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北站的门从下午就开着。周先生在候车室添了几条凳子,来等人的坐在里面,饭盒和包袱都放到脚边,免得堵住过道。
林照去后屋看了两回。闻守山精神比前几日好,穿好棉袄,坐在桌前。
他嫌林照来回跑,叫他忙自己的,药已经分好了。
阿铃也来了,仍坐门边。沈槐替她缝好棉袄口袋,把那张记着火灾经过的纸折小了,放了进去。
“在这里,别掏来掏去,容易掉。”
阿铃按了按口袋,抱着拨浪鼓往旁边挪,让沈槐也坐。沈槐没坐下,又去看门边那个篮子,鞋和绳都在,这才扣好盖。
时间还剩下一点,林照找到闻守山,两个人又像以前那样聊了起来。
“不是说不让他们看到亲人吗,今天来了这么多人。”
“来就来吧,其实很多站规都是前人留下来的。”
“什么意思?”
“最开始这里没有任何规矩,想来就来,想见就见,但久而久之,就有人开始闹事儿了。”
“然后就有人指定了站规。”
“是啊,无非都是人指定的,唉,都是没办法的事儿。今年就打破一次吧,人多热闹点。”
十二点,墙上的钟敲完,轨道尽头亮起车灯。
林照站在窗口,等列车停稳,车门打开,一个浑身穿制服,看不清脸的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就是这辆车的列车长,林照先接过列车长递来的交接册。他把自己的半张票拿出来,列车长看过,说另一半还存着,天亮前可以验。
“可以等等吗?我得把这里的事办完。”
“办完来找我,别忘了。”
窗口前很快排起队。有个老人听不清名字,林照念了两遍,家里等着的人忍不住,被周先生拦在旁边。
老人自己答完,票才递出去,家里人扶着他慢慢走下站台。
沈舟是后面来的,先看见了放在门口的篮子,又看见沈槐,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沈槐赶过去,走到他跟前,眼睛已经红了,却先问他怎么现在才来。
“前头不少人呢,刚到我。”
“那你咋才回来呢?啊?你咋才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
他把票递进窗口,说想去一趟山口。
“我记起当年落在哪儿了。你跟我去,我指给你。”
林照核了名字,在票角剪下一块,告诉他们天亮前回来。沈槐把篮子挎上,临出门又回头看一眼窗口。
“没事儿,去吧。”
他们走后不久,一位年轻女人来剪票。林照低头看见许青两个字,笔在册子上停住。
女人抬头看了看他。林照抬头后,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林照?”
“娘。”
她应了,手往前伸了一点,两人同时红了眼眶。
“欸,你爹在后面呢。他原先在这儿做过事,列车长把他叫了过去。”
林照朝车厢望,没看见人。他想问的事很多,可一到嘴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许青擦了擦眼角,说给后面的人办着,自己进屋先坐着。
闻守山早就看见了,他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她,站住了。
许青先叫了闻叔,过去扶住他,问是不是腿不好。
闻守山说坐久了就这样,又指给她看窗口,说林照现在什么都会了,不用自己在旁边盯着。
林照听见了,低头核下一张票,核到年岁时又错看一行,只好从头再来。
过了一阵,一个男人来到窗口,将票放好,报了林岐的名字。
林照认得那个字,念过,也照着写过,见到人却还是迟了一会儿才叫出来。
“爹……”
“欸……”
林岐答应着,手搭在窗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儿子的袖套,说以前这里没这东西,自己的袖口老刮破。
“沈槐做的。”
林岐点头,像还要问她是谁,许青已经走过来,让他先坐,别堵着后面的人。
林照起身去拿凳子。那条腿短些,他拿木片垫上,怕两个人坐不稳。许青想拉他起来,他已经回到窗口,继续接下一张票。
凳子放得离窗口很近。他不用转头,也知道父母就在身后。
去山口的路已经扫过。沈槐提灯走在前面,走一段便回头看,生怕哥哥不在了。沈舟让她看脚下,路边结了冰,别摔着。
过桥时,他问起爹娘。
沈槐停了一下,说都走了,娘比爹晚半年。沈舟停了下来,似乎在想什么。
“娘一直问你。我后来不敢说山上的事,就说路封着,等化雪再去找。”
沈舟低头看着冻成冰的河面。沈槐等了一会儿,把灯举过去,他才松开栏杆。
“家里就你了?”
