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守山把纸往灯下移了移,没看清,又让林照念给他听。念到每隔几天送一次油,他伸手拿过笔,在那几行旁边画了圈。
闻守山让他取柜里的旧站图,图上有山口、冻河和镇里的街道,沿着几条街点着墨圈,每个圈旁都写了小小的人名。
“我们现在是要干什么?”
“没这么多。一家舍不得一个,别家总还能过日子。”
“你去看各家的灯芯。要是下面拴着线,连到了公家的架子上,便顺线找找。而且不能一口气全扯断,先让人把灯移回自己屋里。”
“移回去就行了?”
“得是他们自己要移回去的。你抢了灯,他们再点一盏,你能拦得住几家?”
第二天,林照先去找那个忘了奶奶名字的孩子。孩子叫小顺,正蹲在门前。
他见到林照就往里跑,跑了几步又回头,说自己今天记得,奶奶叫李桂兰。
林照蹲下来问:“你家灯在哪?”
小顺指了屋檐。灯底混着一根细白线,顺着晾衣杆通到街上。
孩子的父亲搬梯子出来,听说要把灯收回去,脸色就变了。
“我给我娘点的,碍着谁了?”
林照指给他看那根线。他扯了扯,说各家都这样,是镇公所的人来装的。
两人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男人始终抱着梯子不肯挪。
沈槐赶来时,手指冻得通红。她先把一张退钱的收条塞到林照手里,发现小顺的鞋带系在一起,于是便弯腰替小顺解鞋带。
“还系死扣,谁给你系的?”
“我爹。”
男人哼了一声。沈槐没有接他的茬,解开了他的鞋带。
“这孩子昨天找不着奶奶名字,急得要哭。你知道不?”
男人说孩子本来就认不了几个字。小顺隔着门喊了一声,说自己知道,昨天才不知道。男人的脸慢慢涨红,伸手去拿灯。
“灭了,对我娘不好吧?”
“谁让你把灯灭了,拿回屋就行了。”沈槐说,“你娘还怕进你家?”
灯取下来时,白线绷得很紧,林照用剪刀剪开了线。
男人抱灯进屋,搁在母亲生前用的柜子上,翻了半天才找出压在柜底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年月,字是他自己写的。他看着看着,突然骂了自己一句。
“去年给她过寿那天,我还嫌她非要照照片。”
小顺凑过去,指着照片里的一只手,说奶奶那天偷给他塞了糖。男人用袖口擦相框,玻璃越擦越花,便让孩子去拿块干净布。
他们没有立刻记起所有事。临走时,小顺仍记不清奶奶常唱的后半句,但他拉着父亲的袖子,要父亲晚上教他唱。
林照把断线带走了。
上午他们又走了四家,两家收了灯,一家把门关上,还有一家说要先问镇长。到第五家时,镇长身边的小刘带着人从街口赶来,伸手便夺林照的剪刀。
沈槐挡在前面。“这是我家的,你动一下试试。”
“镇长说了,谁都不能乱碰灯!”
“我退了你的钱。你家布不够,自己买去。”
小刘脸憋得通红,后头的人已经围上来。
林照把剪刀递还沈槐,展开手里的断线,请他们自己看看。
断线表面有一层黏灰,擦过指头留下一道黑印。
有人说灯烟熏的,能有什么稀奇。另一个人却把手缩回袖里,说自己家灯还没烧过,昨天也有这种灰。
赵砚秋就在这时走来。他穿得整整齐齐,先叫大家散开,又向那几户收了灯的人赔了不是,说底下人办事粗糙,让大家误会了。
“林照,你担心什么,可以来找我。别在街上吓人。”
“你把线撤了。”
“线要是撤了灯就挂不住了。”
“你让每家每户自己找绳挂上。”
赵砚秋看了看他手里的线。“你说这是坏东西,就拿出个准话。死人活人的事,你才接手几天?闻守山让你这么干的?”
林照说是自己要做。赵砚秋便伸手去拿剪刀,说年轻人心热可以理解,剪刀先交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剪刀没有递过去,街后却响起了碗碎的声音。
王婶站在后巷口,一只饭盒倒在脚边。赵临扶着门框,披着棉袄,脚上只穿了一只鞋。
围观的人有的后退,有的伸长脖子,一直朝着后巷看去。
赵砚秋的手停在半空,随即大步走过去。
“你出来干什么?”
“我想出来走走。”
“这么冷,赶紧回去。”
赵临看见林照,嘴刚张开,赵砚秋已经扯下自己的围巾裹住他的脸。王婶弯腰捡碎碗,手一直抖。
赵临望了她一眼,跟着父亲退回门里。
小刘抢先挤到众人面前,说后院住着赵家的远房亲戚,病得重,大家别围着。
小顺的父亲还抱着空灯罩站在路边。他问林照,那人要真是回来的,留在家里是不是也行。
林照反问他想留下谁,男人说母亲走的时候,自己在外面运煤,赶回来已经封了棺。
“我不是舍不得她。”男人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也舍不得,我就是想和她再说两句话。”
林照握着断线,半天才说。
“你妈要是真到北站来,得先问她的意见。”
男人没答应,也没生气,朝后院望了一眼,抱着灯罩走了。
走到门口,他让小顺出来帮忙,把原来拴白线的钉子也拔了。
沈槐站在林照旁边,把剪刀合上装进袋子。
林照看着小顺父亲留下的脚印,想起自己看见陈守财站在女儿门前时,也曾盼那扇门能够开一下。
他把湿线卷起来,没有再劝周围的人。
林照没有追门。他去帮王婶捡饭盒,发现她的手掌被碎瓷划了口,血滴在雪里。
“他不是我放出来的。”她反复说。
“先处理伤口吧。”沈槐找了块布给她按住伤口。
那个曾经一直守在北站的闻守山也到可镇上。
他拄着根木杖,在灯架下站了很久。
林照见到他,赶紧过去扶,但闻守山只是让林照去找把凳子。
赵砚秋重新出来,脸上有了倦色。
他和闻守山坐在架子后头,林照没有走远,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你还要让多少人记不清回家的门,又要让多少人付出代价。”
“我把灯撤了,后院的赵临又怎么办。”
“到冬至。我能保他身形不散,但你要继续这么做,我也保不了。”
“你拿什么保?”
老人解开衣襟,取出一块铜牌,搁在两人中间。牌子背面刻着北站二字,边缘磨出一道深沟。
“到时候你把票还他。”
赵砚秋看着铜牌,过了一会儿,叫小刘过来,吩咐把街上的白线拆掉,说今年风大,换粗点的麻绳。
回去的路上,闻守山没走出镇口便弯下腰。林照扶住他,摸到他后背全是汗。
林照把铜牌包了起来,问以后是不是每天都要替赵临守着。
“不用每天都收着,但真要出了问题,咱们得想办法。”
随后闻守山又问起了刚才是哪家收了第一盏灯。
林照说了小顺家的姓,又说李桂兰。闻守山跟着念了一遍,才点头往前走。
到了白桦林,他忽然站住。
“林照,出门前炉里的水是不是烧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