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主灯

作者:才译 更新时间:2026/10/7 22:29:34 字数:2591

林照回到窗口,赵临正扶着椅背往前挪。赵砚秋将棉袄往他肩上拉,叫他坐好。

“他想干什么不用你拦着。”林照把补票册拿出来。

“你看看他哪能站得住。”

“我扶着。”沈舟从旁边走了过来,托住赵临的胳膊。

“沈哥?”

赵临看见他,喊叫了声沈哥,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别急,等会再给我就行。”

“沈哥,我想补票。”

“好,我带你去,你看你瘦的这个样子。”

林照把名册打开,赵砚秋的手就伸进来,按住了名册。

他对着屋里等人的几家说:

“谁不想把家里人多留几天,既然有办法,凭什么非得要走。”

王婶站在门边,手里还拎着后院的灯,赵砚秋指着让她放到正中间

“赵镇长,咱来之前不是这么讲的,只说把赵临送上车。”

“我知道什么时候让他上。你先把灯放下。”

王婶把灯搁在墙角,她走到赵临旁边,问要不要喝水,赵临摇头,叫她别忙了,把路让开些。

窗下坐着个抱孩子的女人,听了这话,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

孩子动了动肩,说衣扣硌着,女人却去扯自己的围巾,把他一并裹进去。

林照请赵砚秋松手,又对女人说,过了天亮,人留在这里会出事。

她问出了事谁管,去年赵临不也留了。周围几个人跟着应声,都向赵临看。

“我在屋里哪儿也去不了。”赵临说,“你们都别听我爹的。”

赵砚秋转身叫他,赵临没回头,伸手去够桌上的笔。

手指刚碰到,胳膊上便浮起一道道白线,就好像被细绳勒住了一样。

他往前挪了一步,身形一下子就薄了起来。

屋外有人喊灯不够亮。几个人把灯芯挑高,沿着窗根铺开白线,一头通向镇口,一头缠上带来的木牌。

铜铃猛地响起来。林照用手按住名册,刚才还看得清的两个人名已经缠到了一起。

他喊周先生把人都往炉边带,别再让人往窗前挤。

那女人忽然喊丈夫的名字。男人就在旁边,她却一下子认不出来了,随后抱起孩子往门口跑,差点撞上李长庚搬来的凳子。

沈槐接住孩子,女人瞪着丈夫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手,脸色已经白了。

“线又接上了。”林照朝外头喊,“别挑灯了,先解开。”

小刘站在车旁,说是各家自己愿意,没人逼他们。

林照让他看看那孩子,孩子正伸手找母亲,手掌边缘却一点点淡下去。小刘走过去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退到车边倒吸着凉气。

沈槐拿剪刀剪开窗下的一根线,门前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她顺线看去,雪底下还有几股,一直连到镇口的大架子。

“不想,得从头拆。”她说。

林照让李长庚带人去,自己去开西边的小门。门口积雪扫净了,乘客却站在路边不肯动。一个老太太拿着票,反复指脚下。

“没路了,没路了,我们过不去。”

他探头看,刚才还延伸到车门的灯光只剩半截,后面黑着。

闻守山从后屋出来,看了眼路,又摸了摸门框上的霜。他让林照把小门撑住,别合上,随后转身进屋去拿铜牌。

林照追进站长室,拦在小门前。

“他们去拆架子了。再等一会儿。”

“外头那些人等不了了。你看那个孩子,腿都快没了。”

林照回头,女人正把孩子的两只鞋往怀里收。鞋里露出的脚踝几乎看不见。

闻守山从他旁边过去,将铜牌放进灯座。

林照抓住他的手,闻守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开了林照,只叫他把外头的门看好。

“让我来替你。”

“你还没有交班,牌子也不是你的。别在这儿耗着了,快去看人。”

