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灯牌

作者:才译 更新时间:2026/6/16 16:25:15 字数:3811

第二天上午,雪灯镇比往常热闹许多,街上有不少人。

林照跟着人群,来到了镇口,人群的嘈杂声中,木锯的声音主街传来。

镇公所前面的空地搭上了木架,几个年轻人站在梯子,几个年纪大的扶着梯子,给上面人递绳和木牌,旁边还有人蹲在地上,用毛笔写灯牌。

镇上的人来来回回。

抱着纸灯,拎着木牌,几个女人拿着旧衣服,说是要挂到祭灯架下面。

林照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鼻子发酸,天亮那会儿他熬了一锅药,药味儿苦,熏得当时整个候车室都是一股药味。

沈槐站在寿衣铺门口,正把一块白布往竹竿上搭,搭的时候,扭头一看看到了林照。

“诶?你咋来了。”

“嗯。”

林照看了她一眼,没什么反应。

“这么冷的天晒这些布干什么?”

“还不是镇公所那边催得急,昨晚送去三匹,今天又让送两匹,说灯罩不够。”沈槐把布扯平。

“要这么多?祭灯不是还没开始吗?”

“等开始了不就来不及了吗?”

沈槐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呢?你来干什么,又要查赵临的事儿?”

“嗯。”

林照没有否认。

沈槐看了他一会儿,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把竹竿往墙上一架。

“走!”

“什么?去哪?”

“后街。”

“镇公所?”

“你疯了?”

沈槐瞪了他一眼。

“你大白天的去扒镇公所后院窗户,真不怕赵砚秋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啊?”

沈槐转身进屋,拿了一个旧篮子出来。

“走,先去后街看看。”

“为什么一定要去后街?”

“赵临只要还在后院,吃喝拉撒,肯定有端屎送尿的。”

这话不怎么好听。

但不妨碍有道理。

两人从寿衣铺后面绕过去。

炭火巷后面有一条窄街,平时这里很安静,几乎没什么人。雪被堆在墙根下,没有主街扫得干净,地上还有积雪,走两步就能踩进雪里。

沈槐总来这片,一边走,一边指给林照看。

“那边是镇公所的后门。”

林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后门的门板上新换了铁锁,门口堆着两只空药罐,还有一袋烧过的炭灰堆在门口。

沈槐走了过去,踢了一脚药灰的袋子。

“你看看,这袋子药灰是新倒的。”

林照问:

“这你怎么看出来的?”

“还没冻硬,正常要是放了好久的肯定都冻硬了。”

沈槐又拿起一只药罐塞进了篮子里,拿着一块花布盖了上去。

沈槐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看着罐里还有点药渣,咱镇上就一家药房,估计许老板能知道点什么。”

“你把人家药罐拿走不怕被发现啊?”

“怕什么,谁知道是我拿的?”

两人正说着,巷口有人过来,是一个拎饭盒的妇人。

四十来岁,穿着厚棉袄,脚步很快,朝着后巷走来。

她看见沈槐和林照站在后门,一下子警觉起来。

“你们在这干啥?”

沈槐说:

“路过。”

妇人看了眼林照。

“路过能路过到镇公所后门?”

沈槐反问:

“那你又是干啥的?”

妇人把饭盒往身后一藏。

“你管我干什么的?我给赵镇长送饭。”

“送饭还要从后门送?”

“前头人多,不好送。”

妇人不打算和二人继续浪费时间,伸手去敲后门。

敲了四下,里面很快有人开门。

门只开了一条缝。

妇人把饭盒递进去的时候,林照看见里面伸出来一只手。

那手又白又瘦,看着还没闻守山的手肉多。

那只手很快缩了回去。随后关上了门。

见关上了门,妇人转身就要走。

这时沈槐忽然叫住她。

“王婶。”

妇人脚步停了一下。

“干啥?”

“你给谁送饭啊?”

“我不是说了吗,给赵镇长。”

“赵镇长在前院。”

妇人皱了下眉,她也没想到沈槐这么难缠。

“他爱在哪吃在哪吃,关你啥事?”

“没啥,我就是问问,饭菜挺多,一个人吃得完?”

妇人瞪了她一眼。

“这死姑娘,嘴真欠。”

她骂完就走。

沈槐看着她背影,没追。

林照说:

“她知道里面是谁?”

“肯定知道。”

她说完,往巷子另一头走。

林照跟上去。

走了没几步,一个小孩从旁边院子跑出来,手里还举着一块小灯牌。

灯牌上的墨还没干。

小孩跑得急,差点给林照身上印上墨迹。

林照扶了他一把。

“慢点。”

小孩抬头看他,愣了一下,像认出他是北站的人,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沈槐低头看那灯牌。

“你这写给谁的啊?”

小孩把灯牌往怀里藏。

“我奶奶。”

“你奶奶叫什么?”

小孩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沈槐皱眉。

“自己奶奶名字都不知道?”

小孩急了。

“我知道!”

“那叫什么?”

小孩脸涨红了。

“我刚才知道。”

林照看着他。

小孩低头看灯牌。

灯牌上写着一个名字。

李桂兰。

可那孩子盯着看了半天,怎么也认不出来上面的字。

“这字谁写的?”沈槐问。

“镇公所的人写的。”

“你家没人会写?”

“我爹会。”

“那为啥不让你爹写?”

小孩摇头。

“不知道,镇长说今年都统一写。”

沈槐和林照对视了一眼。

林照蹲下身。

“你刚才忘了你奶奶叫什么?”

小孩看着他,有些害怕。

“我没有!我记得呢!”

