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天
林默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很重,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嗵嗵嗵。他从床上坐起来,枕头底下的石头滑到地上,咚的一声,没碎。他弯腰捡起来,塞进书包。
手机亮了。苏沐雪:“别开门。”
林默看着那三个字。走廊里的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有人敲门,不是用手指,是用拳头,三下,很重,门板在震。
“林默。开门。”
声音不熟,男的,低音,像含着一口痰。
林默没动。坐在床边,把鞋穿上。左脚的鞋还是那双开胶的,他踩了一下后跟,没提上来。
“林默,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别麻烦。”
敲门变成了砸。三下,门框上的灰掉下来。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口,拧了一下锁。没开。又拧了一下。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黑西装,白衬衫,领口别着耳麦。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矮的手插在兜里。
“林默?”高的问。
“嗯。”
“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
“协会。北京。”
林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高的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份文件,红头,下面盖着章。他扫了一眼——征调令,编号,日期。日期是昨天的。
“不是说三天吗?”林默问。
高的没回答。矮的把平板拿过去,退了半步。
“林默,这是正式手续。你不配合,我们有权——”
“有权什么?”
高的没接话。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靴子,是运动鞋,很轻,很快。苏沐雪跑过来,头发没扎,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校服外套。她跑到林默旁边,喘着气,看着那两个黑西装。
“你们干嘛?他犯了什么法?”
“苏小姐,这是协会的事——”
“他是我同学。你没权利从学校带走他。”
矮的笑了一下。“苏小姐,你爸都管不了这事。”
苏沐雪的脸白了。她没看矮的,看林默。
林默从门框上直起身,把书包背起来。书包里石头、硬盘、铁盒子、纸条,全在里面,鼓鼓囊囊的。
“林默——”苏沐雪拉了他袖子一下。
他低头看她。她的手在抖。
“三天。”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说的。”
他跟着两个黑西装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沐雪站在走廊里,穿着睡衣,头发披着,手垂在身体两侧。没追上来。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玻璃黑的,看不见里面。高的拉开门,林默弯腰进去。后排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穿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苏建国。
“又见面了。”他说。
林默坐下。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不是说三天吗?”林默问。
“计划变了。”苏建国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为什么?”
苏建国没回答。他看着窗外。
“老周的事,你知道多少?”
林默没说话。
“老周昨晚被我们找到了。”苏建国转过头,看着林默。“他什么都说了。你妈留了什么东西,在哪儿,他全交代了。”
“那他有没有交代,他为什么少了一只眼睛?”
苏建国看着他。过了几秒。
“他说了。你妈崩的。”
“他怎么说?”
苏建国顿了一下。“他说他在你妈后面,挡住了她的路。你妈推他,是让他滚开。”
林默的手在书包上停住了。
后面。挡住了路。
不是前面。是后面。
老周说的是前面。他站在她前面,挡了她的路,她推他让他滚开。苏建国说的是后面。他在她后面,挡住了路。谁在前面,谁在后面。不一样。
“老周原话怎么说的?”林默问。
“‘我在她前面。’”苏建国说。“他说他在你妈前面。”
林默看着苏建国的眼睛。苏建国没躲。
“老周在你面前也是这么说的?”林默问。
苏建国点头。“前后矛盾。他可能记错了。他的眼睛——”
“一个人记错自己的位置?”林默打断他。“站在前面还是站在后面,会记错吗?”
苏建国没回答。他把保温杯放在一边,双手交叉在膝盖上。
“你觉得他在说谎?”
“你觉得呢?”
苏建国沉默了很久。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光一明一暗地打在苏建国的脸上。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老周的话,前后对不上。同一个问题,他跟我们说的时候是一个版本,跟你说是另一个版本。我们问他为什么不一样,他说——‘你们不信我,他信我。’”
林默没说话。
“你信他吗?”苏建国问。
林默想了想老周蹲在树根底下、用拐杖顿地的样子。那只没有眼睛的塌眼眶。他说“她推我,是让我滚开”的时候,左眼没有光,但嘴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他自己也搞不清楚那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不全信。”林默说。
苏建国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开了很久。林默把书包放在腿上,抱着。他摸了一下裤兜。信封还在。老周给的,里面那根脐带。
“老周现在在哪?”他问。
“不知道。”苏建国说。“昨晚跟你见完面,他就走了。我们的人没跟上。”
“你不是说找到了吗?”
