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原本以为,冬至夜过去之后,北站会重新安静很久。
冬至夜像一道很深的伤口,到了天亮便被雪盖上。往后的日子里,车站仍旧废着,铁轨仍旧冷着,站台灯不再亮,旧钟也不再走。
可今年不一样。
从第一个冬至夜过去之后,林照总觉得北站没有真正睡去。
候车室里的风比从前更冷,铜铃有时会无缘无故轻轻一响。
名册被锁在柜子里,却偶尔会传出纸页翻动的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已经醒了,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等他醒。
老站长依旧病着。
他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醒来后也不怎么说话,只是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条旧铁轨。
林照问他要不要请镇上的大夫来。
闻守山只是摇头。
“治不好的,不治了,等哪天上了车,病就好了。”
“那你的病呢?”
老站长看了他一眼。
林照被这句话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于是他只好烧水,添柴,擦窗,擦铜铃,再把那只装着旧票和账纸的布包藏进自己床下。
他没有再拆那件灰蓝色棉衣。
不是不想。
是老站长那天看他的眼神,让他下不去手。
那眼神不像命令,更像一个老人的请求。
林照从小被闻守山养大,闻守山很少求他什么,所以他暂时忍住了。
只是忍住,并不代表忘了。
那半张旧票像一粒冰,贴在他心口,怎么捂都捂不化。
第三天晌午,雪停了一会儿,林照背着一捆劈好的柴进镇。
北站的柴不多了,老站长的药也快喝完了。虽然闻守山说不用请大夫,可林照还是想去药铺抓些止咳的药。
走到炭火巷口时,他看见沈槐站在寿衣铺门外。
她穿着那件青灰色夹袄,袖口挽着,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件叠好的旧衣,还有一小捆纸钱。
林照停下脚步,沈槐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段雪地对视片刻。
沈槐先开口:
“哟,大忙人,来镇上有什么事啊?”
林照说:
“买药。”
沈槐低头看了看他背上的柴。
“背柴买药?”
“顺路卖点柴。”
“北站穷成这样了?”
“你要买吗?”
沈槐嗤了一声。
“我家烧炭,不烧你们北站的晦气柴。”
话说得难听,她却还是走过来,从林照背后的柴捆里抽了一根看了看。
“不赖,劈得还行。”
林照问:
“你要去哪?”
沈槐把柴扔回去。
“雪山口。”
林照微微皱眉。
雪山口在镇子北偏西,离北站不算太远,却比北站还要冷。
那里风大,积雪深,冬天很少有人过去。
“三天前刚过冬至,你去那里做什么?”
“送衣服。”
沈槐拍了拍怀里的竹篮。
“有人托我烧给山里的人。”
“谁?”
沈槐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么多,是打算改行做镇公所的差人?”
林照没有再问。
沈槐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走不走?”
“去哪?”
“雪山口。”
林照看着她。
沈槐说:
“你不是要卖柴买药?雪山口那边有守林人的屋子,他收柴。”
林照知道她是随口找的理由,雪山口的守林屋早就没人住了。
但他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镇北的小路往山口走。
路上的雪很厚。
沈槐走在前面,靴子踩进雪里,又拔出来,留下一个个不深不浅的脚印。她怀里的竹篮被布盖着,风一吹,露出一点灰色衣角。
林照看着那只竹篮,忽然问:
“给谁送的?”
沈槐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哥。”
林照停了一下,沈槐的脚步没停。
“快三年了。”
风从山口吹下来,卷起细碎的雪粒。
林照跟在她身后,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
沈槐却像早知道他会问,自己接了下去。
“三年前,雪山口塌了一次。”
“那天镇上很多人都去了山里。”
“为什么?”
“找人。”
沈槐停在一棵被雪压弯的白桦树旁,回头看他。
“镇长家的儿子不见了。”
林照一怔。
“镇长?”
“赵砚秋。”
沈槐说。
“他儿子叫赵临,和我们差不了几岁。那年冬天,赵临跟着几个孩子去山口玩,回来时少了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镇上人都去找。”
沈槐低头看着雪地。
“我哥也去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林照看见她抱着竹篮的手指紧了紧。
“找到赵临了吗?”
“找到了。”
沈槐说。
“我哥把他从雪坑里推出来了。”
林照看着她。
这话的后半句,不用问也知道。
沈槐继续往前走。
“赵临活着回来了。”
“我哥没回来。”
雪山口到了。
那里比镇子里冷得多。
两侧山壁被雪覆盖,裸露出来的岩石黑得发亮。风从山缝里挤出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低哭。
山口旁有一块旧木牌。
字迹被风雪磨得模糊,只能看出“禁行”两个字。
木牌后方不远处,立着一小堆石头。
石头上压着一只生锈的铁铃。
林照以前听说过,雪灯镇有人死在山里找不回来,家里人就会在出事的地方堆石头,压铃铛。
铃响了,就当魂听见了。
沈槐走到那堆石头前,蹲下身,把竹篮放在雪地上。
她掀开盖布。
里面是一件男子旧棉衣。
灰黑色,袖口磨破了,领口缝过几次。
不像寿衣。
倒像是人穿旧了,却还舍不得扔的衣服。
沈槐把衣服拿出来,抖开。
风一吹,衣角猎猎作响。
林照看见衣服内侧缝着一个小小的“舟”字。
沈舟。
沈槐的哥哥。
沈槐把纸钱压在石头旁,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火折子被风吹了几次才亮。
她把纸钱点燃,火光很小,贴着雪地慢慢烧起来。
林照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沈槐看着那点火光,说:
“我娘以前不许我烧他的旧衣服。”
“为什么?”
