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声停了。不是有人关,是停的,像水管自己决定不滴了。
林默把钉子从耳朵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钉子没变大,也没烫。他把钉子塞回去,这次塞得深,捅了一下,耳道里嗡的一声。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不是滴水,是有人在走廊里走。脚很轻,但楼梯拐角那块松动的地砖还是响了,咯吱一下,又咯吱一下。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
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白色的,对折了一次。纸边上有黑印子,像手指摸过墨水。
林默蹲下去,没捡。等了几秒,门缝外面的影子动了一下,退开,脚步声继续往下走。地砖咯吱,咯吱。
他捡起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毛笔,墨没干,蹭花了一个字:
“子时三刻,操场西北角。来。”
没有署名。右下角有一个红印,不是公章,是拇指印。颜色发暗,像干了的血。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圆珠笔写的,蓝色:
“你妈的东西。”
林默把纸折了,塞进裤兜。手机亮了一下,苏沐雪发来一条消息:“你睡了吗?”他没回。
十一点四十五。子时三刻。
操场西北角有一棵梧桐树,歪脖子,树干上刻着字,被人刮过,看不清。树底下蹲着一个人。不是站着,是蹲着,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坨晒蔫的蘑菇。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拉链拉到领口,领口竖着。旁边戳着一根拐杖,铁的,银白色,顶端焊着一个圆球。
“来了。”声音沙哑,像嗓子里有沙子。
林默走近。老头没站起来,仰头看他,左眼是好的,右眼没有,眼皮塌着,凹进去一个坑。
“你谁?”
“你妈以前叫我老周。”
“东西呢?”
老周从工装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灰色的,用红绳系着。他解开红绳,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石头,青黑色的,巴掌大,表面光滑。石头上刻着三个字,焦黑色的,嵌在里面。
林晚棠。
老周把石头翻过来。另一面刻着一幅简笔画——一根棍子,旁边站着一个人,扎马尾,比着耶。
“给你。”
林默没接。
“凭什么信你?”
老周把石头放在地上,又把布包叠好,塞回内兜。他扶着拐杖站起来,膝盖响了两声。他把拐杖提起来,杵在地上,看着林默。
“你妈当年推过我一下。”他说。“定海针碎的时候。她不是救我。我在她前面,挡了她的路。她推我,是让我滚开。”
他看着林默,左眼里没有光,就是看着。
“所以我没死。她死了。”
林默蹲下去,捡起石头。很沉,比看起来沉。他把石头握在手心,石头的凉从掌心往里渗。
“她真的死了?”
“不知道。”老周说。“没了。不是死,是没。”
他拄着拐杖走了两步,走到树根旁边,又蹲下去。这次他没抱膝盖,而是用手抠树根底下的土,抠了几把,抠出一个洞。洞里有一个铁盒子,巴掌大,锈了。他把铁盒子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递给林默。
“这是她的。”
林默接过盒子。很轻,像空的。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在响,细细的,像沙子。
“你打开过吗?”
“打不开。”老周说。“它不是用钥匙开的。”
“那用什么?”
老周没回答。他看着林默的右手。林默低头,掌心那行字在暗里发着微光,灰金色的。
“用那个。”老周指了指。
林默把铁盒子贴在右手掌心上。字贴上去的瞬间,盒子烫了一下。不是烧的那种烫,是有人从里面往外吹了一口气,热的,潮湿的。盒子盖弹开了。
里面是一块布。白色的,旧的,叠成方块。打开,里面包着一撮头发。黑色的,细的,绑着一根红绳。头发旁边有一张纸条,纸上写着一行字,圆珠笔,褪色了:
“脐带。”
林默把布叠好,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合上的时候咔哒一声,很脆。
“她留给你的。”老周说。“生你的时候剪的。她说,以后如果她没了,把这个给你。”
林默把盒子装进裤兜。兜里有硬盘,有纸条,有石头,现在又多了一个铁盒子。兜鼓起来了,走路会晃。
“她还说了什么?”
老周想了很久。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又蹲下去,把刚才挖的洞用土填上,用手拍了拍。
“她说——”他顿了一下。“她说,‘他会有——’”
他停了。没往下说。
“会有什么?”
“不知道。”老周说。“她没说完。”
他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梧桐树上的叶子掉了几片,不是风吹的。
“你走吧。别去协会。”
“为什么?”
“去了出不来。”老周转身,背对着他。“你妈进去了,没出来。我进去了,出来的时候眼睛少了一只。”
他把拐杖又顿了一下。这次叶子没掉,但树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可能是老鼠。
林默翻墙回宿舍。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块砖,碎石硌脚。窗户下面的冬青树丛里有一只猫,黑白的,蹲着,看他。他翻窗进去,猫没叫,就那么蹲着。
躺在床上,他把铁盒子从裤兜里掏出来,打开。那撮头发绑着红绳,红绳褪色了,发白。他把头发贴在鼻子上闻了一下。没有味道。放回去,合上盖子。
枕头底下的石头已经凉透了。他把石头拿出来放在桌上,石头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住。石头背面那幅简笔画,扎马尾的人比着耶。他盯着看了几秒,把石头翻过去。
窗外,那只猫叫了一声。不是喵,是那种短促的、像婴儿哭了一声然后被捂住嘴的叫声。然后又叫了一声。然后一直叫,叫了一整夜。林默没睡,猫也没停。天亮的时候猫不叫了,他从窗户探头出去看,猫还蹲在树丛里,眼睛发绿,看着他。他看了它一眼,猫没走。
早上楚风来敲门:“你昨晚听见猫叫了吗?叫了一晚上。”
林默没回答。他把铁盒子、石头、硬盘、纸条全塞进书包,拉上拉链。书包鼓得像怀孕。
“你干嘛去?”楚风问。
“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