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前,林照去过两次后院。头一次没见着人,第二次王婶把他领到窗口,赵临正坐在里面等。
林照把补票的条目念给他听。赵临听完,问了一下是不是要本人到北站,得到准话后,又问王婶能不能帮他把日子记下来。
“早呢。”王婶说,“河还没化冻。”
“我得提前做好准备。”
王婶去拿纸,写上冬至半夜十二点。她把纸贴在床对面的墙上,赵临躺着也能看见。
赵砚秋回来时,看到林照也并不意外。
听说补票的事儿,他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只是叫王婶把炉火拨旺一些。
那天林照没能拿到票,但窗户打开了。
赵临说想看看街,赵砚秋不肯,后来王婶也说屋里得透气,便让人拿来了锤子。
镇上的白线拆完以后,闻守山没有再忘过事。
林照问起灯架下那番话,他还是不记得,只能看林照写的纸。
春雪一化,北站开始漏水。床搬到候车室,两人夜里听着水往盆里落。林照请来人修屋顶,揭开后才发现木梁也烂了,只好又去借钱买木料。
林照去找了沈槐帮
“我这儿的钱不着急,你先想办法把屋子修好。”
林照说自己砍柴卖,秋天能还一部分。
他每隔几天往镇上送一趟,回来给闻守山带药。
有次见闻守山正提着梯子要上房,便把梯子搬走,藏到柴棚里。闻守山因此找了半天。
沈槐听完也没揭穿,第二天找来李家的木匠修门。
那人已经很少喝酒,带来的尺和刨子都擦得干净。
林照算工钱时,他让写上李长庚,说镇上的都喊他酒鬼,过两天自己真名都得忘了。
林照把名字写在账上,让他看过,才把纸夹好。
夏天赵临屋里也不再送药。
碗端进去,放到凉,王婶也看不下去了,和赵砚秋说要不然就算了
后来父子俩关门说了一上午,后来只留了一碗清水。
林照又去时,赵临正在摆弄一副没缝完的手套。布是沈槐送的。
“给我爹做的,等到了冬天再戴。”
林照把针拾起来,放回桌上,说自己也不会。最后还是沈槐替他缝,只留收口那一截,到时候自己收个口就行。
赵临拉得太用力,布口缩成一团。沈槐见状拿起手套又演示了一番。
赵砚秋从门前经过,看见这几个人围着桌子,没有进来。
那天下午他拿了张纸去北站,问能不能把自己的寿数给儿子。
林照把父亲担保的那页给他看,连自己的半张票也拿出来。
赵砚秋逐个字读,读到已经断气不能再用。
“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我问过站长,也是这个答复。”
赵砚秋说再找找,林照没有答应。他临走时把纸留在桌上,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和岁数,下面空了很大一片。
入秋以后,王婶往北站跑过一回,说后院的灯暗了,赵临连手指都看不清。
闻守山带着铜牌去了,回来躺了两天。
林照收拾床铺时看见他的白头发落了一枕,去找镇长,要求停掉后院那盏灯。
闻守山知道了,把林照叫了回来,说现在停,赵临未必能撑到车来,自己已经接下了这个活,就得一直坚持下去。
“早知道这么伤身体,你就不该答应他们。”
“那孩子和你一样大,我能不管吗。”
林照也不说话了,他把药煎好,搬凳子坐在床边,叫老人教自己看灯。
闻守山讲了一下午,哪些时候只需添油,哪些时候得通知镇里,林照逐条写下,中间让闻守山歇了两回。
林照去药铺换方子时,也问过许老板。老人让闻守山少熬夜,别再到风口站着,又往药包里添了一味,说身子早就虚了,冬天尤其得留心。
“能好起来吗?”
许老板没把话说满,只叫他把药带回去,按时吃饭。
他想了想,又把整包药打开,分成小些的几份,怕闻守山嫌药苦,半碗半碗地剩。
回去以后,林照将每日的活挪到自己这边。闻守山起先不愿意,见他又要砍柴又要打水,还是提着桶去了井边。
林照赶到时,桶卡在井沿,闻守山两只手拽着绳,怎么也提不起来。
他接过来,也不好说什么。
晚上收拾药碗的时候,把井边那只破了口的小桶换掉,另找一只能少装些水的桶。
闻守山坐在旁边看,等他忙完,提起白桦林边有块地,开春不积水,离站也近。
“咱先把这个冬天给过了。”
“我就是先告诉你,省得到时候你花钱找地方。”
林照把桶放进墙角。第二天去送柴,他绕到那块地看了一眼。
过了几天,闻守山又带他去看站长室后头的主灯。
小门打开,里面只够站一个人。铜灯嵌在墙上,下方有一道放铜牌的槽。平时亮着的几盏路灯都由它引火,若归路断了,也能用它临时撑开。
“跟后院那个一样?”林照问。
“不一样。给赵临接灯,是把他那边的损耗接过来。主灯要是强行加亮,烧的是守站人的寿数。”
林照看了一眼老人的铜牌,边沿已经磨得很薄。
闻守山把门合上,说能不动最好,今年冬至让镇里多找几个人守门,不要像上回那样,出点事站里连个搭手的都没有。
铜牌还挂在老人身上。林照问要不要先交给自己,闻守山说牌子得随站长一并登记,拿过去也没用。
等冬至他的身份验清了,再谈接班,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第一场雪落下时,林照把这事办了。
李长庚答应守门,小顺的父亲负责把镇口到北站的路扫出来。
周先生带着名册的抄本,在候车室照看来等亲人的活人。
沈槐要先去接沈舟,她问哥哥今年是不是一定会来,林照说自己不能保证,但她仍然备好了灯和绳,在篮子里放了一双新鞋。
冬至前一天,镇公所又搭起灯架。林照去问,小刘说只挂各家的灯,不连线,让他不要大惊小怪。
他绕着架子走了一圈,没发现白线,底下却多了几罐灯油。他找赵砚秋,赵砚秋正在后院替儿子扣棉袄。
“他想去北站,听见了吧?”
赵砚秋对他说,“我会送他去。”
“那先把票给他。”
赵砚秋从怀里掏出来,让儿子看。赵临伸手,他又收了回去,说到了北站再拿,路上别丢了。
王婶端水进来,看见林照,偷偷摇了摇头。
沈槐在院外等着,听他说完,便问明晚要不要自己来接一下。
“我请王婶留心。你还要找你哥,就别两头跑了。”
林照回去给王婶留了话,让她一有不对就来北站。又找到小顺的父亲,借了把铲子,把西边小门外那条路也清了,直通列车停靠的站台。
忙完已经天黑。沈槐把做好的手套送进后院,临走时,赵临将一个小布包交给她。
里面有块圆石头,磨得很光。
“给你哥。他当时在山里捡到的。”
沈槐收下,问他还有什么要带的。赵临摇头,过了一会儿又把那件灰褐色棉袄拉开,指了指。
“明晚这个也还你。”
“你先穿着。到了站里再说。”
她出来后去买饼,给北站送去。闻守山已经睡了,林照在灯下核对明晚帮忙的人名,核完塞进抽屉,才想起来饼还放在窗台。
沈槐掰开一个递给他,发现他把袖套戴反了,叫他伸手,替他翻过来。
“明天你也别光顾别人。”她说,“你自己的票验好了,告诉我一声。”
林照点头,咽下嘴里的饼,给她让出炉边的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