他没有松手,直到闻守山又说了一遍外头还有人,才退开半步。

火慢慢亮起来,门外有人喊看见路了。列车长走到小门边,让已办完返程票的人先过去,没办的回来排队。

那老太太走出两步,又退回来找老伴,周先生领着老人过来,两个人隔着门说了几句话,便各走各的。

林照回到窗口,给下一个人剪票。

沈槐和李长庚赶到镇口,架子下还守着几个人,不许他们动。

沈槐把北站的情形说了,有人不信,李长庚就让他跟自己回去看。

说话间,小刘从后面跑来,推开挡路的木杆,告诉他们镇长的儿子也快留不住了。

几个人这才让开。架子最上头的绳结冻住了,沈槐爬上横梁,剪了两下,剪刀卡在冰里,死活合不上。

李长庚接过邻家拿来的斧头,叫她往旁边挪。绳断的时候,架子偏向街边,一罐灯油落下来,砸在雪地上。底下的人用长杆顶住木柱,小顺的父亲铲起雪往油上盖。

沈槐被散开的绳子绊了一下,膝盖磕在横梁上。她趴着半天没起来,等李长庚扶住,才一点点退下去。

主绳一断,沿街几盏灯同时暗了。剩下的人各自去收线,有个老人抱走自己的灯,临走还问放回屋里是不是就没事。

北站窗前的人名逐渐分开。林照记好一个,交给周先生核一个,赵临也能站直了,沈舟扶他到墙边,等父亲把票拿出来。

闻守山从小门里退出来,扶着墙坐下。许青看见后,拿了被子垫在他身后,叫林照过来。

闻守山想喝水,杯子送到嘴边,却咽得很慢。林照托着他的后颈,让他少喝一点,剩下的放回桌上。

“架子拆了。”林照说,“你把灯停了吧。”

闻守山摇头,叫他看看外面,还有人没回来,路得亮到最后。

林照伸手摸铜牌,边上烫得碰不得,中间原先那道沟已经裂开。

“还能有多久?”

闻守山没有骗他,只说自己也不知道。

闻守山又问半张票还在不在。他隔着衣服按住口袋,点了点头。

“等忙完就去验。你要走,也先把站交给别人,别锁门就跑。”

“我不跑。”

“我知道,你一着急就听不进去别人的话。”

沈槐回来时,闻守山已经很少开口了。她的裤膝破了一块,闻守山看见,抬了抬手,许青替她搬来凳子。

沈槐没坐下,让林照陪着,自己去窗口替他登记,剪过票的先放一边。

林照握着闻守山的手。那只手比他记得的小,指头没有什么力气。

他想叫医生,闻守山拉住他,叫他别再跑了。

屋外有人找鞋,有人问还有多久发车。闻守山听着这些声音,眼睛仍朝着窗口,过了一会儿,头慢慢靠到被子上。

林照托着他的肩,怕这个姿势喘不上气,往上抬了一点。

闻守山睁眼看他,像有话要说。

林照赶紧凑近,等了片刻,只听见很轻的一声呼气。

他的脸离闻守山很近,能看见眉毛里沾的灰。刚才点灯时落上的,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没擦净,又换了袖口。

许青叫他别挪了,让闻叔躺舒服些。他答应着,把肩膀放低,手仍垫在下面。

林照叫了两声,闻守山还是没有回应。

他把手指放到老人鼻子下面,又挪到颈边,等了很久。

许青在旁边蹲下来,摸了摸手腕,轻轻摇头。

沈槐把窗口关上,走过来帮他把人放平。

林照始终没松手,直到她要把被子盖好,才慢慢挪开。

外面等的人安静了一会儿,有人探头问是不是闻站长。

周先生把他往后领,让大家先留出一点地方。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也走过来,将挡在椅旁的包袱搬开,低声问能帮什么。

林照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沈槐替他接了话,请她到门外看看,有人回来就往小门领,别再挤这边。

主灯还亮着。铜牌断下的半截落在灯座里,但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