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旧衣

作者:才译 更新时间:2026/10/7 19:59:37 字数:2473

天亮了,阿铃也走了在长椅上坐到后半夜。

林照收起笔,回去给闻守山送药。

闻守山靠着床头,正翻昨天那张纸,见他进来,问赵砚秋后来答应了没有。

“最后答应把线都拆了。”

闻守山又把纸看了一遍,搁到杯子底下。

林照见状问:

“然后我们该怎么办?”

“各家都把灯给撤了,得有人替赵临撑到冬至。我用北站的灯接了一下,这几天脑子不大好使。”

林照看着他。闻守山也觉得这话不妥,把碗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原先灯扯着镇上人的记性。我把它接过来,就得先顶着,没事,歇几天能缓过来。”

“那你还记得多少?”

“不多了,岁数大了,记性本来就不好。”

他说完,指了指柜子下头,叫林照把木箱拖出来。

箱里是旧棉衣。闻守山让林照拆掉衣襟上的补丁。

林照找来剪刀,挑断两根线,摸到里面夹着一张硬纸。

纸只剩半张,边缘撕得不齐,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把名册里那截带着“照”字的窄纸取出来,两张放在一起,但没拼上。

“这好像不是我的……”

“衣服里这张。是你爹留下的注销联,他在背面写上了你的名字。”

闻守山指着纸的正面。纸有一角折在里面,展开后,印边有两行小字。林照凑到灯下,看清了最底下的林岐二字。

他以前翻来覆去看那个“照”,可始终没注意到那个“岐”。

“我爹叫林岐?”

“嗯,林岐。”

老人又从箱底拿出一块铁牌,背面刻着同样的名字。

“我爹……他也在北站干过?”

“对,那时候他管名册。你娘叫许青,住在河对面。有时候他赶不回家,她就把饭送来。”

林照拿着铁牌,翻过去又翻回来。正面磨得光滑,背面的字刻得很深。

闻守山喝完药,碗放在腿上,慢慢讲起那年冬至。

“雪下了好几天,山路封着。你那晚发烧,晚上镇上也没车,许青一着急,就抱孩子来找你爹。”

“那天路太黑,雪也厚,你娘还着急,走到林口摔了一跤,摔到了头。”

“等人发现后,就把你们母子抬了回来,她已经没了呼吸。你裹在衣服里,还能听见一点动静儿。”

“你爹把耳朵贴到你胸口,听了半天。那时候名册已经出了你们两个的名字。他不肯让我剪票,自己一个人埋头翻着名册。”

“活人也能写上去吗?”

“人快断气的时候,会出现在册子上。”

闻守山让林照取书架最下层那本薄册,里面夹着一块黄布。翻到那里,右边是整页密密的字,旁边还有后添的批注。

林照一行行读下去。

旧规允许当值的人用自己的余寿替尚有生息的人担保,先缓下一程,留在人间救治。

票分两半,一半随车,一半由本人留着,等长大成人、能自己作主了,再到下一班车上复验。

人活下来了,就销掉待归的记录;担保人交出的寿数不能退。旁边特意写着,已经断气的人不能用这个办法。

“然后我爹就……”

闻守山点头。

“他把你交给我,叫我抱好了。上车后,你开始有一点哭声了,烧也退了。”

林照把书放低。外头风吹了进来,他等了一会儿才问。

“那我是不是也该走了。”

“快了吧,可能就在某一个冬至。”

“怪不得你以前说我欠北站一张票,迟早要走。我问了几回,你都不肯往下说。”

“我怕我留不住你啊。”闻守山说,“刚把你养大那几年,我总梦见列车把你带走。”

“今年就该告诉你了,是我不好。”

林照拿起那半张票,想放回去,衣襟的线头却缠住了手指。他扯了两下,棉絮从拆开的地方露出来,只好又停住。

闻守山要帮他,但林照把手放在了闻守山的手背上。

“这次就交给我吧。”

他解开线,把票装进贴身的口袋,出去关窗。窗栓让雪冻住了,按了几次都没合上。

窗关好以后,他在走廊站了一阵。闻守山从前替他掖被子时,也总要试试这扇窗。有一次半夜大风,把窗户刮开了,闻守山整晚坐在床头,拿背替他挡着。

他转身回屋,闻守山还保持刚才的姿势,床边那碗药剩了一半。

“今年我去吧。”

“好。”

闻守山把薄册往前推了一点。

“都在这儿。你自己收着。”

林照翻到末页,找到补票的条目,又往前看了两页。被扣了车票的人,可以到窗口核名补领。

“也就是说,赵临能走了?”他说。

“能。他爹关着他,不让他来,补票也得把人捞出来才行。”

林照把那页折了个小角,问赵砚秋是不是知道自己的事。

闻守山说知道一些。赵临死后,他来车站求过一次,后来听说林照当年留了下来,就一直打听怎么救回来的。

给他讲过两次,他总说孩子身体还没坏,说不定也能救回来。

林照将两条规矩抄在同一张纸上,没抄关于父亲的那一段。他准备明天去后院,先把补票的事告诉赵临。

抄到日期时,他突然想起来。

“我爹后来回来过没有?”

“回来过一回。你那时候小,抱到窗边就哭。他就站在屋外头,不敢进来。”

“你这事儿也没和我说过。”

“我怕说了你就一直惦记,后来你就管我叫爹。”

林照只记得小时候跟镇上的孩子玩,别人喊爹,他也跟着喊过。

不过最后闻守山不让,说在站里得叫站长。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

“说等你大些。可这不是他能决定的。”

林照把那张注销联翻到背面,他照着写一个,写得不像,又在旁边写了一个。

闻守山看了一会儿,指着第二个说,这个有点像了。

“我也没见过他写字,你别哄我。”

“没哄,你爹写急了,也是乱七八糟的。”

林照把两个字都留了下来。夹进薄册前,他又问当年是谁把他们母子抬进来的。

闻守山想不起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只记得另一个是药铺许老板的父亲,已经过世多年。

“等我想起来,再跟你说。”

闻守山端起药碗,一仰头把剩下的药喝了下去。

林照收走碗,又给他倒水。走到门口时,他想起一件事,回头问:“我娘长什么样?”

“眼睛像你。脸比你圆。”

“这么说我怎么认得出来。”

“放心吧,见到了就能认出来了。”

“那她认得出我吗?”

这回闻守山没急着回答。他看了林照好一会儿,说长得太快,自己天天在跟前,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高过门框上那道印的。

林照抬头看去。门框上还有印子,他小时候总踮着脚比,闻守山就按住他的头,叫他站好。

第二天,他把棉衣送到沈槐铺里,请她补回原样。

沈槐看了一眼

“布也太旧了,拆一次坏一次,往后别再把东西藏里头。”

林照应了,把昨晚的事讲给她听。

沈槐缝完一边,抬眼问:

“那你打算等明年冬至的那趟车?”

“嗯,到时候验票。”

“那你把票放好了,别弄丢了。”

林照隔着衣服摸了摸口袋。沈槐又找来一块结实的布,替他在内衣上加了个带扣的小兜。缝最后几针时,他把母亲的名字说了一遍,问许青是不是住过河对面。

“我那时候也小,得问别人。”她说,“等我去送裤子,替你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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