“找到了。又丢了。”
苏建国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他不想被我们找到。昨晚是他自己想出来,才出来的。”
“为什么?”
苏建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
“他说他欠你妈的,该还了。还完就走。”
“欠什么?”
“没细说。”
车停了。红灯。窗外是一个十字路口,有人在过马路,一个妈妈牵着小孩,小孩手里拿着气球,红的。
林默看着那个气球。气球在风里晃,绳子绷得紧紧的,小孩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妈的东西,”他说,“到了协会,会被收走吗?”
“会。”
“那怎么办?”
苏建国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黄色的,老式的那种,没封口。递给林默。
“到了协会,会有人收你的东西。你把书包给他们。这个,藏在身上。”
林默接过信封。薄的,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
“里面是什么?”
“你妈的研究笔记。最后一页。”苏建国说。“她进实验室之前写的。”
“她写了什么?”
苏建国看着那个红灯。还有三十秒。
“她说,定海针不是武器。是信。”
“信?”
“信件的信。她留给你的信。定海针就是那封信的内容。”
“那信上写了什么?”
“不知道。没人读过。只有拿到定海针的人,才能读。”
绿灯亮了。车继续开。
林默把信封塞进裤兜,贴着那张纸条和铁盒子。裤兜鼓鼓的,他用手按了一下,按不平。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机场。走的是VIP通道,没人排队,不用安检。高的和矮的跟在后面,苏建国走在前面。登机,头等舱,座位宽,林默坐下以后把书包放在脚边,没放行李架。
飞机起飞的时候,耳朵里的针动了一下。不是变大,是——他形容不上来,像有人在另一头拽了一下。他伸手按住耳朵,旁边的苏建国看了他一眼。
“定海针?”苏建国问。
“嗯。”
“它在你耳朵里待着,不疼?”
“痒。”
苏建国没再问。
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的时候北京在下雨。天灰的,跑道是湿的。
出了航站楼,又有一辆黑色商务车等着。这次开车的是个女的,短发,穿黑色夹克,没说话。苏建国没上车。
“我送到这儿。”他站在航站楼门口,雨飘在他肩膀上。“你跟着她走。”
“你呢?”
“我还有别的事。”
苏建国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林默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像是在逃。
上车。女的开车,开得很快,雨刷开到最大,还是看不清路。林默坐在后排,书包放在旁边。他摸了一下裤兜。信封还在。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信封的边角。硬的,还在。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一个园区,大门有岗哨,穿制服的人拦了一下,看了一眼车牌,放行了。园区里面很大,楼不高,灰白色的,窗户很小。车停在一栋楼前面。
“到了。”女的说。
林默下车。雨小了,毛毛雨,打在脸上凉的。他背着书包,往楼里走。门口没有牌子,没有标志,就是一扇灰色的门。他站在门口,门自己开了。
里面是一个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板是白的,墙是白的。林默走进去,身后的门关上了。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脚步声在白色走廊里来回弹,像有很多人在走。
走廊尽头又是一个门。有牌子,铜的,上面刻着三个字。
第三实验室。
林默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大厅,很大,挑高很高,像厂房。大厅里摆满了仪器,银色的,白色的,有的在响,有的在闪。大厅中央有一根柱子,很粗,从地面通到天花板,上面刻着字。不是汉字,他看不懂。
柱子前面站着一个人。女的,四十多岁,白大褂,戴眼镜。她转过身,看着林默。
“林默。欢迎。”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陈博士。第三实验室的负责人。”她走过来,伸出手。
林默没握。
“我妈以前在这儿工作?”
“对。”
“她的实验室在哪?”
陈博士把手收回去,笑了一下。那个笑没到眼睛。
“先不急。你先配合我们做几个测试。”
“什么测试?”
