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这晚没睡好。
铜铃响过之后,北站又安静下来。候车室里的灯芯被他挑得很低,火光贴着桌面,照不远。
他坐在售票窗口后,把名册翻了一遍。
没有沈舟。
他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陈守财在,赵柳氏在,甚至自己的名字也在。可昨夜那一眼看到的“沈”字,像是被人从纸上擦掉了。
林照合上名册,看向窗外。
雪山口离这里不算远,但夜里什么也看不见。白桦林挡在中间,只剩一片黑。
铜铃里那行脚印,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脚印朝山里去,不肯进镇。
后半夜,老站长醒了一次。
林照端水进去,闻守山靠在床头喝了两口,似乎喝点有点快,轻轻咳了两声,随后问:
“你是不是又去翻名册了?”
林照点头。
“嗯。”
“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见。”
“行了,看不见就别翻了。”
林照看着他。
“沈舟是不是回来过?”
老站长握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可他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
“名字要是不在册上,就别找了。”
“我昨夜明明看见了。”
“你自己不是说了吗,没看清。”
“我还在铜铃里面看见脚印了。”
老站长没回答。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缝漏风,吹得桌上的药纸动了动。
闻守山抬手按住药纸,咳了两声。
“林照。”
“嗯。”
“镇上那些旧事少管。”
“可咱们管的不就是这些事吗?”
老站长被他说得一时没接上话。
过了半晌,才低声说:
“你知道吗林照,有些事儿咱能管,但别的事儿咱没法管。”
林照听明白了。
沈舟的事,沈舟的事儿似乎没有沈槐说的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林照去了镇上。
他没背柴,只带了老站长常喝的药方,药方纸角都软了,上面有几味药被水渍晕开,看不太清。
药铺在主街东边。
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草药,被雪水打湿后,味道有点冲。
许老板耳朵背,接过药方后,眯着眼看了半天。
“林照又来了。”
“嗯。”
“给闻守山抓药啊?”
“嗯。”
“他这咳嗽拖得够久了。”
林照没接话。
许老板一边抓药,一边嘀咕:
“北站那地方阴冷,谁住久了都熬不住。你也别总闷在那儿,年轻人,多出来走走,晒晒太阳。”
林照看了眼外面。
天阴着,还在落雪。
“今天没太阳。”
许老板愣了一下,笑了。
“你这孩子,跟闻守山学的,说话堵人。”
药包扎好时,外头有人喊:
“许叔,镇公所让各家去领灯牌,别忘了啊。”
许老板应了一声。
林照问:
“领什么灯牌?”
“过段日子祭灯用的。”
许老板把药包推给他。
“这几天镇上要办祭灯。说是给三年前雪山口死的人,还有去年走的赵家小少爷祈福。”
林照手停了一下。
“赵临?”
许老板看他。
“你还知道赵临呢?”
“我之前听人说过。”
许老板叹了口气。
“那孩子命苦。三年前从雪坑里捡回来一条命,后来身子一直不好。赵镇长带他去了好几趟大医院,钱没少花,还是没挺住。”
他说完,把柜门合上。
“这祭灯啊,大家都得去。你想,这几年镇里的红事儿和白事儿,赵镇长没少张罗,谁家没欠过他家人情啊?”
林照收起药包。
“灯牌在哪领?”
“在镇公所。”
许老板偏头看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们也要领?”
林照没回答,转身出了药铺。
刚走到街对面,他看见沈槐抱着几匹素布从寿衣铺出来。
她脸色不太好,眼底发青,像昨夜也没睡。
沈槐看见他,停了一下。
“又来镇上?”
“买点药。”
“闻守山还咳?”
“嗯。”
沈槐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药包。
“那几包药要是真有用,他早好了。”
林照说:
“没用也得喝。”
沈槐没再说什么。
林照看着她怀里的布。
“你这是去哪?”
“去一趟镇公所送东西。”
“送什么?”
“灯罩上的布。”
她说完,抬眼看他。
“你是不是也要去一趟?”
林照说:
“去看看。”
沈槐笑了一下。
“看谁?赵临?”
林照没否认。
沈槐抱紧布,往前走。
“那走吧,一起去。”
镇公所在主街尽头。
那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刷过白灰,院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手里拿着纸灯、木牌、白布条。
院子里已经立起一个木架。
木架上挂着灯牌。
有写亡夫的,有写老母的,也有写早夭孩子的。最中间那块最大,木头打磨得很光,字也写得端正。
赵临。
沈槐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
林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木架上没有沈舟。
沈槐没说话,只是抱着布进了院。
一个镇公所的小伙子迎出来。
“沈家的布送来了?”
沈槐把布递过去。
“灯罩布,三匹。钱上次说好的,别少算。”
“不会不会。”
小伙子接布时,眼神往她身后扫了一眼,看见林照,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位是……北站的人?”
林照没说话。
这时,屋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多岁,穿深色棉袄,头发梳得整齐,手里还拿着一支还冒着烟的香烟。
院里的人见了,都喊:
“赵镇长。”
赵砚秋点点头。
他先问了几个老人灯牌写好了没有,又吩咐人把雪扫干净些,免得有人滑倒。
随后,他看向沈槐。
“沈家的姑娘来了。”
沈槐说:
“布送到了。”
“辛苦你。”
“收钱的,不辛苦。”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赵砚秋也笑了笑,似乎没听出来她话里的刺。
他的目光很快落到林照身上。
“这位是?”