“嗯,铺子要开,爹的病要看,娘后来说话都不认人,有一回把针藏被子里,我洗的时候扎了一手。”
她越说越快,讲到铺子欠账时,她突然扑进了沈舟的怀里。
“你怎么就不能早点回来呢……”
沈舟一时无言。沈槐看见他的衣袖透着一点桥上的灯光,嘴里的话停了。
“我知道你也回不来。”她说。
“让你受累了。”
“少说这个。”
她把灯递给他,低头找手绢。找了半天,最后还是用袖口擦了脸。
两人走到山口,石堆上的铁铃已经冻住。沈舟站在路边认了一会儿,指着坡下一棵断松,说顺着往下,在三角石底下能找到。
沈槐拿出绳,想下去做记号,被他拦住。
“别过去。雪底下是空的,踩塌了就跟我那年一样。”
“那记错了怎么办?”
“你拿纸画下来。”
她把带来的纸垫在篮盖上,一边画一边问。沈舟替她纠正了石头的位置,又说旁边有把断柄的斧头,找见斧头就差不多了。
“爹之前用的那把?”
“是。我当时想把雪刨开,砍了几下,柄就断了。”
沈槐的笔停住了。她在心里想过许多遍哥哥怎么死的,每回想到最后,都没敢再往下想。
“赵临说,是你把他送上去的。”
沈舟点头。他脱了父亲那件棉袄裹住赵临,叫上面的人拉,自己脚下的雪就在那时候塌了。身上还留着一件棉衣,本来想着能熬到有人来,后来没了力气,手也使不上劲。
“当时根本就爬不上去,爬上去又滑了回去。”
沈槐将图折好,塞进衣袋。
她想说早知道就不让他出门,可那天她正在铺里忙,连他什么时候拿的斧头都不知道。
她取出赵临给的石子,放进哥哥手里,告诉他赵临现在就在镇上,等着今晚走。
沈舟看了一眼石子,收了起来,说到了北站去找他。
沈槐又从篮子里拿鞋。这双鞋做得比从前宽一些,怕哥哥冻过的脚穿不下。
沈舟坐在路边石头上,把旧鞋脱了下来。
沈舟低头看,笑了,沈槐也笑了一下。
穿进去以后,叫他站起来试试。
“行,正好。”
她把那双旧鞋放回篮子,沈舟问留着干什么,她说家里有地方放,便把盖子扣上了。
沈舟又问起父母葬在哪。沈槐把地方说了,叫他不必绕过去,来回得走太久。
她已经在旁边留了位置,原先年年盼找着人,连石碑的料都买了,一直放在后院。
“字刻了没有?”
“没刻……。”
沈舟看着她,没有接话。她将篮子提起来,叫他等开春,山上的雪化干净,自己会带人来。
他应了一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那棵断松,提醒她让熟悉山路的人带着,别像今天这样拿根绳就要下去。
回程走得比来时慢,沈舟问铺里还做不做寿衣,沈槐说做。
他又问当年借出去的钱还了没有,她说还了,有一部分拿面抵的,价钱算高了,自己吃了点亏。
“等下回——”
沈舟说到一半停了。沈槐替他把袖口翻好,叫他别管了,这点事儿她能管明白。
刚进白桦林,两人听见前面有人在争吵。
几个人推着小车往北站走,车上堆满旧衣服,被褥下面漏出一束白线。
沈槐拦住认识的女人,问拿这些去做什么。
女人说镇长让带过去,今年可以多留几天,不愿走的,北站不能硬往车上赶。
“他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就在街口。”
女人看见沈舟,愣了一下,便去拉沈槐,叫她也一道。
沈槐说先回站看看,领着哥哥绕到前头。
北站的正门已经围了不少人,李长庚搬开挡路的包袱,后头又有人往里塞。赵临坐在窗口外的椅子上,父亲站在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
沈槐把篮子交给哥哥,侧身挤到小门边,拍了两下门板。
林照从里面把门打开,看见沈舟,先让他们进去。
“怎么回事?”沈槐问。
“不肯给票,也不让别人上车。”
话音刚落,窗口那边便有人喊林照,说赵临站起来了,让他赶紧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