“常规的。血液,异能数值,御兽强度。”她看了一眼林默的书包。“书包里的东西,先交给保管室。”
林默抱着书包,没动。
“只是保管。你走的时候会还给你。”陈博士说。
林默想起苏建国说的话——“带去了就拿不回来了。”
“我怎么知道你们会还?”
陈博士又笑了一下。“你没有选择。”
林默看着她的眼睛。镜片反着白光,看不到瞳孔。
他把书包从背上拿下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把石头、硬盘、铁盒子、纸条,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地上。四样东西,排成一排。
陈博士低头看着那四样东西。
“就这些?”
林默把拉链拉上,空书包背回背上。
“就这些。”
陈博士看了一眼旁边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上来,把那四样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封口,贴标签,拿走了。
林默看着那个塑料袋被拿走。石头最沉,放在最底下,袋子被坠得往下沉。硬盘最轻,浮在上面。铁盒子在中间,硬邦邦的。
他摸了摸裤兜。信封还在。裤兜贴着大腿,薄薄的,没鼓起来。
“走吧。先去抽血。”陈博士转身。
抽血室在走廊尽头。护士扎针的时候,林默没看针头。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水渍,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
血抽了三管。护士在标签上写了编号,贴好,放进架子。
“异能数值。”陈博士在旁边说。
另一个工作人员拿了一个仪器过来,比学校那个更大,线更多。夹子夹在手指上,屏幕亮了,数字跳了一下,停在SSS。没再跳。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陈博士。陈博士没说话,又看了一眼屏幕。数字还是SSS。
“御兽呢?”她问。
林默从耳朵里掏出那根针。放在掌心。针躺着,暗金色的。
“能展示一下能力吗?”
林默把针放在地上。说了一声“大”。针变成了钉子。又一声“大”,变成螺丝钉。又一声“大”,变成图钉。又一声“大”,变成擀面杖。又一声“大”,变成晾衣杆。他停了一下。
“能再大吗?”陈博士问。
“能。”
“多大?”
林默想了想。说了一声“大”。晾衣杆开始长。从擀面杖粗长到胳膊粗,从胳膊粗长到腰粗。长到腰粗的时候,顶到了天花板。天花板被顶出一个坑,混凝土碎屑掉下来,落在地上,白灰飘起来。
陈博士往后退了半步。工作人员也退了。
“行了。”她说。
林默说了一声“小”。柱子开始缩,缩回晾衣杆,缩回擀面杖,缩回图钉,缩回螺丝钉,缩回钉子,缩回针。他把针捡起来,塞进耳朵。
陈博士站在原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坑。坑边上裂了几条缝,灯光从裂缝里漏上去,照进天花板上面的黑暗里。
“你在这儿等着。”她说。转身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工作人员也走了。抽血室就剩他一个人。他坐在抽血用的椅子上,椅子是皮的,凉的。他把空书包从背上拿下来,放在腿上,抱着。
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跳一跳的。他数到六百下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陈博士。是另一个工作人员,男的,年轻,戴着眼镜。
“林默,你跟我来。”
“去哪?”
“地下。”
林默站起来,跟着他走。走到走廊尽头,有一个电梯,没有按钮,只有一个刷卡的地方。工作人员刷了卡,电梯门开了。里面只有一个按钮。B4。
电梯往下走。很慢。林默看着楼层显示的数字。B1,停。B2,停。B3,停。B4,门开了。
走廊比上面窄,灯更白,地板更亮。墙壁上有一排排的保险柜,铁门,编号。B-01,B-02,B-03,B-04。工作人员停在B-07前面。
“你自己进去。”他说。
“你呢?”
