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雪灯镇比往常热闹许多,街上有不少人。
林照跟着人群,来到了镇口,人群的嘈杂声中,木锯的声音主街传来。
镇公所前面的空地搭上了木架,几个年轻人站在梯子,几个年纪大的扶着梯子,给上面人递绳和木牌,旁边还有人蹲在地上,用毛笔写灯牌。
镇上的人来来回回。
抱着纸灯,拎着木牌,几个女人拿着旧衣服,说是要挂到祭灯架下面。
林照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鼻子发酸,天亮那会儿他熬了一锅药,药味儿苦,熏得当时整个候车室都是一股药味。
沈槐站在寿衣铺门口,正把一块白布往竹竿上搭,搭的时候,扭头一看看到了林照。
“诶?你咋来了。”
“嗯。”
林照看了她一眼,没什么反应。
“这么冷的天晒这些布干什么?”
“还不是镇公所那边催得急,昨晚送去三匹,今天又让送两匹,说灯罩不够。”沈槐把布扯平。
“要这么多?祭灯不是还没开始吗?”
“等开始了不就来不及了吗?”
沈槐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呢?你来干什么,又要查赵临的事儿?”
“嗯。”
林照没有否认。
沈槐看了他一会儿,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把竹竿往墙上一架。
“走!”
“什么?去哪?”
“后街。”
“镇公所?”
“你疯了?”
沈槐瞪了他一眼。
“你大白天的去扒镇公所后院窗户,真不怕赵砚秋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啊?”
沈槐转身进屋,拿了一个旧篮子出来。
“走,先去后街看看。”
“为什么一定要去后街?”
“赵临只要还在后院,吃喝拉撒,肯定有端屎送尿的。”
这话不怎么好听。
但不妨碍有道理。
两人从寿衣铺后面绕过去。
炭火巷后面有一条窄街,平时这里很安静,几乎没什么人。雪被堆在墙根下,没有主街扫得干净,地上还有积雪,走两步就能踩进雪里。
沈槐总来这片,一边走,一边指给林照看。
“那边是镇公所的后门。”
林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后门的门板上新换了铁锁,门口堆着两只空药罐,还有一袋烧过的炭灰堆在门口。
沈槐走了过去,踢了一脚药灰的袋子。
“你看看,这袋子药灰是新倒的。”
林照问:
“这你怎么看出来的?”
“还没冻硬,正常要是放了好久的肯定都冻硬了。”
沈槐又拿起一只药罐塞进了篮子里,拿着一块花布盖了上去。
沈槐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看着罐里还有点药渣,咱镇上就一家药房,估计许老板能知道点什么。”
“你把人家药罐拿走不怕被发现啊?”
“怕什么,谁知道是我拿的?”
两人正说着,巷口有人过来,是一个拎饭盒的妇人。
四十来岁,穿着厚棉袄,脚步很快,朝着后巷走来。
她看见沈槐和林照站在后门,一下子警觉起来。
“你们在这干啥?”
沈槐说:
“路过。”
妇人看了眼林照。
“路过能路过到镇公所后门?”
沈槐反问:
“那你又是干啥的?”
妇人把饭盒往身后一藏。
“你管我干什么的?我给赵镇长送饭。”
“送饭还要从后门送?”
“前头人多,不好送。”
妇人不打算和二人继续浪费时间,伸手去敲后门。
敲了四下,里面很快有人开门。
门只开了一条缝。
妇人把饭盒递进去的时候,林照看见里面伸出来一只手。
那手又白又瘦,看着还没闻守山的手肉多。
那只手很快缩了回去。随后关上了门。
见关上了门,妇人转身就要走。
这时沈槐忽然叫住她。
“王婶。”
妇人脚步停了一下。
“干啥?”
“你给谁送饭啊?”
“我不是说了吗,给赵镇长。”
“赵镇长在前院。”
妇人皱了下眉,她也没想到沈槐这么难缠。
“他爱在哪吃在哪吃,关你啥事?”
“没啥,我就是问问,饭菜挺多,一个人吃得完?”
妇人瞪了她一眼。
“这死姑娘,嘴真欠。”
她骂完就走。
沈槐看着她背影,没追。
林照说:
“她知道里面是谁?”
“肯定知道。”
她说完,往巷子另一头走。
林照跟上去。
走了没几步,一个小孩从旁边院子跑出来,手里还举着一块小灯牌。
灯牌上的墨还没干。
小孩跑得急,差点给林照身上印上墨迹。
林照扶了他一把。
“慢点。”
小孩抬头看他,愣了一下,像认出他是北站的人,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沈槐低头看那灯牌。
“你这写给谁的啊?”
小孩把灯牌往怀里藏。
“我奶奶。”
“你奶奶叫什么?”
小孩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沈槐皱眉。
“自己奶奶名字都不知道?”
小孩急了。
“我知道!”
“那叫什么?”
小孩脸涨红了。
“我刚才知道。”
林照看着他。
小孩低头看灯牌。
灯牌上写着一个名字。
李桂兰。
可那孩子盯着看了半天,怎么也认不出来上面的字。
“这字谁写的?”沈槐问。
“镇公所的人写的。”
“你家没人会写?”
“我爹会。”
“那为啥不让你爹写?”
小孩摇头。
“不知道,镇长说今年都统一写。”
沈槐和林照对视了一眼。
林照蹲下身。
“你刚才忘了你奶奶叫什么?”
小孩看着他,有些害怕。
“我没有!我记得呢!”
“那你说吧,你奶奶叫什么。”
“我……”
小孩快急哭了。
林照没再逼他,把灯牌还给孩子。
“行了,你回家吧。”
小孩抱着灯牌跑了。
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们。
“我奶奶叫李桂兰。”
他像是终于想起来了,很大声地补了一句。
“李桂兰”
说完就跑远了。
沈槐站在原地,脸色不太好。
“林照,你不觉得有点不对劲吗?”
