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回到北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雪没停。
药包被他揣在怀里,外层纸还是湿了一角。他进门时拍了拍肩上的雪,抖了抖棉袄,随后来到炉边,把药包放到旁边烤着。
闻守山从床上爬起,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杯水,水早就凉了,也没喝几口。
林照站在门口。
“回来了。”
闻守山点了点头。
“放那吧。”
林照把药放在了床边,随后没有离开。
老站长抬眼看他。
“还有啥事儿?”
林照说:
“我今天和沈槐去了趟镇公所。”
闻守山没说话。
“镇上在办祭灯。”
“嗯,老传统了。”
“说是给三年前雪山口死的人办的,尤其是赵临。”
听见赵临两个字,老站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赵临去年死了,是吗?”
老站长低头看着杯子。
“镇上的事儿你都听说了?”
“听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那你想问什么?”
林照看着他。
“去年冬至,赵临有没有来过北站?”
屋里安静下来,炉火烧得不旺,柴里还带点湿气,烧起来的时候偶尔会响一声。
闻守山过了很久才说:
“他们的事儿咱就别管了。”
“什么叫别管了?”
老站长没回答。
林照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转身往外走。
闻守山在身后喊他:
“林照。”
林照停住。
“名册不是给你随便翻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就知道了。”
老站长咳了几声,咳得比白天更厉害。
林照没有回头。
“我只是看看赵临在不在上面。”
“你看见了又能怎样?”
“看见了再说。”
他说完,走出了站长室。
售票窗口下的柜子还锁着。
钥匙在林照身上。
从他第一次独自守站之后,老站长就把钥匙给了他,只说一句,别乱翻。
林照以前听。
现在不太想听。
他打开柜子,把名册搬出来。
名册很沉,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他把它放在桌上,翻到去年冬至那一段。
纸页很厚,有些地方被铅笔写得发黑,有些地方又干干净净。
陈守财不在这一段。
赵柳氏也不在。
林照往前翻,找到去年冬至。
那一页很怪。
前面几行都有名字,有的后面写着已归,有的后面空着。可中间有一处被压得很深,像原本写过什么,后来又被人用力擦掉。
纸面被擦得起了毛。
林照伸手摸了摸,随后把煤油灯挪近了一点。
灯光压低,纸面上的痕迹便浮出来一些。
有两个字很淡。
赵临。
林照没有出声。
他又把灯往前挪。
那两个字后面还有一行字,断断续续的,看不太全。
归乡缘由:未……
后面的字被擦掉了。
离开年份:去年。
再往后,是两个更浅的字。
未归。
林照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赵临在名册上。
去年冬至,他该来北站。
可他没有已归。
林照又往下看。
赵临名字旁边,还有一小块缺口。
他忽然想起之前那半截旧票。
他的旧票是被撕下来的。
赵临这一页,像是也少了什么。
林照正要再看,铜铃忽然响了一下。
叮。
声音很轻。
林照抬头。
窗口外没有人。
他低头看铜铃,铃身上慢慢起了一层白霜。
霜不厚,却很快铺满了半面铃身。
里面映出一扇窗。
是镇公所后院那扇被木板钉住的小窗。
窗纸很厚,外面留着半掌宽的缝。
缝里没有灯。
只有一点淡淡的光。
林照凑近些。
铃面里的画面晃了一下。
他看见屋里放着一张窄床,床边有一只木椅,椅腿拖在地上,有人坐在椅子上。
看不清脸。
那人低着头,肩膀很瘦,身上披着厚棉被。屋里明明没有风,可那人的手一直在抖。
桌上摆着一块灯牌。
也是赵临。
但这块灯牌不像外面木架上的新木牌。
它旧得多,边缘被手摸得发亮,上面有几道裂纹,像被人摔过,然后又被重新粘了起来。
屋外有人推门进来。
林照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深色棉袄的袖口。
赵砚秋。
他端着一碗药,放到桌上。
椅子上的人没有抬头。
赵砚秋低声说了句什么。
铜铃里没有声音。
林照只能看见他的嘴动。
他说得很慢。
像怕吓着谁。
椅子上的人终于抬了一下头。
林照看见了一张很年轻的脸。
那张脸白得不像话,看起来虚得很。
他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从铜铃里漏出来,很轻,和白天林照在镇公所外听到的一模一样。
林照心里一沉。
这时,站长室的门被推开。
闻守山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
他扶着门框,对着林照说:
“别看了。”
林照没有动。
铜铃里的赵砚秋伸手,像是想替那年轻人把被子掖好。
年轻人偏了一下身子。
躲开了。
赵砚秋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收回去。
桌上的灯牌被他碰了一下,翻了个面。
林照看见灯牌背面压着一张车票。
很旧。
票角被剪过。
但没有剪完。
像只剪了一半,就被人硬生生夺走了。
林照刚想看清票上的字,老站长忽然走过来,一把按住了铜铃。
霜立刻退了。
铃面恢复成旧铜色,只剩林照自己的脸。
林照抬头看他。
“那是谁?”
