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旧火场

作者:才译 更新时间:2026/9/30 18:31:56 字数:2163

白线拆下来,装了两大筐,搁在镇公所的廊下。

镇上的灯少了,闻守山睡了一个整觉。醒来时,忘了昨天在灯架下面和赵砚秋说过话。

林照在床边留下一张纸,写着冬至之前,不许另替别人接灯。闻守山看见了,用笔在底下添了一句,煤别往炉口堆。

林照把两句话一并压在茶杯下面,去了学堂。

周先生刚下课,正蹲着修一条断腿的板凳。林照帮他扶住,等钉子敲进去了,才拿出阿铃的灯牌。

周先生看了很久,说昨天夜里想起来一点,那时候自己还年轻,学堂也不在现在这个地方。

“不是十来年前。你们都没出生。”

他进屋搬出一只铁皮箱,里面放着课本和几本用旧报纸包皮的簿子。

林照替他一页页翻。翻到有火灾那年的簿子,纸上记着三十七年前的日期,下面抄了几户受灾的人家。

阿铃的名字在最底下,旁边写着失踪,后来划掉,添了死亡。

周先生把手按在那一处。

“她娘在赵家帮工。那天她娘去河边洗被面,孩子就留在后头玩。着火的时候,大人都跑前院搬东西,谁也没去开后屋。”

“赵砚秋呢?”

“他那时候小,七八岁吧,跟人说屋里没人。”

周先生只肯说到这里。林照问后屋是不是从外头锁的,他摇头,说自己到的时候,屋顶已经塌了,不能凭后来听到的话乱说。

“这纸能借我吗?”

“你拿纸抄上吧,原本得放我这儿。”

林照在先生桌边抄了日期,连那道划掉的字也照样描下。

窗外有孩子喊先生,说午饭的锅糊了。周先生叹气,搁下箱子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叫林照把铁皮箱留在外面。

“我晚上找时间再翻翻,也许还有呢。”

沈槐已经在旧墙旁等着。雪被她清掉一块,露出下面烧黑的砖块。

“别挖了。”林照说,“人不是埋这儿的。”

“我在找门呢。”

她指了指地上两块长石。石头之间的砖缝比旁边宽,边缘留下半截锈死的门轴。

那天阿铃给他们指碑,站的就是这里。

林照蹲下去,用铲尖拨开灰土,找到一段弯曲的铁扣。

沈槐把铁扣放在掌心,比了比高度。

“小孩踮脚能够着啊。”

墙后忽然响了一声鼓。阿铃站在旁边,低头看他们。

她今天没拿拨浪鼓,两只手空着,一只揪着另一只的袖口。林照把带来的鼓递过去。

“这是不是你家?”他问。

阿铃摇头,指向墙外更远的一小片空地。那里如今堆着劈好的木料了。

“你娘住那儿?”

她点头,往那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沈槐跟着挪开两根木头,看见下面还有一个灶台。

她拿铲子去掏,阿铃却抓住她的袖子,摇了摇头。

两人停了手。阿铃把鼓搁到灶边,转身走进原先后屋的位置。她抬起手,做出推门的动作。

第一次推了两下,第二次用上肩膀,第三次,她的脸上露出一种孩子闯祸后的神情。

沈槐把手里的铲子放下了。

阿铃不再推门,蹲下去,用指头在地上划了几道。林照拿出纸和铅笔放到她面前。

“你指,我写。”

阿铃看向他,伸出手,比画了一个关门的动作。

林照写下门关着,她摇头。他把“关”划掉,问是不是锁着,她点头。

“外头锁的。”林照添上。

她的手终于放下了。

回到铺里,她问林照这算不算证据。

“这还不能算是证据。”

“她都比画给你看了。”

“但赵砚秋也能说是咱们胡编的。”

“镇上总有当年见过的人,不可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下午两人分头问,问到傍晚,带回来的却都是相似的话:年头太久,记不得了,自己没在场。

有个卖杂货的老人说过半句,见儿子进屋,立即换了话头。

林照出来以后,老人追了出来,说家里库房是镇公所借的,孩子才找着一份活,求他别再来了。

沈槐比他晚回来。她去了杂货铺后头,只把老人要缝的棉裤拿走了。

裤腰的松紧断了,用麻绳勒着,老人弯腰时磨得疼。她坐在炉边拆线,告诉林照,那个老人自己扶着柜台站了好久。

“你觉得他会说吗?”

“不知道。”

林照替她拧亮灯。她一针针把原来的麻绳挑出来,卷好搁在一边。

最后从裤兜掉出一小块硬糖,糖纸粘着布,怎么也揭不干净。她换了个口袋,把糖一并装回去。

第二天这条裤子要送回去,那一家还得靠库房过日子。

林照看着那卷麻绳,没再催她。闻守山从床边找出另一盏小灯,叫他送到桌上,说手艺活别省这点油。

天黑后,周先生自己来了北站。

他走得急,鞋面沾满泥雪,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纸上是他刚写的回忆,字有些抖,把自己知道和听说的分开列着。

“我当年没在起火那间屋外。”他说,“但孩子的娘来学堂找我,请我替她写一张告状的纸。”

“送上去了?”

周先生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赵家赔了她些钱,说往后还能供她吃住。她没要,过了几天就搬走了。”

炉火映着他发白的眉毛。林照给他倒水,水顺着杯口洒了一点,他用袖子慢慢擦净。

“这些年,我总记得自己替她写过。今天翻到这页,才想起她后来还来过一次,问我能不能陪她去。我说学堂离不开人。”

闻守山在门边听着,没有插话。等周先生走后,林照才问,阿铃为什么不去找她娘。

老人把外门扣上。“她娘后来也没了。她跟着车走到站口,又折回来。别人说起那场火,只说是一个贪玩孩子钻进杂物屋,没来得及跑罢了。”

林照取出名册,翻到最前面。这回他没有等名字自己出现,先找了张干净纸,把阿铃和火灾的日期记下,又把周先生的证词夹在后面。

关于门闩,他注明是今日在现场找到,

至于赵砚秋,他注明尚未当面承认。

笔尖停在最后一行时,窗外传来衣料摩擦门板的声音。

阿铃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页纸上。林照把纸转向她,让她看了一眼。

阿铃看了一会儿,把拨浪鼓搁在了门槛内侧。

林照把那页纸夹牢,挪开门口挡路的木凳。阿铃走进来,在最靠门的长椅上坐下,双脚够不到地。

闻守山给炉里添了柴,虽然阿铃感受不到什么寒冷,不过最起码能让人安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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