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去年冬至

作者:才译 更新时间:2026/6/11 15:35:28 字数:3297

林照回到北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雪没停。

药包被他揣在怀里,外层纸还是湿了一角。他进门时拍了拍肩上的雪,抖了抖棉袄,随后来到炉边,把药包放到旁边烤着。

闻守山从床上爬起,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杯水,水早就凉了,也没喝几口。

林照站在门口。

“回来了。”

闻守山点了点头。

“放那吧。”

林照把药放在了床边,随后没有离开。

老站长抬眼看他。

“还有啥事儿?”

林照说:

“我今天和沈槐去了趟镇公所。”

闻守山没说话。

“镇上在办祭灯。”

“嗯,老传统了。”

“说是给三年前雪山口死的人办的,尤其是赵临。”

听见赵临两个字,老站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赵临去年死了,是吗?”

老站长低头看着杯子。

“镇上的事儿你都听说了?”

“听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那你想问什么?”

林照看着他。

“去年冬至,赵临有没有来过北站?”

屋里安静下来,炉火烧得不旺,柴里还带点湿气,烧起来的时候偶尔会响一声。

闻守山过了很久才说:

“他们的事儿咱就别管了。”

“什么叫别管了?”

老站长没回答。

林照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转身往外走。

闻守山在身后喊他:

“林照。”

林照停住。

“名册不是给你随便翻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就知道了。”

老站长咳了几声,咳得比白天更厉害。

林照没有回头。

“我只是看看赵临在不在上面。”

“你看见了又能怎样?”

“看见了再说。”

他说完,走出了站长室。

售票窗口下的柜子还锁着。

钥匙在林照身上。

从他第一次独自守站之后,老站长就把钥匙给了他,只说一句,别乱翻。

林照以前听。

现在不太想听。

他打开柜子,把名册搬出来。

名册很沉,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他把它放在桌上,翻到去年冬至那一段。

纸页很厚,有些地方被铅笔写得发黑,有些地方又干干净净。

陈守财不在这一段。

赵柳氏也不在。

林照往前翻,找到去年冬至。

那一页很怪。

前面几行都有名字,有的后面写着已归,有的后面空着。可中间有一处被压得很深,像原本写过什么,后来又被人用力擦掉。

纸面被擦得起了毛。

林照伸手摸了摸,随后把煤油灯挪近了一点。

灯光压低,纸面上的痕迹便浮出来一些。

有两个字很淡。

赵临。

林照没有出声。

他又把灯往前挪。

那两个字后面还有一行字,断断续续的,看不太全。

归乡缘由:未……

后面的字被擦掉了。

离开年份:去年。

再往后,是两个更浅的字。

未归。

林照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赵临在名册上。

去年冬至,他该来北站。

可他没有已归。

林照又往下看。

赵临名字旁边,还有一小块缺口。

他忽然想起之前那半截旧票。

他的旧票是被撕下来的。

赵临这一页,像是也少了什么。

林照正要再看,铜铃忽然响了一下。

叮。

声音很轻。

林照抬头。

窗口外没有人。

他低头看铜铃,铃身上慢慢起了一层白霜。

霜不厚,却很快铺满了半面铃身。

里面映出一扇窗。

是镇公所后院那扇被木板钉住的小窗。

窗纸很厚,外面留着半掌宽的缝。

缝里没有灯。

只有一点淡淡的光。

林照凑近些。

铃面里的画面晃了一下。

他看见屋里放着一张窄床,床边有一只木椅,椅腿拖在地上,有人坐在椅子上。

看不清脸。

那人低着头,肩膀很瘦,身上披着厚棉被。屋里明明没有风,可那人的手一直在抖。

桌上摆着一块灯牌。

也是赵临。

但这块灯牌不像外面木架上的新木牌。

它旧得多,边缘被手摸得发亮,上面有几道裂纹,像被人摔过,然后又被重新粘了起来。

屋外有人推门进来。

林照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深色棉袄的袖口。

赵砚秋。

他端着一碗药,放到桌上。

椅子上的人没有抬头。

赵砚秋低声说了句什么。

铜铃里没有声音。

林照只能看见他的嘴动。

他说得很慢。

像怕吓着谁。

椅子上的人终于抬了一下头。

林照看见了一张很年轻的脸。

那张脸白得不像话,看起来虚得很。

他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从铜铃里漏出来,很轻,和白天林照在镇公所外听到的一模一样。

林照心里一沉。

这时,站长室的门被推开。

闻守山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

他扶着门框,对着林照说:

“别看了。”

林照没有动。

铜铃里的赵砚秋伸手,像是想替那年轻人把被子掖好。

年轻人偏了一下身子。

躲开了。

赵砚秋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收回去。

桌上的灯牌被他碰了一下,翻了个面。

林照看见灯牌背面压着一张车票。

很旧。

票角被剪过。

但没有剪完。

像只剪了一半,就被人硬生生夺走了。

林照刚想看清票上的字,老站长忽然走过来,一把按住了铜铃。

霜立刻退了。

铃面恢复成旧铜色,只剩林照自己的脸。

林照抬头看他。

“那是谁?”