沈槐说:
“北站的林照。”
院里安静了一点,几个排队领灯牌的人都回头看他。
对于林照来说这倒是无所谓,毕竟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眼神。
赵砚秋看着他,表情稍微凝重了一些,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随后从兜里拿出了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林照。
林照摆了摆手,没有接过香烟。
“谢谢,我不会。”
赵砚秋收起香烟,随后又问:
“闻站长身体还好吗?”
“不太好。”
“我早劝过他搬到镇里来住。北站太冷,老人受不住。”
“劝过几次,他不愿意。”
赵砚秋叹了一声。
“这老头,太犟了。”
林照没有接。
沈槐忽然问:
“赵镇长,我哥的灯牌呢?”
赵砚秋看向她。
“沈舟的?”
“嗯。”
沈槐指了指木架。
“我来半天了,找了一圈,没看见。”
院里又安静下来。
那个抱布的小伙子脸色变了一下。
赵砚秋回头看他。
“小刘,赶紧去里面找找,是不是放哪了还没挂出来。”
小刘听后,赶紧跑进屋。
没一会儿,他拿出一块小灯牌。
上面写着“沈舟”。
墨还没干。
沈槐看了一眼。
“哼,刚写的?”
小刘脸红了。
赵砚秋接过灯牌,亲手挂到木架边上。
“手底下的人疏忽了。”
沈槐说:
“嗯,疏忽了,正好没写我哥的。”
赵砚秋没生气。
他看着沈槐,声音放低了些。
“沈舟是好孩子,镇上没人忘他。”
沈槐笑了一下。
“那就好。”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沈槐没说话,赵砚秋也没说话,院子里吵吵嚷嚷的。
沈槐也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转身就要走。
赵砚秋却叫住她。
“沈槐。”
沈槐停住。
“你母亲以前常给赵临做衣服。赵临走之前,还说你家的针脚软。”
沈槐回头看他。
“赵镇长。”
“嗯?”
“你家赵临怎么想的我不知道。”
她看了一眼木架正中间那块赵临的灯牌。
“但有些事儿,你不应该和我说。”
这话一出,院里没人吭声。
赵砚秋也没发火,只是把抽到一半的烟扔在了地上。
“跟小时候一样,嘴上一点不饶人。”
沈槐没接话,出了院,林照见气氛不对也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街上走着,遇到了别人家扫好的雪堆,沈槐一脚就踢了上去,把扫好的雪提的到处都是。
“人家刚扫好的雪……”
“关你屁事,别管我。”
林照没有继续说。
俩人又走了一会儿,沈槐的气消了大半。
“其实也没啥,那几块布其实有点糙,我拿的也不是好的。”
“你倒是留了个心眼。”
“他家欠我家不少,不管是钱还是什么。”
随后走到街角,走在前面的沈槐才停下。
“你看见了吧?”
林照问:
“看见什么?”
“就我哥的名字是刚写的。”
林照说:
“嗯。”
“赵砚秋这个王八蛋,他儿子还是我哥——算了!”
沈槐靠在墙边,把手揣进袖子里,咬牙切齿。
“当年雪崩后,赵家送来很多钱。”
“你收了?”
“我娘收了。”
“你呢?”
“我把银票扔灶膛里了。”
林照没说话。
沈槐低头看着鞋尖上的雪。
“后来我娘打了我一巴掌,说人死了,活人还要吃饭。”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那时候也不懂啥意思,现在也不懂。”
街上有人抱着灯牌走过,灯牌上写着亡人的名字。每个人都走得很慢。
有人看见自己家刚扫的雪被踢得到处都是,站在街口骂娘。
林照看向镇公所。
赵临的灯牌还挂在最中间。
最大最显眼。
“赵临去年冬至,回过北站吗?”
沈槐看他。
“这我哪知道,去年我还没值班呢?镇上没人说吗?”
“没人敢说。”
“这为什么不敢说?”
沈槐朝镇公所看了一眼。
“赵镇长不爱听别人提赵临死了。”
林照皱眉。
沈槐继续说:
“去年冬至后,有个喝多的人说,赵临要是真舍不得爹,肯定会坐那趟车回来看看。”
“后来呢?”
“后来他家第二天就搬走了。”
“搬去哪?”
“不知道。”
林照正想再问,镇公所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响。
很轻。
像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
两人同时抬头。
后院有一扇小窗,窗纸糊得很厚,外面还钉了一层木板,只留着半掌宽的缝。
那缝里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
林照看着那扇窗。
沈槐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院门开了。
赵砚秋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才那支毛笔,袖口沾了一点墨。
“林照。”
林照看向他。
赵砚秋站在门口,语气还是温和的。
“回去告诉闻站长,今年祭灯,你们北站也来点一盏吧。”
林照说:
“北站不参加镇上的事。”
“以前不参加,不代表以后不能参加。”
赵砚秋看着他。
“别学闻站长,他太死板了。”
林照没有回答。
沈槐在旁边说:
“这话听着耳熟。”
赵砚秋没有理她。
他只是看着林照。
“林照啊,年轻人还是多来镇上逛一逛吧。”
风从街口吹过来,木架上的灯牌轻轻晃了一下。
赵临那块最大。
晃得也最明显。
林照刚要说话,后院那扇小窗里又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
但他听见了。
沈槐也听见了。
她脸色变了一下。
赵砚秋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转身回了院里。
院门慢慢关上。
沈槐看着那扇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林照。”
“嗯。”
“你们北站的名册上,去年冬至有没有赵临?”
林照没有立刻回答。
风把灯牌吹得晃了一下,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到了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