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林照坐在炉边,把药包放到旁边烤着。
闻守山从床上爬起,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水杯。
“回来了。”
林照点了点头。
“放那吧。”
林照把药放在了床边,随后站在了床边。
老站长抬眼看他。
“还有啥事儿?”
林照说:
“我今天和沈槐去了趟镇公所。”
“嗯”
“镇上在办祭灯。”
“嗯,老传统了。”
“说是给三年前雪山口死的人办的,尤其是赵临。”
听见赵临两个字,老站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赵临去年是不是死了?”
闻守山低头看着杯子。
“你都听说了?”
“嗯,能看出来,我有个问题,赵临去年来没来过北站?”
闻守山过了很久才说:
“管那些干啥,谁能管的了他爹”
听到闻守山这么说,林照心里大概也是知道了怎么回事。
他转身往外走。
闻守山在身后喊他:
“林照。”
林照停住。
“没事别老乱翻名册。”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就知道了。”
老站长咳了几声,咳得比白天更厉害。
林照没有回头。
“我想看看赵临在不在上面。”
“看见了?”
“嗯……”
他说完,走出了站长室。
闻守山虽然总说不让看,但钥匙就在林照身上,只要他想看随时都能看。
昨晚,他翻了一夜名册,本来根本找不到赵临的名字。
最后人看得都困了,突然发现有一处被压得很深的部分,看来这里之前是写过什么,只不过又被人擦掉了。
林照伸手摸了摸,随后把煤油灯挪近了一点。
有两个字。
赵临。
归乡缘由:未……
后面的字被擦掉了。
离开年份:去年。
再往后,是两个更浅的字。
未归。
林照又往下看。
赵临名字旁边,还有一小块缺口。
这时铜铃忽然响了一下。
叮。
铃身上起了一层白霜,里面映出一扇窗。
镇公所后院那扇被木板钉住的小窗。
小窗里面有一点点光。
林照往前凑了凑,
屋里放着一张木床,床边有一只椅子,椅子上坐着个人。
那人低着头,身材很是消瘦
他的身上披着一层厚衣物,手一直在抖。
桌上摆着一块灯牌,上面写着的也是赵临。
木牌边缘全是毛边,上面还有几道裂纹,和外面挂在高处的全新木牌完全不一样。
屋外有人推门进来。
林照看不清来人的脸,但是那个体态一看就是赵砚秋。
赵砚秋端着药进来,把药放到了桌上,随后低声说了句什么。
说完后,椅子上的人终于抬了一下头。
林照看见了一张很年轻的脸。
他咳了一声。
这时,站长室的门被推开。
闻守山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
他扶着门框,对着林照说:
“行了,别看了。”
“再等等。”
铜铃里的赵砚秋伸手,年轻人偏了一下身子。
躲开了。
赵砚秋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收回去。
桌上的灯牌被他碰了一下,灯牌下面漏出了一张票。
票角被剪过,只剪了一半。
林照把脸凑了上去,想仔细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闻守山忽然走过来,一把按住了铜铃。
铃面立刻恢复成旧铜色,只剩林照自己的脸。
林照抬头看他。
“那是谁?赵临是不是没上车?”
闻守山按着铜铃的手没有松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突出来。
“别看了,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就去亲眼看看。”
这句话说出口后,候车室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雪拍在窗纸上,细细密密。
闻守山终于松开铜铃。
“如果你真的想要掺和他们的事儿,就要做好承担一切的准备。”
他没有看林照,只是慢慢坐到旁边的长椅上。
“这都是他们自己选的,他们选的孽让他们自己还。”
林照没接话
,此时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闻守山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去年冬至,他来了,认得我。”
闻守山咳了一声,“说了几句话……说什么忘了。”
“他就说,要回家看看。”
闻守山看向窗外。
“回来那会儿,身后还跟着个人。”
“赵砚秋?”
林照愣了一下。
闻守山咳嗽了两声,外面的风声也越来越大。
“唉……对,就是赵砚秋。”
林照没有说话。
“能拦住赵临,但拦不住赵砚秋。”
“然后呢,赵砚秋干什么了?”
“他把票抢走了。”
“抢走了?”
“嗯。”
“然后呢?”
“然后他带赵临回了镇上。”
那张窄床。
那块旧灯牌。
还有那个咳嗽的年轻人。
“所以镇公所后院那个,就是赵临?”
“除了他还能有谁?”
林照低头看名册。
赵临两个字旁边,那块缺口还在那里。
林照忽然问:
“他现在算什么?”
闻守山看着炉火。
“算一个没上车的人。”
“雪影?”
“还没到那一步呢,不过也快了。”
林照想起沈槐说的话。
赵镇长不爱听别人提赵临死了。
去年冬至后,说错话的人第二天就搬走了。
镇上办祭灯,最大的灯牌写着赵临。
所有人都在念这个名字。
所有人都在替赵砚秋记着这个死去的儿子。
“祭灯……有问题?”林照问。
闻守山看了他一眼。
“镇上每家都要领灯牌,都要点灯。赵临的名字挂在最中间。”
炉火在烧,风在刮。
过了很久,闻守山才低声说:
“灯太亮了。”
“如果一个不该留下的人,留下来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闻守山以前说过。
但林照现在又问了一遍。
“轻一点,忘些小事。”
“重一点呢?”
“忘人。”
“再重呢?”
闻守山看着他。
“把自己也忘了。”
屋里安静下来,闻守山站起身。
“赵临的事,先别着急。”
“那他怎么办?”
“等。”
“又等?”
“沈舟等,赵临等,我也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闻守山看着他,很疲惫地说:
“再等一年,等到明年冬至。”
“还要等一年?”
“火车只在冬至来。”
“可他能撑到冬至吗?”
林照看着名册。
赵临的名字越来越淡,随时会从纸上消失。
他伸手想碰,闻守山却按住他的手腕。
“别碰。”
“为什么?”
“你碰了,他就知道北站在找他。”
“谁?”
闻守山抬眼看他。
“赵砚秋。”
林照慢慢收回手。
窗外,风雪忽然大了些。
站台上的铜铃没有再响。
可林照心里知道,镇公所后院那扇小窗后,有人还在咳嗽。
那个人去年就该上车。
可他的票被压在一块灯牌底下。
他的名字被挂在镇公所最中间。
全镇都说要记住他。
可他自己,也许只是想安静地离开。
那晚林照一夜都没有睡着。
天快亮时,镇子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点点火光。
祭灯还没正式开始,镇公所已经先点了灯架。
远远看去,那些灯在雪里晃着。
一群人举着自己的不舍,站在北站看不见的地方。
林照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闻守山靠在床头,脸被炉火照得很暗。
他没再看林照,只是看着窗外镇子里的灯火。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赵砚秋啊,把灯弄得太亮了。”
雪灯镇亮了灯。
可北站却还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