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天又等了两天。
不是怕,是算。
班基拉斯的左后腿越来越瘸,早上出去的时间从一小时缩到半小时,有时候出去十几分钟就回来。
猎人的大狼犬伤还没好利索,火箭队的矮个胳膊还吊着绷带。都在硬撑。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零天出了旅馆。
三个空精灵球,两瓶伤药,一卷登山绳。
大嘴蝠在肩上,黑鲁加收在球里,利欧路在口袋里睡觉。
进山的路他走了五遍,这次最快。
雾气比前几天更重,露水打湿了鞋,裤腿湿了半截。他没有从正面靠近洞穴,而是绕到山坡上方,沿着班基拉斯常走的路线往下走。
碎石滑落的声音在雾里传不远。
到了洞穴上方约五十米处,他停下来,趴在一块岩石后面。
大嘴蝠从他肩上飞起来,无声地盘旋了一圈,落回来,叫了四声——四个人。
零天透过灌木缝隙往洞口看。
洞口站着两个人,火箭队的高个和矮个。
高个脸上的创可贴还没撕,矮个的胳膊吊带换了个颜色,从白色变成灰色。
在不远处的树林里,他看到了另外两个人——女人和墨镜男。
女人蹲在树根后面,手里拿着探测器;墨镜男靠着一棵树,抱着胳膊。
四个人,全在。
零天又看了看洞穴另一侧。
猎人和灰色外套男人也从树丛里探出头来。
猎人的大狼犬趴在他脚边,叉字蝠倒挂在树枝上,黑鲁加收在球里。
灰色外套男人的雷电兽蹲在旁边,大嘴雀站在更高的树枝上。
两个人的脸上都还有伤——猎人的额头贴了块纱布,灰色外套男人的嘴角有血痂。
三方都在。
零天数了数:火箭队四人,猎人两人,加上他自己,七个人。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雾气慢慢散了。
零天看了一眼山坡下方,没有班基拉斯的影子。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班基拉斯早上出门的时间越来越短,今天可能不到一小时就会回来。
他必须抓紧。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班基拉斯从洞里钻出来。
它的左后腿几乎拖在地上,每走一步身体都晃一下。它走了不到二十米就停下来喘气,嘴里发出嘶哑的低吼,像是随时会倒下。
它身上旧伤的疤痕裂开了,渗着血,毛皮黏在一起。它的眼睛浑浊,鼻子上的光泽没了,呼吸像破风箱,每喘一口气都带着杂音。
零天屏住呼吸。
班基拉斯快死了。
它已经无力保护由基拉。
它继续朝山坡上方走去,经过零天藏身的岩石下方,没有抬头。
左后腿拖在地上,指甲刮着石头,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指甲在黑板上划过。
走了大约三十米,又停下来,喘了很久,胸口剧烈起伏。零天能看到它的肋骨在皮毛下起伏。
它抬头看了一眼山坡上方,又低下头,继续往上,渐渐走远。
零天目测它走了大约两百米,消失在树林里,只留下地上拖行的痕迹。
等班基拉斯走远了,零天才慢慢抬起头。
山坡下方,猎人和火箭队都在盯着洞口,但谁也没动——他们在等班基拉斯走得更远。
零天动了。
他没有冲下去,而是沿着山坡上方的路线,绕了一个大圈,到了洞穴的侧面。
这里没有路,全是碎石和灌木。
他踩着碎石,手抓着灌木枝,一步一步往下挪。
碎石滑落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很清晰。
他每走一步都会先停一下,听听下面的动静。
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山坡下方没有动静。
他继续往下,到了洞穴侧面的一处石缝。
石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把背包解下来,先塞进去,然后自己侧身往里挤。石头刮着衣服,发出刺耳的声音,衣服被刮出了几道口子,他没在意。
石缝的边缘很锋利,他用手撑着,手掌被划了一下,没出血。
进了石缝,里面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窄通道,通向洞穴内部。
通道很暗,零天拿出手电,咬着,往前爬。
手电的光照在石壁上,能看到水滴从石缝里渗出来,墙上长着青苔,空气又湿又冷,呼吸时能闻到泥土和霉味。
通道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湿了,地上有小水坑,他的膝盖跪在水里,裤子湿了一大片。
爬了大约二十米,通道变宽,他站起来,手电往前照。
洞穴不大,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有几块碎骨头。
洞穴中央,一只灰绿色的小东西蜷缩在干草堆里,身体缩成一团,尾巴夹在腿间。
由基拉。
它比上次看到的时候大了一点,但还是很小的幼崽。它听到动静,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盯着零天,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不是威胁,是害怕。
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干草堆被它压出一个窝,窝里还有它脱落下来的灰绿色绒毛。
零天把手电放在地上,从腰间取下空精灵球。
由基拉站起来,身体绷紧,尾巴竖起来。
它没有攻击,只是往后退了两步,缩在石壁角落。
它的后腿在抖,眼睛一直盯着零天的手。
零天往前迈了一步。
由基拉张嘴,一道能量球从嘴里喷出来——恶之波动,能量球很小,威力不大,只比拳头大一点。
零天侧身躲开,能量球打在石壁上,碎石飞溅,灰尘扬起。
由基拉又喷了一发,这次偏得更厉害,打在了干草堆上,干草烧焦了一小片。
他刚要扔球,洞穴外面传来猎人的喊声:“洞口有动静!有人进去了!”
