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林默把门反锁了。
原主锁门会拧两下,第一下锁上,第二下确认。林默拧了两下。
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灰色方块,放在桌上。胶布翘了一个角,露出下面的塑料壳,壳上有一道裂缝,从边角裂到中间,用透明胶带粘着。他揭了一下胶布,没揭动。胶干了,粘在壳上像一层硬痂。用指甲抠,抠下来一小块,黑色的,碎在桌面上。
插电脑。没有反应。硬盘灯不亮,电脑也没弹出提示。把USB头拔出来看了一眼,金属片上有一层灰绿色的东西,像锈。用衣角擦了擦,再插。还是没反应。
关机。重启。插上。没反应。
林默把硬盘翻过来看背面。光溜溜的,什么都没刻。
他起身去楚风宿舍借电脑。楚风趴在床上看手机,屏幕上是御兽对战视频,音量调得很小,滋滋的。
“电脑借一下。”
“桌上。”楚风没抬头。
把楚风的笔记本拿回自己宿舍,插上硬盘。灯亮了,绿色的,闪了一下,然后灭了。电脑屏幕跳出一个黑色的框,白字,一行一行往上滚,滚得很快。滚了十几秒,停了。最后一行是一串数字。然后窗口关了。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三个数字:073。
双击。里面只有一个文件,视频格式,文件名是日期:19990720。
点了。
画面是黑的。声音先出来。有人在呼吸,很重的呼吸,像跑了很久,又像在忍痛。呼吸持续了十几秒,画面亮了。
一个实验室。白色的墙,白色的柜子,白色的大理石台面。台面上放着仪器,银色的,圆形的,像老式压力锅。锅盖上连着一根管子,管子另一头连在一个人的胳膊上。那个人坐在椅子上,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披着,脸被灯光挡了一半。
画面外有人说话,男的,声音老,带口音。
“林研究员,你再考虑一下。”
“不用。”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林默听出来了——跟自己破音时的声音一样,但更沉,像砂纸磨铁。
“你现在中断实验,之前的数据全部作废。”
“我知道。”
“协会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我知道。”
女人抬起头。灯光打在她脸上。黑头发,黑眼睛,颧骨高,嘴角右边有一颗痣。跟照片上一样的脸,但老了。照片上她二十出头,视频里她三十多,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她的手按在椅子的扶手上,手背上贴着胶布,胶布下面有针眼,一片一片的,青紫色。
“你的定海针已经碎了。你的圣体已经崩了。你拿什么继续?”
女人没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那行字林默看不清,但知道那是什么。他的掌心里也有一行。一模一样。
女人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在动,不是说话,是在数那行字有几个笔画。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画外音又响了。“你还有三分钟。三分钟后,保安会来。”
女人没抬头。她把右手握成拳,再摊开。那行字还在。
“够了。”她说。
她站起来。管子从胳膊上扯掉了。血溅出来,溅在白大褂上,一点一点的。她没擦。她走到仪器前面,把锅盖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暗金色的,细长的,像一根针。
她把针举到灯下看。针上刻着两个字。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两个字,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我赢了”的笑,是那种——她看着那根针,突然想起一件好笑的事,嘴角往右边歪,露着虎牙。
她把针塞进耳朵里。塞进去的时候皱了一下眉,耳道口渗出一丝暗红,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多了一道红印,擦在肩膀上。肩膀上的白大褂多了一条淡红色的痕迹。她歪了一下头,像在听什么声音。停了大概两秒。
“你疯了。”画外音说。
“也许。”她转身面对镜头,脸上的笑还没收。“但我儿子以后不会像我这样。”
她顿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会有——”
画面断了。不是信号不好,是录到这里就没了。黑屏。林默盯着屏幕,等了三秒,画面没回来。
文件夹里还有一个文本文档,名字叫“073-README”。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地下。保险柜。墙不厚。”
没有署名。
林默把硬盘拔了,装回裤兜。兜还是浅,露半截。把电脑还给楚风,楚风还在看视频,没抬头,说了一声“谢了”。
回到自己宿舍,躺在床上。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灯管裂到窗户。他之前觉得像干涸的河床,现在觉得像一道疤。
从耳朵里掏出那根针。放在掌心。说了一声“大”。针变成图钉。又一声“大”,变成螺丝钉。又一声“大”,变成钉子。没再变大。把钉子握在手里,钉子上的两个字——“定海”——硌着掌心的字。两个地方一起发烫。不是暖气管的那种烫,是两块磁铁同极相对,推又吸,掌心在抖。不是他在抖,是字在抖。字在皮肤下面跳,像活的。
他把钉子塞回去。这次没塞歪。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窗帘上。
有人敲了一下门。不是苏沐雪,不是楚风。是那种敲完就走了,没等人应。
林默起来开门。走廊里没人。地上有一个信封,白色的,没写字。
捡起来。打开。里面一张纸,对折了两次。纸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字很大,用力,笔迹压破了纸背。
“他们动手了。别来。”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林默把信折好,塞进口袋,跟硬盘贴在一起。
靠在门框上。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没声音就灭。站了一会儿,灯灭了。没跺脚,也没咳嗽,就那么站在黑暗里。
耳朵里的钉子动了一下。不是胀,不是变大,是那种——有人在那头扯了一下线。不是疼,是牵拉感,从耳道深处往里拽,一直拽到太阳穴,太阳穴跳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什么。不是声音,是感觉。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但不是叫“林默”,叫的是另一个名字。没听清。太远了。钉子又动了一下。这次更重,像有人在敲。敲了三下。他伸手按着耳朵,手指摸到耳道口,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走廊的灯亮了。不是他弄亮的。是楼上有人在洗手,水龙头没关紧,滴水。一滴,隔几秒,又一滴。水声不大,但灯亮了。灯管闪了一下,嗡嗡响。滴水声继续。一滴。又一滴。
林默退回房间,把门关上。拧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