“我在外面等。”
林默蹲下去。手指摸着保险柜下面的墙砖。最下面一排,中间那一块,缝比别的宽。他抠了一下,砖动了。抽出来。里面是空的。一个黑洞。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凉的,铁的。
他用力推了一下。
铁门开了。露出后面一间屋子。不大,十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有一盏台灯,灯罩歪了。墙上贴满了纸,手写的,有公式,有图,有字。
地上有一个铁箱子,大的,像保险柜,但没锁。
铁箱子上面刻着一行字。
“陈默。开。”
林默把手按在铁箱子上。右手掌心朝下,那行字贴着铁皮。铁皮发烫了,不是烫手的那种烫,是温的,像有人刚从外面回来,手还是热的。箱子盖弹开了。
里面是一根棍子。暗金色的,一头粗一头细,跟他耳朵里那根一样,但更粗,更长,更亮。上面刻着两个字。不是“定海”。是“如意”。
林默把棍子拿起来。很沉,比他的沉多了。他握不住,棍子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地板裂了。
棍子躺在地上。林默蹲下去,摸了一下。凉的。上面那两个字,“如意”,摸起来是凸的。
他把棍子捡起来。这次握住了。没滑。他把棍子竖起来,立在地上。棍子比他高一个头。他试了一下,说了一声“小”。棍子没动。又说了一声“小”。还是没动。
他看了一眼耳朵里掏出来的那根针。针在掌心,暗金色的。跟地上这根棍子比起来,像孙子跟爷爷。
他把针塞回耳朵。把棍子扛在肩上。很沉,肩膀往下坠。
他走出铁门,走过走廊,走进电梯。工作人员没跟上来,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门关了。B4,B3,B2,B1。门开了。
走廊里没有人。他扛着棍子往大门口走。经过抽血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没有人。经过大厅的时候,柱子还在,仪器还在响。大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看见他扛着棍子出来,愣了一下,想拦,又没拦。林默从他们中间走过去,门开了。
外面还在下雨。毛毛雨,打在脸上凉的。
他把棍子放在地上,竖着。棍子立在那里,比他高,比他重,比他老。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信封。苏建国给的。薄薄的,里面一张纸。他拆开,抽出来。纸是黄的,边角脆了,折了两折。展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圆珠笔,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默儿,棍子是信。信是棍子。你读懂了棍子,就读懂了我。”
林默把信折好,塞回信封。信封揣进裤兜。他扛起棍子,往园区大门走。身后没有人追上来。前面也没有人拦。
走到门口,岗哨的制服看了一眼他的棍子,张了张嘴,没说话。栏杆抬起来。林默走出去。
站在路边。北京的马路,宽,车多,灰大。他扛着棍子,站在人行道上。有人看他,有人拿手机拍,有人绕着他走。他没理。
他把棍子放下来,竖在地上。棍子比他高一个头。他低头看着棍子上的两个字——“如意”。
“如意。”他念了一声。棍子没反应。
他抬头看天。天灰的,云很低。
他把棍子扛回肩上,往机场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了下来。不知道机场在哪个方向。他没手机,没导航,没地图。他就站在路边,扛着一根比他高的铁棍,背着空书包,裤兜里揣着信封。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苏建国坐在驾驶座上。
“上车。”
“你不是走了吗?”
“没走。等你。”
林默拉开车门,把棍子先塞进去,再坐进去。棍子太长,斜着放,一头顶着前挡风玻璃,一头顶着后车窗。
苏建国看了一眼那根棍子。
“找到了?”
“嗯。”
“她写的什么?”
林默从兜里掏出信封,递给苏建国。
苏建国没接。
“她写给你的。我不看。”
他把车开动了。林默坐在后排,抱着棍子。棍子上的“如意”两个字硌着他的胳膊。
“老周的事,”林默说,“你们到底谁说的对?”
苏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老周站在前面还是后面,你们两个人说的不一样。只有一个人能对。”
苏建国没说话。车开了一段,他才开口。
“我问过老周。他记不清了。他说他当时趴在地上,眼睛已经没了,不知道自己在前面还是后面。”
“那他为什么跟我们说是前面,跟你说是后面?”
