇上很多人都去了山里。”

“为什么?”

“找人。”

沈槐停在一棵被雪压弯的白桦树旁,回头看他。

“镇长家的儿子不见了。”

林照一怔。

“镇长?”

“赵砚秋。”

沈槐说。

“他儿子叫赵临,和我们差不了几岁。那年冬天,赵临跟着几个孩子去山口玩,回来时少了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镇上人都去找。”

沈槐低头看着雪地。

“我哥也去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林照看见她抱着竹篮的手指紧了紧。

“找到赵临了吗?”

“找到了。”

沈槐说。

“我哥把他从雪坑里推出来了。”

林照看着她。

这话的后半句,不用问也知道。

沈槐继续往前走。

“赵临活着回来了。”

“我哥没回来。”

雪山口到了。

那里比镇子里冷得多。

两侧山壁被雪覆盖,裸露出来的岩石黑得发亮。风从山缝里挤出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低哭。

山口旁有一块旧木牌。

字迹被风雪磨得模糊,只能看出“禁行”两个字。

木牌后方不远处,立着一小堆石头。

石头上压着一只生锈的铁铃。

林照以前听说过,雪灯镇有人死在山里找不回来,家里人就会在出事的地方堆石头,压铃铛。

铃响了,就当魂听见了。

沈槐走到那堆石头前,蹲下身,把竹篮放在雪地上。

她掀开盖布。

里面是一件男子旧棉衣。

灰黑色,袖口磨破了,领口缝过几次。

不像寿衣。

倒像是人穿旧了,却还舍不得扔的衣服。

沈槐把衣服拿出来,抖开。

风一吹,衣角猎猎作响。

林照看见衣服内侧缝着一个小小的“舟”字。

沈舟。

沈槐的哥哥。

沈槐把纸钱压在石头旁,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火折子被风吹了几次才亮。

她把纸钱点燃,火光很小,贴着雪地慢慢烧起来。

林照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沈槐看着那点火光,说:

“我娘以前不许我烧他的旧衣服。”

“为什么?”

“她说衣服烧了,人就真回不来了。”

林照看向她。

沈槐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我那时候觉得她傻。”

“现在呢?”

“现在觉得,人有时候就是得傻一点。”

纸钱烧得很快。

灰烬被风卷起来,飘向山口深处。

沈槐把那件旧棉衣叠好,没有立刻放进火里。

林照问:

“不烧?”

“等等。”

“等什么?”

沈槐看着山口。

“等我想好,是不是真的不等了。”

林照心里一动。

他忽然明白,沈槐嘴上说得再冷,心里也不是完全放下了。

她和赵柳氏不一样。

赵柳氏是抱着一件衣服,等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沈槐则是一年一年给自己找理由,说哥哥不会回来了。

可每年冬至之后,她还是会来雪山口。

林照低声问:

“你问过北站吗?”

沈槐没有看他。

“问过。”

“老站长怎么说?”

“他说名单不能随便看。”

“那你就不问了?”

沈槐终于看向他。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风雪落在她肩上。

她的眼睛有些红,却不像是要哭。

更像是被风吹久了。

“闯进北站,把名册抢出来?”

林照没有回答。

沈槐低头看着手里的旧棉衣。

“我哥要是真能回来,早该回来了。”

“也许还没到时候。”

沈槐笑了一声。

“你们北站的人,说话都一个毛病。”

“什么?”

“时候,时候,没到时候。”

林照沉默。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沈舟。

可他知道,也是在说自己。

还没轮到你看。

还没到你该知道的时候。

等时候到了。

所有人都用“时候”堵住他。

可没有人告诉他,那个时候到底是哪一天。

沈槐把旧棉衣放到火上。

布料很快卷起焦边。

火苗舔上那个“舟”字时,沈槐忽然伸手,像是想把衣服抢回来。

可她最终没有动。

只是看着那个字一点点被火吞掉。

就在这时,山口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铃响。

叮。

不是北站的铜铃。

是石头堆上的那只生锈铁铃。

风吹过来。

铁铃明明没有动。

却又响了一声。

叮。

沈槐猛地抬头。

林照也看向山口。

雪雾深处,似乎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很高,很瘦。

穿着一件灰黑色旧棉衣。

那人影只出现了一瞬。

风雪一卷,便不见了。

沈槐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哥?”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林照伸手拦住她。

沈槐看向他。

那一刻,她脸上的冷静全都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神情。

林照从没见过这样的沈槐。

他想说,那不一定是真的。

也想说,别过去。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赵柳氏听见孩子哭声时的眼神。

那眼神和此刻的沈槐几乎一样。

林照心里一沉。

山口深处,雪雾翻涌。

那个人影没有再出现。

只有一片烧剩的灰烬,被风卷着往山里飞去。

沈槐站了很久,才慢慢低下头。

“看错了。”

她说。

像是说给林照听。

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林照没有拆穿。

沈槐蹲下身,把烧剩的灰拨到石头下面,又把那只竹篮收好。

只是她的手不如来时稳了。

林照看着那堆石头,忽然问:

“赵临后来怎么样了?”

沈槐整理竹篮的动作停了一下。

“后来?”

“嗯。”

沈槐沉默了一会儿。

“他去年死了。”

林照怔住。

风从山口吹过,铁铃又轻轻响了一下。

沈槐站起身,脸色比方才白了些。

“听说是病死的。”

“听说?”

“镇长不让人多问。”

林照看向雪山口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忽然觉得,这片山口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空。

三年前,沈舟死在这里。

赵临被救了出来。

去年,赵临又死了。

而刚才,沈槐似乎看见了沈舟。

如果沈舟真的还没归乡,那么他在等什么?

等沈槐?

还是等赵临?

林照没有再问。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一次,沈槐走得很慢。

快到镇口时,她忽然说:

“林照。”

“嗯?”

“昨夜名册上有我哥吗?”

林照停住脚步。

风雪落在他们之间。

沈槐没有看他。

她望着镇子的方向,声音很平,像只是随口一问。

可林照知道,她不是随口。

他想起第四章里,那页名册上自己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沈”字。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

按站规,名单不能随便说。

可他又想起刚才雪山口那道一闪而过的人影。

很久之后,林照说:

“我没看清。”

沈槐转头看他。

“真没看清?”

林照沉默。

沈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我知道了。。”

她抱紧竹篮,往镇里走。

“你们北站的人,嘴都硬。”

林照站在原地。

沈槐走出几步,又回头。

“不过你要是哪天看清了,记得告诉我。”

她顿了顿。

“别让我一直等。”

说完,她转身进了风雪里。

林照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沉。

那天傍晚,他回到北站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名册。

可无论他怎么翻,都再也找不到那个姓沈的名字。

直到夜深时,铜铃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林照抬头。

铃面上覆了一层薄霜。

霜里映出雪山口。

石头堆旁,那只生锈的铁铃在风里轻轻晃着。

铃下的雪地上,多了一行很淡的脚印。

脚印朝着山口深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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