老站长没有回答。

“赵临是不是没上车?”

闻守山的呼吸很重。

他按着铜铃的手没有松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突出来。

“我刚和你说了,让你别管镇上的事儿。”

“这不是管不管的事儿。”

林照指着名册。

“他在名册上,上面写着未归。”

“在册上也不是你现在能管的。”

“那什么时候能管?”

老站长看着他。

“你等他来北站。”

“他不是去年就来过了吗?”

林照把名册推到他面前。

“去年冬至,他就在上面。赵临,未归。”

老站长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移开目光。

林照压着声音问:

“他的票呢?”

老站长沉默。

“那张被压在灯牌底下的票,是不是他的?”

还是沉默。

“赵砚秋把他留下了?”

这句话问出口后,候车室里静了一瞬。

炉火烧得很低。

窗外的雪拍在窗纸上,细细密密。

闻守山终于松开铜铃。

他没有看林照,只是慢慢坐到旁边的长椅上。

“这都是他们自己选的,他们选的孽让他们自己还。”

林照没接话。

这句话不像解释。

倒像老站长憋了很久的一口气。

闻守山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去年冬至,他来了。”

林照没吭声。

“认得我。”

闻守山咳了一声,“说了几句话……说什么忘了。”

“他就说,要回家看看。”

闻守山看向窗外。

“回来那会儿,身后还跟着个人。”

“赵砚秋?”

林照愣了一下。

闻守山咳嗽了两声,外面的风声也越来越大。

“唉……对,就是赵砚秋。”

林照没有说话。

“死人能拦住,但活人拦不住啊。”

这话说得很重。

重到不像老站长平时的语气。

林照问:

“然后呢,赵砚秋干什么了?”

“他把票抢走了。”

“抢走了?”

“嗯。”

“然后呢?”

“然后他带赵临回了镇上。”

那张窄床。

那块旧灯牌。

还有那个咳嗽的年轻人。

“所以镇公所后院那个,就是赵临?”

“除了他还能有谁?”

林照低头看名册。

赵临两个字旁边,那块缺口还在那里。

像纸页被挖走了一块。

林照忽然问:

“他现在算什么?”

闻守山看着炉火。

“算一个没走成的人。”

“雪影?”

“还没到那一步呢,不过也快了。”

林照想起沈槐说的话。

赵镇长不爱听别人提赵临死了。

去年冬至后,说错话的人第二天就搬走了。

镇上办祭灯,最大的灯牌写着赵临。

所有人都在念这个名字。

所有人都在替赵砚秋记着这个死去的儿子。

“祭灯是不是有问题?”

老站长看了他一眼。

林照说:

“镇上每家都要领灯牌,都要点灯。赵临的名字挂在最中间。”

闻守山没接,炉火在烧。窗外风在刮。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灯太亮了。”

“如果一个不该留下的人,留下来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闻守山以前说过。

但林照现在又问了一遍。

“轻一点,忘些小事。”

“重一点呢?”

“忘人。”

“再重呢?”

老站长看着他。

“把自己也忘了。”

屋里安静下来,闻守山站起身。

“赵临的事,先别急着碰。”

“那他怎么办?”

“等。”

“又等?”

林照的声音忍不住重了些。

“沈舟等,赵临等,我也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闻守山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骂,也没有摆出长辈的架子。

他只是很疲惫地说:

“再等一年,等到明年冬至。”

林照怔住。

“还要等一年?”

“火车只在冬至来。”

“可他能撑到冬至吗?”

林照看着名册。

赵临的名字越来越淡,像随时会从纸上消失。

他伸手想碰,闻守山却按住他的手腕。

“别碰。”

“为什么?”

“你碰了,他就知道北站在找他。”

“谁?”

闻守山抬眼看他。

“赵砚秋。”

林照慢慢收回手。

窗外,风雪忽然大了些。

站台上的铜铃没有再响。

可林照心里知道,镇公所后院那扇小窗后,有人还在咳嗽。

那个人去年就该上车。

可他的票被压在一块灯牌底下。

他的名字被挂在镇公所最中间。

全镇都说要记住他。

可他自己,也许只是想安静地离开。

那晚林照一夜都没有睡着。

天快亮时,镇子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点点火光。

祭灯还没正式开始,镇公所已经先点了灯架。

远远看去,那些灯在雪里晃着。

一群人举着自己的不舍,站在北站看不见的地方。

林照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闻守山靠在床头,脸被炉火照得很暗。

他没再看林照,只是看着窗外镇子里的灯火。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赵砚秋啊,把灯弄得太亮了,晃眼。”​

雪灯镇亮了灯。

可北站却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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