——猎人的探测器突然响起,他朝石缝方向看过来,看到了手电光从石缝里透出。
零天皱眉。
他被发现了。
由基拉被外面的喊声吓到,转身朝洞穴深处跑。
洞穴深处有一条窄缝,通往更里面的小洞,由基拉钻进去,不见了。
零天听到石缝里传来它急促的叫声,然后安静了。
他用手电往窄缝里照了照,只能看到由基拉的尾巴尖一闪而过。
零天没有追。
他转身往石缝跑,挤出去,到了外面。
阳光刺眼。
山坡下方,猎人和火箭队都朝他这边看过来。
猎人的大狼犬已经冲上来了,叉字蝠从空中俯冲,翅膀带起的风刮得树叶乱飞。
灰色外套男人的雷电兽也动了,四蹄冒电光,从侧面包抄。
火箭队的女人和墨镜男也从树林里站起来,放出阿柏怪和毒骷蛙。
零天没有犹豫,转身往山坡上方跑。
碎石在脚下打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发麻,但他立刻爬起来,顾不上看伤口。
大嘴蝠从他肩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朝他叫了两声——叉字蝠追上来了。
“黑鲁加。”
零天从腰间取下球,按了一下。黑鲁加出现在脚边,嘴里冒烟,后腿蹬地,随时准备扑出去。
“烧净。打叉字蝠。”
黑鲁加张嘴,蓝白色火线射出去。
叉字蝠侧身躲开,但火线擦着翅膀过去,烧焦了几根羽毛,空气中弥漫着焦味。
叉字蝠歪了一下,速度慢了,但还在追。
黑鲁加还想追,零天喊了一声“走”,它跟上来。
零天继续跑。
他跑上山坡,翻过山脊,钻进树林。
身后传来大狼犬的叫声,但越来越远。
他跑了一段,确认安全后,才停下来,靠在树上喘气。
膝盖上的裤子破了,血从破洞里渗出来,黏在裤腿上,裤腿被血浸湿了一小块。
他撕下一块衣襟,缠了两圈,系紧,手上有血迹,在衣服上蹭了蹭。
他刚准备走,山坡下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由基拉。
它从洞里跑出来了。
零天停下脚步,回头。
山坡下方,由基拉从洞穴侧面的石缝里钻出来,慌乱地往山下跑。
它跑得跌跌撞撞,后腿打滑,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猎人的大狼犬第一个冲过去,叉字蝠从空中俯冲,爪子朝着由基拉的后背抓去。
火箭队的矮个也放出了大狼犬,朝由基拉追去。
女人和墨镜男也动了,阿柏怪从侧面绕过去,毒骷蛙跳起来堵路,舌头一伸一缩。
灰色外套男人的雷电兽冲过来,电光一闪打在由基拉身边的地上,碎石飞溅,由基拉被冲击波掀了一个跟头。
三方都在追。
由基拉跑得很快,但腿短,速度比不上大狼犬。
它被猎人的大狼犬堵住去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又被火箭队的大狼犬拦住。
阿柏怪喷出毒雾,毒雾弥漫,由基拉被呛得咳嗽,眼睛流泪,缩成一团。
由基拉停在原地,发抖,嘴里发出尖叫。
它太小了,跑不动了。
它的腿在抖,站不稳,几乎趴在地上。
猎人和火箭队的人围过来了。猎人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精灵球,火箭队的女人举起了笼子。
双方对峙,谁都想抓,谁都不敢先动手。
零天站在山脊上,手按在黑鲁加的球上。
现在不是时候。他需要等他们先打起来。
山坡下方,猎人和火箭队果然打起来了。
猎人的大狼犬咬住火箭队大狼犬的脖子,血滴在地上,两只大狼犬扭打在一起,滚下山坡。
叉字蝠和火箭队的大嘴蝠在空中缠斗,羽毛和皮屑乱飞。
灰色外套男人的雷电兽冲过来,电光一闪撞在火箭队矮个的身上,矮个摔倒在地,胳膊上的吊带松了,他痛叫一声。
火箭队的女人放出阿柏怪,毒液喷向猎人的叉字蝠,叉字蝠的翅膀被毒液溅到,开始腐烂,发出恶臭。
猎人的黑鲁加放出来了,朝火箭队的毒骷蛙冲过去,两只黑鲁加咬在一起,喉咙里发出低吼。
墨镜男的大嘴蝠从高处俯冲,抓伤了灰色外套男人的大嘴雀,大嘴雀惨叫着坠落。
由基拉趁乱跑起来,朝山坡上方跑——朝零天的方向。
它跑得很慢,一条腿好像受伤了,一瘸一拐。
零天没有动。