林照说:
“是有点。”
沈槐低头看自己手上的篮子,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昨天晚上想我哥的声音。”
林照看她。
沈槐没抬头。
“我突然忘了他声音什么样了,过会儿又想起来了。”
沈槐咬了咬牙。
“我还以为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呢。”
她转身往主街走。
“走,去药铺。”
许老板正在柜台后头磨药。
见两人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
“又抓药?”
沈槐把那只空药罐放在柜台上。
“许叔,这药你配的?”
许老板拿起来闻了闻。
“嗯,苦,这药真苦。”
“没问你苦不苦,问你是不是你配的”
许老板偏着头。
“啥?”
沈槐提高声音。
“这药!给谁抓的?”
许老板皱了皱眉。
“你喊啥,我还没聋呢。”
他又闻了闻药罐,脸色有点变了。
“诶呀,这药……好像是镇长家的。”
沈槐问:
“赵镇长身体不是挺好的吗?”
许老板把药罐往柜台里一推。
“我哪知道,人拿方子来抓药,给钱我就抓。”
“什么方子?”
“老方子。”
“治什么的?”
许老板没说。
沈槐盯着他。
“许叔。”
许老板有些不耐烦。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爹娘没教过你,少打听这种事吗?”
沈槐笑了下。
“我爹娘死得早,没来得及教。”
许老板被噎了一下。
这时候林照也搭了句腔:
“是,许老板,我爹妈也没了。”
“不是,我没问你!”
他看了看外头,随后低声对二人说:
“这事儿你们就别打听了,对你们也不好。”
沈槐从篮子里摸出两张大钞,放在柜台上。
“许叔,我们不是来害你的。这样吧,你告诉我嘛,这药从什么时候开始抓的。”
许老板脸沉下来,他看着那两张钞票,随后揣进了怀里。
“你说你们两个,真为难人啊,大概从冬至开始吧。”
林照点了点头。
许老板小声说:
“我跟你俩说啊,你们俩别去惹赵砚秋。他那人平时好说话,这事儿真要把你俩扯上了,那就完了。”
“完什么?”
林照问。
许老板抬头看他。
“行了,少问。”
“那行,谢谢许叔了。”
两人出了药铺。
主街上挂起了一排灯。
白天点灯,按理说往年就没这习俗,可镇公所那边非说要试灯,于是家家户户也就跟着点了。
风一吹,纸灯晃了起来,灯面上写着名字。
林照走过一户人家门口,听见屋里有人吵架。
“我娘的灯牌呢,放哪去了?”屋里传来一阵粗犷的男声。
“我放桌上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也接了上来。
“你自己看看桌上哪有!”
“咋没有?我刚放的!”
“你自己过来看看!”
屋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传来女人慌了的声音:
“诶?哪去了?”
沈槐和林照停住了脚步。
屋里很快响起翻箱倒柜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屋里又传出了两人的叫骂声。
沈槐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走得很快。
林照跟在后面。
走到炭火巷口时,沈槐忽然停下。
“林照。”
“嗯?”
“这祭灯不能办。”
林照看着街上那些灯。
“是不能办,这还没正式开始呢,镇上就这样了。”
沈槐转头看他。
“你们北站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些灯全灭了?”
“哪有这种规矩。”
北站有剪票钳,有铜铃,有名册,还有一个整体咳嗦的闻守山。
可这些东西都在车站里。
沈槐也知道他答不上来。
她烦躁地踢了一脚墙根的雪。
“我以前只觉得赵砚秋恶心。”
她说。
“现在一看,他是真疯了,你想吧,就这么一个破祭灯,给镇上的人记性全弄差了,这个今天忘点这个,明天忘点那个,到时候全忘了,就记得他赵砚秋的宝贝儿子是吧!”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声拨浪鼓响。
咚。
很轻。
林照和沈槐同时转头。
街对面站着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七八岁,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只坏掉的拨浪鼓。
雪落在她肩上。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似乎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沈槐皱眉。
“这谁家的孩子?”
小女孩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也不说话。
她抬手,又轻轻摇了一下拨浪鼓。
咚。
这一次,林照听见身后有人说:
“好像有鼓声呢?”
另一个人说:
“什么鼓声?你听错了吧。”
林照看着小女孩。
小女孩也看着他。
沈槐往前走了一步。
“喂,小孩。”
小女孩转身就跑。
她跑得不快,穿过街边几个人时,那几个人像没看见她一样,仍旧说着祭灯的事。
林照追了上去。
沈槐骂了一声,也跟着跑。
小女孩一路跑进一条窄巷。
巷子里堆着旧木料,还有几只破水缸。林照拐进去时,小女孩已经不见了。
只剩墙角放着一块小灯牌。
灯牌很旧,看起来已经遗落好多年了。
上面落着灰,边缘还有火烧过的痕迹。
林照蹲下身,把灯牌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个名字。
“阿铃”
沈槐追进来,扶着墙喘了两口气。
“不是,你怎么这么能跑,刚才那小女孩呢?”
林照把灯牌递给她。
沈槐看见那两个字,脸上充满了疑惑。
“阿铃?”
“你认识?”
沈槐盯着那块旧灯牌。
“不认识。”
“那你这个表情?”
沈槐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听过这个名字。”
“谁啊?”
“额……这个不是忘了,是真不知道。”
巷子外头,祭灯架上的纸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林照低头看着手里的旧灯牌。
阿铃。
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今年的祭灯木架上。
也没有人提起她。
可她来了。
而且,她好像一直在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