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阴天。
苏沐雪家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是坏的,苏沐雪用手机照着,光一晃一晃的。楚风跟在最后面,踩了林默两次鞋跟。
三楼。苏沐雪敲门,三下。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五十来岁,瘦,格子衬衫洗得发白,袖口卷到手肘。手上全是土,指甲缝黑的。
“爸。”
“嗯。”男人看着林默,目光停了很久。“进来吧。”
阳台改成花房,全是仙人掌。大的小的圆的扁的,有的开黄花,小朵,藏在刺中间。林默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种的?”
“嗯。”
“为什么种仙人掌?”
“好养。”男人蹲下来,扶正一盆歪了的,拍了两下土。那盆已经正了。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那盆,又蹲下去,把土按了按。
苏沐雪从厨房端水出来,杯子是玻璃的,印着饲料厂广告。楚风站在门口没敢进,被苏沐雪拽了一把,坐在沙发扶手上。
林默坐下。男人也在沙发上坐下,把围裙解了,叠了两下放在茶几边上。
“苏叔叔,我想问一个人。”
“谁?”
“林晚棠。”
男人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蹲下去,又扶了一遍那盆仙人掌。扶完了,站起来,看了一眼,又蹲下去扶。他的手在抖。
“爸。”苏沐雪喊了一声。
男人没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拍干净。他走到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是红的,水没擦干,往下滴。
“她以前在协会工作。第三实验室。”他顿了顿。“后来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生了孩子,然后就没了。有人说是死了,有人说是跑了,有人说是被关了。我不知道。”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坐下。水从指缝滴到地板上,一滴一滴的。
“那孩子是你?”
林默没回答。他把右手摊开。掌心里那行字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灰金色的。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伸出来,想摸,缩回去了。他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两分钟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灰色的,方形的,比烟盒大一圈,边角磨圆了,贴着一块胶布。
“她走之前给我的。”男人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说以后有人拿着那东西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他。”
林默拿起来。很轻,塑料壳,边角有裂。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激光刻的。
“她说什么了吗?”
男人想了想。“她说,那个棍子是钥匙。”
“钥匙开什么?”
“她的实验室。”
“在哪?”
“协会地下。保险柜后面。”
林默看着他。男人没再说。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蹲下去,又扶那盆仙人掌。扶完了站起来,又蹲下去,又扶了一遍。
灶台上的水壶响了。水开了,噗噗往外冒。苏沐雪没动。林默也没动。楚风坐在沙发扶手上,屁股滑下来一半,快坐地上了,嘴里叼着棒棒糖棍,棍子上粘着一只死蚂蚁。水壶响了很久,没人去关。
林默耳朵里那根针突然胀了一下。不是变长,是变粗,撑得耳道疼。他伸手按住耳朵,指缝里渗出一丝热的东西,不是血,是透明的,像水。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继续听。
男人蹲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不说话。
水壶还在响。苏沐雪站起来,走到厨房,手抬起来,放在开关上,没拧。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了。水壶不响了。不是被关的,是水烧干了,壶底发出一种干裂的、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嚼饼干。焦味从厨房飘出来,淡淡的,糊的。
林默把东西装进裤兜。兜有点浅,露出一半。掌心里那行字突然烫了一下,像被烟头按了。他握拳,等那阵过去。
“谢谢。”他说。
男人没回头。
苏沐雪送他们下楼。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要下雨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林默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耳朵里的针还在胀,他歪着头,用食指捅了两下耳洞,水又出来了,顺着手指往下淌。
“林默。”
苏沐雪在身后喊了一声。
他停了。没回头。站了几秒。
继续走。
她没再喊。
单元门在她面前慢慢关上。弹簧拉着铁门,吱嘎一声,碰上了。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又吹到脸上,她拨了一下,站在门口没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