老站长没有回答。
“赵临是不是没上车?”
闻守山的呼吸很重。
他按着铜铃的手没有松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突出来。
“我刚和你说了,让你别管镇上的事儿。”
“这不是管不管的事儿。”
林照指着名册。
“他在名册上,上面写着未归。”
“在册上也不是你现在能管的。”
“那什么时候能管?”
老站长看着他。
“你等他来北站。”
“他不是去年就来过了吗?”
林照把名册推到他面前。
“去年冬至,他就在上面。赵临,未归。”
老站长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移开目光。
林照压着声音问:
“他的票呢?”
老站长沉默。
“那张被压在灯牌底下的票,是不是他的?”
还是沉默。
“赵砚秋把他留下了?”
这句话问出口后,候车室里静了一瞬。
炉火烧得很低。
窗外的雪拍在窗纸上,细细密密。
闻守山终于松开铜铃。
他没有看林照,只是慢慢坐到旁边的长椅上。
“这都是他们自己选的,他们选的孽让他们自己还。”
林照没接话。
这句话不像解释。
倒像老站长憋了很久的一口气。
闻守山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去年冬至,他来了。”
林照没吭声。
“认得我。”
闻守山咳了一声,“说了几句话……说什么忘了。”
“他就说,要回家看看。”
闻守山看向窗外。
“回来那会儿,身后还跟着个人。”
“赵砚秋?”
林照愣了一下。
闻守山咳嗽了两声,外面的风声也越来越大。
“唉……对,就是赵砚秋。”
林照没有说话。
“死人能拦住,但活人拦不住啊。”
这话说得很重。
重到不像老站长平时的语气。
林照问:
“然后呢,赵砚秋干什么了?”
“他把票抢走了。”
“抢走了?”
“嗯。”
“然后呢?”
“然后他带赵临回了镇上。”
那张窄床。
那块旧灯牌。
还有那个咳嗽的年轻人。
“所以镇公所后院那个,就是赵临?”
“除了他还能有谁?”
林照低头看名册。
赵临两个字旁边,那块缺口还在那里。
像纸页被挖走了一块。
林照忽然问:
“他现在算什么?”
闻守山看着炉火。
“算一个没走成的人。”
“雪影?”
“还没到那一步呢,不过也快了。”
林照想起沈槐说的话。
赵镇长不爱听别人提赵临死了。
去年冬至后,说错话的人第二天就搬走了。
镇上办祭灯,最大的灯牌写着赵临。
所有人都在念这个名字。
所有人都在替赵砚秋记着这个死去的儿子。
“祭灯是不是有问题?”
老站长看了他一眼。
林照说:
“镇上每家都要领灯牌,都要点灯。赵临的名字挂在最中间。”
闻守山没接,炉火在烧。窗外风在刮。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灯太亮了。”
“如果一个不该留下的人,留下来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闻守山以前说过。
但林照现在又问了一遍。
“轻一点,忘些小事。”
“重一点呢?”
“忘人。”
“再重呢?”
老站长看着他。
“把自己也忘了。”
屋里安静下来,闻守山站起身。
“赵临的事,先别急着碰。”
“那他怎么办?”
“等。”
“又等?”
林照的声音忍不住重了些。
“沈舟等,赵临等,我也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闻守山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骂,也没有摆出长辈的架子。
他只是很疲惫地说:
“再等一年,等到明年冬至。”
林照怔住。
“还要等一年?”
“火车只在冬至来。”
“可他能撑到冬至吗?”
林照看着名册。
赵临的名字越来越淡,像随时会从纸上消失。
他伸手想碰,闻守山却按住他的手腕。
“别碰。”
“为什么?”
“你碰了,他就知道北站在找他。”
“谁?”
闻守山抬眼看他。
“赵砚秋。”
林照慢慢收回手。
窗外,风雪忽然大了些。
站台上的铜铃没有再响。
可林照心里知道,镇公所后院那扇小窗后,有人还在咳嗽。
那个人去年就该上车。
可他的票被压在一块灯牌底下。
他的名字被挂在镇公所最中间。
全镇都说要记住他。
可他自己,也许只是想安静地离开。
那晚林照一夜都没有睡着。
天快亮时,镇子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点点火光。
祭灯还没正式开始,镇公所已经先点了灯架。
远远看去,那些灯在雪里晃着。
一群人举着自己的不舍,站在北站看不见的地方。
林照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闻守山靠在床头,脸被炉火照得很暗。
他没再看林照,只是看着窗外镇子里的灯火。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赵砚秋啊,把灯弄得太亮了,晃眼。”
雪灯镇亮了灯。
可北站却还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