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秋走了,门留了个缝。院里有人卸木头,一根撞到门框,震得架上的纸盒往前滑。
林照伸手托住,盒底落下来几张收条。其中一张写着沈记裁缝。
收条是三年前的,八尺白布,两件棉衣,领用人沈舟。
下面另有一笔较小的字:送山口,未回。
他把收条铺到窗下。墨迹没有擦过,领用人的名字也在。镇长要留下的东西、要藏起来的东西,原来未必都收拾得干净。林照找了张废纸,照着抄下日期和数目,再翻那个标着去年冬至的盒子。
“镇方接管”后面还压着一张薄纸,上面列的是药钱、炭钱和送饭的工钱。
最末一项写着补灯油,隔三四天就有一笔,最后一行的日期恰好是今年冬至。
那天林照在北站剪了两个人的票,镇上有人给后院送了六斤灯油。
窗外的小伙子嚷着缺一根绳,脚步往这边来了。林照放回收条,把抄好的纸折成窄条,塞进袖口,出去时没有锁门。
搬木头的人要借屋里那条旧凳,他替对方搬到台阶上,才沿着墙根离开。
沈槐在巷口等他,手里拎着一包药。
“上哪去了?守山叔让人找你。”
“怎么了?”
“没怎么,药喝完了。我过去送布,看见他自己烧水,壶都坐干了。”
林照接过药,赶紧往北走。沈槐跟了两步,扯住他的袖子。那张纸从袖口掉出来,正落在两人中间。
“你还藏东西?”
她捡起来,看到了沈舟的名字,读了一遍,又问林照原件在哪。
“档案屋。你哥当年带了两件棉衣进山。”
“一件是给赵临的。”
“另一件呢?”
“我爹的。他出门时套在外头,说找到人能给人披上。”沈槐把纸还给他,“我娘后来一直找那件衣服。我以为都埋在山里了。”
林照想起后院窗里那个人肩上厚厚的衣服,没有立刻接话。沈槐却已经看向镇公所,迈步要过去。
“你去问也没用,他不会说的。”
“总有人会说的。”
后巷比方才安静,木架上的人都去了前院。王婶拎着空饭盒出来,险些撞上沈槐。
她认出两人,脸马上拉下来,说了声又是你们,便要绕路。
沈槐没有拦她,只问:“我哥带进山的那件棉袄,是不是在里头?”
王婶握着饭盒提梁,没吱声。
“灰褐色,里子是蓝布。我爹穿的,左胳膊让炉子烫过,我娘补了一块黑的。”
“我不知道。”
“我们就问一句,赶紧告诉我。”
王婶朝前院望了望,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别难为我。我只给人送饭。”
“他吃吗?”林照问。
王婶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
“一天两顿,端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什么样。赵镇长问起来,他就说吃过了,让我别再进去了。”
后门内响起咳嗽,沈槐退开一步,给她让出路。王婶走到巷口又停下,像是终于没忍住,转身从兜里掏出钥匙,搁在窗台上。
“我得去买醋。很快就回来。”
钥匙只开了外头的锁。门里面还有一道插销。
林照轻轻叩门,说自己从北站来,里头半天没有声息。沈槐报了哥哥的名字,插销才缓缓移开。
屋里并不黑,窗下燃着一盏灯。
赵临坐在床沿,披着那件灰褐色棉袄,脚上穿一双棉鞋。
他看上去比林照小几岁,眉眼间尚有一点孩子气。
沈槐站在门口,盯着他左臂的补丁。
“对,就是这件。”她说。
赵临低头摸了一下袖子。“我想把这件衣服还回去。”
“我在镇上开铺子,你怎么就找不到?”
问出口后,沈槐看见了门上的插销,还有窗外钉着的木板。
赵临往旁边让了让,他的床头放着两只药碗,一碗是空的,另一碗盛着清水,地上有几片枯掉的花叶。
“你们别待久了。”他说,“王婶有时候来了,出去就忘了拿饭盒。”
林照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告诉赵临名册里还有他的名字。赵临听到“还有”两个字,手指在床沿抓了一下。
“今年那趟车走了?”
“走了。”
赵临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他问是不是还得一年,林照点了头。
“我听见过汽笛声,我以为这回能出去,但我爹说太晚了,就死活不让我走。”
沈槐转头看着墙角。那里堆着成捆的灯芯,木箱里是一罐罐没开封的油。
林照问:“你的票呢?”
赵临朝桌下指了指,又摇头:“原先在那块牌子底下。后来让我爹收走了。”
“收在哪?”
“我不知道,我找过没找到。”
窗下的灯偏了一下。赵临忽然按住胸口,嘴张开,却没有咳出声音。
林照上前想扶一下,但他立即摆手,缩到床里。沈槐发现他的袖口透过去一点床单的白色,忙把灯芯挑高。灯一亮,那一点白色便不见了。
她拿着挑灯的铁针。
“灯得一直这么点着?”
赵临看着她手里的针。“灯灭了,我会变得薄一些。”
“你怕不怕?”林照问。
赵临许久才说:“刚开始挺害怕的,我也想在家多待几天。”
他慢慢把腿收上床,鞋里塞着厚厚的棉花。
“后来他让我吃饭,让我吃药,我说没用了,他就不高兴。我不说了,他又问怎么不说话。你们能不能帮我问问,没票的人,明年到底能不能上?”
“我去问清楚。”林照说。
外面有脚步声,三个人都停住。王婶把醋瓶搁在门边,朝他们使眼色。
林照和沈槐退出来,赵临自己把门合上了。插销推过去以前,他又从缝里递出一小块布。
是棉袄里子上拆下来的,边缘留着几个针孔。
“里头写了个舟字。缝在这里。你拿着吧。”
沈槐接过布,她原本准备了许多要问的话,此时一句也问不出了。
王婶在外头重新落锁。锁头碰了两回才扣进去,她把钥匙收好,忽然叫住林照,问他北站还能不能补票。
“我还没问过。”
“那你问问。以前坐车,票丢了补钱就成。”
她说完自己觉得这话说得不对。
“他爹听不得这些,我也不敢劝。”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拎起饭盒匆匆走了。
巷外传来敲木头的声音,几个孩子围着新搭的灯架看热闹。
有人想往横梁上爬,被大人拎了下来。
回北站的路上,林照把药护在怀里。沈槐送他走到白桦林,忽然说:“明天那两匹布,我不送了。”
“不是已经收钱了吗?”
“退。”
她把小布片塞进贴身的口袋,转身回了镇上。
林照站了一会儿,踩着原来的脚印往前走。闻守山正坐在窗口等他,面前的水杯空着。
林照先给他添水,把药放到炉边,再把镇上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这次没等他开口,他便把那张抄来的纸摊到桌上。
“灯不能就这么点一年,等想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