“她说衣服烧了,人就真回不来了。”
林照看向她。
沈槐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我那时候觉得她傻。”
“现在呢?”
“现在觉得,人有时候就是得傻一点。”
纸钱烧得很快。
灰烬被风卷起来,飘向山口深处。
沈槐把那件旧棉衣叠好,没有立刻放进火里。
林照问:
“不烧?”
“等等。”
“等什么?”
沈槐看着山口。
“等我想好,是不是真的不等了。”
林照心里一动。
他忽然明白,沈槐嘴上说得再冷,心里也不是完全放下了。
她和赵柳氏不一样。
赵柳氏是抱着一件衣服,等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沈槐则是一年一年给自己找理由,说哥哥不会回来了。
可每年冬至之后,她还是会来雪山口。
林照低声问:
“你问过北站吗?”
沈槐没有看他。
“问过。”
“老站长怎么说?”
“他说名单不能随便看。”
“那你就不问了?”
沈槐终于看向他。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风雪落在她肩上。
她的眼睛有些红,却不像是要哭。
更像是被风吹久了。
“闯进北站,把名册抢出来?”
林照没有回答。
沈槐低头看着手里的旧棉衣。
“我哥要是真能回来,早该回来了。”
“也许还没到时候。”
沈槐笑了一声。
“你们北站的人,说话都一个毛病。”
“什么?”
“时候,时候,没到时候。”
林照沉默。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沈舟。
可他知道,也是在说自己。
还没轮到你看。
还没到你该知道的时候。
等时候到了。
所有人都用“时候”堵住他。
可没有人告诉他,那个时候到底是哪一天。
沈槐把旧棉衣放到火上。
布料很快卷起焦边。
火苗舔上那个“舟”字时,沈槐忽然伸手,像是想把衣服抢回来。
可她最终没有动。
只是看着那个字一点点被火吞掉。
就在这时,山口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铃响。
叮。
不是北站的铜铃。
是石头堆上的那只生锈铁铃。
风吹过来。
铁铃明明没有动。
却又响了一声。
叮。
沈槐猛地抬头。
林照也看向山口。
雪雾深处,似乎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很高,很瘦。
穿着一件灰黑色旧棉衣。
那人影只出现了一瞬。
风雪一卷,便不见了。
沈槐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哥?”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林照伸手拦住她。
沈槐看向他。
那一刻,她脸上的冷静全都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神情。
林照从没见过这样的沈槐。
他想说,那不一定是真的。
也想说,别过去。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赵柳氏听见孩子哭声时的眼神。
那眼神和此刻的沈槐几乎一样。
林照心里一沉。
山口深处,雪雾翻涌。
那个人影没有再出现。
只有一片烧剩的灰烬,被风卷着往山里飞去。
沈槐站了很久,才慢慢低下头。
“看错了。”
她说。
像是说给林照听。
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林照没有拆穿。
沈槐蹲下身,把烧剩的灰拨到石头下面,又把那只竹篮收好。
只是她的手不如来时稳了。
林照看着那堆石头,忽然问:
“赵临后来怎么样了?”
沈槐整理竹篮的动作停了一下。
“后来?”
“嗯。”
沈槐沉默了一会儿。
“他去年死了。”
林照怔住。
风从山口吹过,铁铃又轻轻响了一下。
沈槐站起身,脸色比方才白了些。
“听说是病死的。”
“听说?”
“镇长不让人多问。”
林照看向雪山口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忽然觉得,这片山口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空。
三年前,沈舟死在这里。
赵临被救了出来。
去年,赵临又死了。
而刚才,沈槐似乎看见了沈舟。
如果沈舟真的还没归乡,那么他在等什么?
等沈槐?
还是等赵临?
林照没有再问。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一次,沈槐走得很慢。
快到镇口时,她忽然说:
“林照。”
“嗯?”
“昨夜名册上有我哥吗?”
林照停住脚步。
风雪落在他们之间。
沈槐没有看他。
她望着镇子的方向,声音很平,像只是随口一问。
可林照知道,她不是随口。
他想起第四章里,那页名册上自己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沈”字。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
按站规,名单不能随便说。
可他又想起刚才雪山口那道一闪而过的人影。
很久之后,林照说:
“我没看清。”
沈槐转头看他。
“真没看清?”
林照沉默。
沈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我知道了。。”
她抱紧竹篮,往镇里走。
“你们北站的人,嘴都硬。”
林照站在原地。
沈槐走出几步,又回头。
“不过你要是哪天看清了,记得告诉我。”
她顿了顿。
“别让我一直等。”
说完,她转身进了风雪里。
林照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沉。
那天傍晚,他回到北站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名册。
可无论他怎么翻,都再也找不到那个姓沈的名字。
直到夜深时,铜铃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林照抬头。
铃面上覆了一层薄霜。
霜里映出雪山口。
石头堆旁,那只生锈的铁铃在风里轻轻晃着。
铃下的雪地上,多了一行很淡的脚印。
脚印朝着山口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