苏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信他。他不信我们。”
林默没说话。车窗外面的雨停了,天还是灰的。
“老周这个人,”苏建国说,“你妈的事,他是记得最清的一个,也是最乱的一个。他记得碎片崩进眼睛里的疼,记得自己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记得你妈叫了一声。但谁在什么位置,他不记得了。”
“那你知道?”林默问。
“我不知道。”苏建国说。“我当时不在场。”
车又开了一段。林默看着窗外。
“但是,”苏建国说,“老周的眼睛是你妈崩的,这件事他不记得。他说是碎片崩的。碎片是你妈的定海针崩出来的。定海针为什么会碎?因为它在保护她。它在她手上,她在前面,碎片才会往后崩。如果她在后面,碎片往前崩,老周的眼睛就不会有事。”
林默摸了一下耳朵里的针。
“所以老周在你妈前面。”他说。
“可能是。”苏建国说。“但我不在场。”
车开了很久。林默抱着棍子,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学校门口。天黑了,路灯亮着。
“到了。”苏建国说。
林默下车。扛着棍子,背着空书包。他往校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身。车窗还摇着,苏建国在车里抽烟,烟雾从车窗飘出来。
“苏叔叔。”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建国把烟掐了。烟头摁进车里的烟灰缸,嗞的一声。
“因为你妈也帮过我。”
他没说怎么帮的。车窗摇上去了。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拐弯,没了。
林默转身,走进校门。
操场上有灯,亮着,照得跑道发白。远处宿舍楼的窗户一格一格的,有的亮着,有的暗着。他扛着棍子走过操场,走到宿舍楼下。
一楼窗户开着。窗帘在动。他爬进去,踩在地板上,地板咯吱一声。
床上的被子还摊着,枕头歪着,跟早上走的时候一样。他把棍子靠在墙上,棍子靠着墙,一头顶到天花板,一头杵在地板上。他把书包从背上拿下来,放在桌上。书包空的,瘪的,倒在桌上。
他坐在床边。
从裤兜里掏出信封,拆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默儿,棍子是信。信是棍子。你读懂了棍子,就读懂了我。”
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信封放在枕头底下。
手机亮了。苏沐雪。
“你回来了?”
林默打字。“嗯。”
“楼下等你。”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苏沐雪站在楼下,穿着校服,头发扎着,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花坛边上。
她仰头看着他。
林默从窗户翻出去,落地的时候踩在冬青树丛里,树枝刮了他一下。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不是说三天吗?”苏沐雪问。
“提前了。”
“事情办完了?”
“嗯。”
她把保温袋递过来。林默接过去,袋子还是热的。
“鸡汤。这次的,不咸。”
林默打开保温袋,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汤是金黄色的,上面飘着枸杞。他喝了一口。不咸。刚好。
苏沐雪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喝。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你扛回来的那根棍子,”她问,“是什么?”
“我妈的。”
“比你那根大。”
“嗯。”
“能用吗?”
林默看了一眼窗户里面。那根棍子靠在墙上,一头顶到天花板。暗金色的,在灯光下不怎么亮。
“不知道。”他说。“还没读懂。”
他把鸡汤喝完,保温杯盖好,装回保温袋。保温袋递给苏沐雪。
“明天给你。”
“嗯。”
林默翻窗回去。苏沐雪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走了。
林默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根棍子。比他的粗,比他的长,比他的老。上面的字——“如意”——跟他的“定海”不一样。他耳朵里那根是“定海”。墙上这根是“如意”。
他把耳朵里的针掏出来,放在掌心。针躺着,暗金色的。他又看了一眼墙上那根棍子。
针在掌心跳了一下。不是烫,是跳。像活的。
墙上的棍子也动了一下。没跳,就是——晃了晃。靠在墙上晃了晃,碰着墙,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定海。”林默念了一声。
掌心里的针又跳了一下。
“如意。”他又念了一声。
墙上的棍子没动。但针跳得更厉害了,像要从掌心里蹦出去。
林默把针握紧。针烫了,烫得他手心发红。他没松手。
“你们认识。”他说。
不是问句。
针不烫了。墙上的棍子也不晃了。
林默把针塞回耳朵。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管到窗户。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枕头底下的信硌着后脑勺。他没拿出来。
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