“那你说吧,你奶奶叫什么。”

“我……”

小孩快急哭了。

林照没再逼他,把灯牌还给孩子。

“行了,你回家吧。”

小孩抱着灯牌跑了。

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们。

“我奶奶叫李桂兰。”

他像是终于想起来了,很大声地补了一句。

“李桂兰”

说完就跑远了。

沈槐站在原地,脸色不太好。

“林照,你不觉得有点不对劲吗?”

林照说:

“是有点。”

沈槐低头看自己手上的篮子,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昨天晚上想我哥的声音。”

林照看她。

沈槐没抬头。

“我突然忘了他声音什么样了,过会儿又想起来了。”

沈槐咬了咬牙。

“我还以为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呢。”

她转身往主街走。

“走,去药铺。”

许老板正在柜台后头磨药。

见两人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

“又抓药?”

沈槐把那只空药罐放在柜台上。

“许叔,这药你配的?”

许老板拿起来闻了闻。

“嗯,苦,这药真苦。”

“没问你苦不苦,问你是不是你配的”

许老板偏着头。

“啥?”

沈槐提高声音。

“这药!给谁抓的?”

许老板皱了皱眉。

“你喊啥,我还没聋呢。”

他又闻了闻药罐,脸色有点变了。

“诶呀,这药……好像是镇长家的。”

沈槐问:

“赵镇长身体不是挺好的吗?”

许老板把药罐往柜台里一推。

“我哪知道,人拿方子来抓药,给钱我就抓。”

“什么方子?”

“老方子。”

“治什么的?”

许老板没说。

沈槐盯着他。

“许叔。”

许老板有些不耐烦。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爹娘没教过你,少打听这种事吗?”

沈槐笑了下。

“我爹娘死得早,没来得及教。”

许老板被噎了一下。

这时候林照也搭了句腔:

“是,许老板,我爹妈也没了。”

“不是,我没问你!”

他看了看外头,随后低声对二人说:

“这事儿你们就别打听了,对你们也不好。”

沈槐从篮子里摸出两张大钞,放在柜台上。

“许叔,我们不是来害你的。这样吧,你告诉我嘛,这药从什么时候开始抓的。”

许老板脸沉下来,他看着那两张钞票,随后揣进了怀里。

“你说你们两个,真为难人啊,大概从冬至开始吧。”

林照点了点头。

许老板小声说:

“我跟你俩说啊,你们俩别去惹赵砚秋。他那人平时好说话,这事儿真要把你俩扯上了,那就完了。”

“完什么?”

林照问。

许老板抬头看他。

“行了,少问。”

“那行,谢谢许叔了。”

两人出了药铺。

主街上挂起了一排灯。

白天点灯,按理说往年就没这习俗,可镇公所那边非说要试灯,于是家家户户也就跟着点了。

风一吹,纸灯晃了起来,灯面上写着名字。

林照走过一户人家门口,听见屋里有人吵架。

“我娘的灯牌呢,放哪去了?”屋里传来一阵粗犷的男声。

“我放桌上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也接了上来。

“你自己看看桌上哪有!”

“咋没有?我刚放的!”

“你自己过来看看!”

屋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传来女人慌了的声音:

“诶?哪去了?”

沈槐和林照停住了脚步。

屋里很快响起翻箱倒柜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屋里又传出了两人的叫骂声。

沈槐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走得很快。

林照跟在后面。

走到炭火巷口时,沈槐忽然停下。

“林照。”

“嗯?”

“这祭灯不能办。”

林照看着街上那些灯。

“是不能办,这还没正式开始呢,镇上就这样了。”

沈槐转头看他。

“你们北站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些灯全灭了?”

“哪有这种规矩。”

北站有剪票钳,有铜铃,有名册,还有一个整体咳嗦的闻守山。

可这些东西都在车站里。

沈槐也知道他答不上来。

她烦躁地踢了一脚墙根的雪。

“我以前只觉得赵砚秋恶心。”

她说。

“现在一看,他是真疯了,你想吧,就这么一个破祭灯,给镇上的人记性全弄差了,这个今天忘点这个,明天忘点那个,到时候全忘了,就记得他赵砚秋的宝贝儿子是吧!”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声拨浪鼓响。

咚。

很轻。

林照和沈槐同时转头。

街对面站着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七八岁,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只坏掉的拨浪鼓。

雪落在她肩上。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似乎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沈槐皱眉。

“这谁家的孩子?”

小女孩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也不说话。

她抬手,又轻轻摇了一下拨浪鼓。

咚。

这一次,林照听见身后有人说:

“好像有鼓声呢?”

另一个人说:

“什么鼓声?你听错了吧。”

林照看着小女孩。

小女孩也看着他。

沈槐往前走了一步。

“喂,小孩。”

小女孩转身就跑。

她跑得不快,穿过街边几个人时,那几个人像没看见她一样,仍旧说着祭灯的事。

林照追了上去。

沈槐骂了一声,也跟着跑。

小女孩一路跑进一条窄巷。

巷子里堆着旧木料,还有几只破水缸。林照拐进去时,小女孩已经不见了。

只剩墙角放着一块小灯牌。

灯牌很旧,看起来已经遗落好多年了。

上面落着灰,边缘还有火烧过的痕迹。

林照蹲下身,把灯牌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个名字。

“阿铃”

沈槐追进来,扶着墙喘了两口气。

“不是,你怎么这么能跑,刚才那小女孩呢?”

林照把灯牌递给她。

沈槐看见那两个字,脸上充满了疑惑。

“阿铃?”

“你认识?”

沈槐盯着那块旧灯牌。

“不认识。”

“那你这个表情?”

沈槐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听过这个名字。”

“谁啊?”

“额……这个不是忘了,是真不知道。”

巷子外头,祭灯架上的纸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林照低头看着手里的旧灯牌。

阿铃。

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今年的祭灯木架上。

也没有人提起她。

可她来了。

而且,她好像一直在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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