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测不出来
教学楼大厅,瓷砖亮得能照见人影。苏建国站在前台旁边,没坐。秘书站在他身后半步,金属箱放在脚边。技术员抱着仪器站在门口,眼镜滑到鼻尖,用下巴往上顶了一下。
校长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秃头上一层细汗,在日光灯下反光。
“苏主任,会议室准备好了,这边请。”
“不用。”苏建国说,“学生在哪?让他来。”
校长转头看了一眼大厅外面。林默正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没拿晾衣杆,耳朵里也没塞——刚才塞的时候没塞深,走两步就掉出来了,现在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普通的木棍。
苏沐雪走在他右边,楚风走左边。三个人上了台阶,走进大厅。
苏建国看着林默手里的晾衣杆。林默也看着苏建国。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苏建国先开口。
“这是你的御兽?”
“嗯。”
“能变回原形看看吗?”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晾衣杆。暗金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纹路,像树皮,但摸起来是光滑的。他把杆子竖起来,杵在地上,说了一声“小”。杆子没动。又说了一声“小一点”。还是没动。
“今天不太听话。”林默说。
苏建国没笑。他转头看了一眼技术员。技术员抱着仪器上前,把仪器放在大厅的地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排排的插孔和几个按钮,屏幕不大,巴掌宽,亮着绿色的光。
“手。”技术员说。
林默把左手伸出去。技术员从仪器侧面拉出两根线,线头上连着金属夹子,夹子内侧有两排细小的铜齿。他把夹子夹在林默的食指上,夹子紧,铜齿嵌进肉里,疼。
屏幕上的绿光闪了一下,变成一行数字。然后又闪了一下,数字变了。技术员盯着屏幕,眉头皱起来,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搓衣板。
“苏主任,”他说,声音不大,“仪器在跳。”
“跳什么?”
“数值不稳定。从D级跳到S级,又从S级跳回F级。来回跳。”
苏建国走过来,低头看屏幕。屏幕上的数字在闪,不是乱闪,是有规律的——D、C、B、A、S、SS、SSS,然后跳回D,再往上爬。像有人在来回拨一个开关。
“夹子松了?”苏建国问。
“夹紧了。”技术员伸手按了一下夹子,铜齿又嵌深了一点。林默的手指被夹得发白,疼得他动了一下指头。屏幕上的数字突然停了,停在SSS,没再跳。
苏建国看着那个数字,没说话。技术员看着那个数字,也没说话。校长站在旁边,金牙露着,嘴张着。
“SSS级。”技术员说。声音有点抖。
苏建国从夹克内兜里掏出眼镜盒,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数字还是SSS,稳稳的,没跳。
“再测一次。”
技术员把夹子取下来,换了左手无名指。夹上去,屏幕亮了一下,数字从F开始往上爬,爬到A的时候停了。没再往上。
“A级。”
苏建国摘下眼镜,看着林默。
“你到底是几级?”
林默把夹子从手指上拽下来,铜齿在指腹上留下两排红印,像被蛇咬了一口。
“不知道。”他说。
苏建国把眼镜叠好,装回内兜。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校长在旁边说“苏主任,这里不能抽烟”,苏建国没理,但也没点。烟叼在嘴里,过滤嘴被口水浸湿了,软塌塌的。
“你的御兽,你控制不了?”他问。
“能控制。”
“能控制为什么数值会跳?”
林默想了想。“因为它还没想好自己有多大。”
苏建国看着他,烟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秘书的皮鞋旁边。秘书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技术员蹲在地上,把仪器合上,盖子扣的时候卡了一下,使劲按了两次才扣上。他抱着仪器站起来,眼镜又滑到鼻尖了,这次没顶回去,就那么挂着。
“苏主任,数据我传回总部了。”他说。
苏建国点了点头。他看着林默,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夹克袖口上的扣子解开,又系上,又解开。
“你妈的事,你知道吗?”
林默没回答。他右手掌心里的字烫了一下,像有人拿烟头按了一下。
“林晚棠。”苏建国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有回声,嗡嗡的。“她以前也在协会工作。跟你一样,测不出来。”
苏沐雪站在林默旁边,手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她看了一眼林默,又看了一眼苏建国,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后来去哪了?”林默问。
苏建国没回答。他把夹克袖口的扣子系上了,这次没再解开。
“三天后,协会正式发函。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你妈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不’。后来她还是去了。”
他走了。秘书拎起金属箱跟上,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技术员抱着仪器跟在最后面,眼镜挂在鼻尖上晃,没掉。
轿车发动。引擎声从门口传进来,越来越远。
大厅里安静了。校长站在旁边,嘴还张着,金牙露着。楚风站在后面,大气不敢出。苏沐雪的手从校服下摆上松开,指节上的白印慢慢褪了。
林默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的字在暗里发光,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坏掉的灯泡。
“你还好吗?”苏沐雪问。
“嗯。”
“你妈的事,我不知道。”
“嗯。”
林默把晾衣杆缩回针大小,塞进耳朵。这次塞得不深,刚好卡在耳道口,不掉进去也不掉出来。耳朵不疼也不痒。
“走吧。”他说。
三个人走出教学楼。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苏沐雪走在他右边,楚风走左边。三明治队形。
走了几步,苏沐雪开口了。
“我爸说,林晚棠是协会最厉害的研究员。她不是御兽师,她是——她自己。”
“自己?”楚风在后面问。
“她自己就是御兽。她的武器是一根针,比林默的粗。”
林默没说话。他把右手插进裤兜,掌心里的字贴在布料上,有点磨。他摸到兜里还有一样东西——苏建国昨天给的那张照片。折了两折,边角发硬。
他没掏出来看。他知道照片上那个女人在笑,嘴角往右边歪,露着虎牙,左手比着耶。
他想起刚才苏建国说“她后来去哪了”。没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
林默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的字已经不发光了,在阳光下看不太清,像一道旧伤疤。
“你爸在家种仙人掌?”他问苏沐雪。
“嗯。”
“能去看看吗?”
苏沐雪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周末。”
楚风在后面说:“我也去。”
没人理他。
三个人走过操场。训练区里那只C级的铁背狼趴在笼子里,看见林默,又趴下去了,头埋在爪子中间。旁边的火焰狮翻着肚皮,四肢朝上,像一条死狗。
远处,教学楼顶上那只雷鸟站在避雷针上,翅膀没收,就那么张着,像一把撑开的伞。风把它的羽毛吹乱了,它没动。
林默收回目光,往宿舍走。耳朵里那根针卡在耳道口,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痒,但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