由基拉跑过他藏身的岩石下方,没有停,继续往山上跑。
它的腿在抖,身上的灰被汗水浸湿,嘴里发出急促的叫声,像是在哭。
山坡下方,猎人和火箭队还在打。
猎人的大狼犬被火箭队的大狼犬咬住后腿,血滴在地上,猎人的大狼犬呜咽一声,被收回球里。
灰色外套男人的雷电兽被火箭队的双弹瓦斯毒晕,趴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
火箭队的高个被猎人的叉字蝠抓伤了脸,捂着脸后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猎人的黑鲁加被火箭队的毒骷蛙和墨镜男的大嘴蝠夹击,身上多了几道血痕,毛皮被撕开,露出里面的肉。
远处传来班基拉斯的吼声,越来越近。
那声音嘶哑、无力,像是垂死的挣扎,但已经足够让所有人胆寒。
猎人先收手,收回精灵,钻进树林。
灰色外套男人也收回雷电兽,跟在后面,跑得踉跄。火箭队的女人骂了一句,也带着人撤了。
高个和矮个跑在最后,矮个的胳膊吊带彻底散了,垂着胳膊跑,脸上全是汗。
零天没有真走。
他绕了一个圈,躲进更远处的岩石后面,离那块石头大约三十米。
这个距离够远,气味传不过去,又能看清由基拉。
膝盖还在疼,他靠在岩石上,把腿伸直,减少用力。手指摸了摸膝盖上的伤,湿湿的,又渗血了。
由基拉没有动。
它缩在石头旁边,盯着零天放下的那块饼干,浑身发抖。
它的呼吸急促,身上的灰被汗水浸湿,粘成一片。
它没有吃,只是缩在那里,偶尔抬头看看四周,又缩回去。
天色还早,但它已经不再发抖了——不是不怕了,是累得没力气抖。
它的眼睛半闭着,像是要睡着了,但耳朵一直在转。
零天等了大约半个小时。
由基拉一直没有吃饼干。
它只是缩在那里。
零天决定不再等。
他站起来,从岩石后面走出来。
饼干还在原地,没被动过。
他弯腰捡起饼干,塞回背包。
不能留在这里,会引来其他精灵。
饼干上沾了露水,有点软了。
他下了山。
尽量走平缓的路,避开碎石多的斜坡。
膝盖上的伤口一阵阵疼,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但他忍住没停。
速度很慢,但没有停下来。
山坡下方已经没有人了。
地上有血迹,有烧焦的痕迹,有被毒液腐蚀的草,有被打翻的笼子。
笼子碎片散在地上,探测器被踩碎了,屏幕裂了。
零天没有停留,绕过那些痕迹,走进树林。路过山坡另一侧时,他隐约觉得树林里有动静——可能是人,也可能是精灵。
他没有细看,走了另一条路,绕了一个大弯。
回到旅馆已经下午了。
黑鲁加从球里出来,趴在地上。
大嘴蝠倒挂在窗帘杆上,翅膀收拢。
利欧路从口袋里爬出来,在床上打滚。
零天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进洞了,被猎人的探测器发现。
由基拉跑出洞,三方追逐,猎人和火箭队打起来了。由基拉跑上山,他追上了,但没有抓。
它没有吃饼干,它还不信任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不抖。
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走路还疼,但已经不出血了。
他解开绷带,重新涂了伤药,换了一块干净的布缠上。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
由基拉会回来的。
它饿了,但它还没饿到敢吃陌生人的食物。
他需要让它饿更久,或者等它习惯他的气味。
班基拉斯走远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猎人和火箭队都伤了,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来。
他还有时间。
利欧路爬过来钻进他的口袋。
黑鲁加趴在地上,嘴里冒着烟。
大嘴蝠倒挂在窗帘杆上,翅膀裹紧。
零天没低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