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被热醒的。
不是天气热,是枕头底下在发烫。他伸手摸了一下,信封烫得指尖疼。抽出来,信封边角卷了,纸黄得比以前更深,像被烤过。他没拆,放在桌上,等它凉。
墙上那根如意棍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一头从天花板滑下来,斜靠在墙上,像一根撑不住的柱子。他走过去扶正,棍子又滑了。不是没靠稳,是它在往下坠。比昨天重了。
他把耳朵里的针掏出来,放在掌心。针躺着,暗金色,没反应。又把如意棍扶起来,靠在墙边,用手扶着。两样东西,一根在手里,一根在掌心里,都不动。
“你们到底想怎样?”
没人回答。
他松开手,如意棍没滑。立住了,稳稳的,像钉在地板上。他退后一步。棍子立着。又退一步。还立着。退到床边,坐下。棍子立着,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苏沐雪。
“下来。吃早饭。”
林默看了一眼如意棍。棍子没动。他把针塞回耳朵,下楼。
苏沐雪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换了昨天的。今天的袋子是蓝色的,印着超市logo,边角没油渍。
“又是鸡汤?”
“粥。”她把袋子递过来。“你昨天没怎么吃东西。”
林默接过去,打开。保温杯里是白粥,稠的,上面撒了肉松。他喝了一口,烫。捧着杯子等它凉。
苏沐雪站在他旁边,没说话。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往他脸上飘。她伸手按住了,别到耳后。
“你妈的那根棍子,”她问,“能用吗?”
“不能。”
“为什么?”
“没读懂。”
苏沐雪看着他。他没看她,看杯子里的粥。肉松浮在粥面上,一粒一粒的,红的。
“怎么才能读懂?”
林默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要等。”
“等什么?”
他没回答。喝了一口粥,不烫了。
食堂门口有人在看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群。昨天他被带走的事,学校里已经传开了。有人说他被抓了,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死了。现在他站在这儿喝粥,那些人不知道该信哪个版本。
赵磊从食堂出来,看见林默,停了一下。他身后跟着那几个人也停了。赵磊看了林默两秒,没说话,走了。
“他昨天来找过你。”苏沐雪说。
“谁?”
“赵磊。你被带走以后,他来找你,说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不知道。你没在,他走了。”
林默把粥喝完,盖子拧好,保温杯装回袋子。袋子递给苏沐雪。
“中午不吃了。别送。”
“为什么?”
“有事。”
他转身上楼。苏沐雪站在楼下,手里拎着空袋子,没走。
林默回到房间,如意棍还立着。他走过去,伸手握住了。棍子烫了一下,不是掌心烫,是手指烫。他松开手,手指红了,像被火燎了一下。
“不让碰?”
如意棍没动。
他又伸手。这次握住了,没松。棍子烫,烫得他手心疼,但他没松。烫了十几秒,不烫了。棍子凉下来,冰凉,像冬天的铁栏杆。他握着棍子,感觉不到重量了。不是变轻了,是他感觉不到了。棍子还在手里,但手的知觉没了,像被麻醉了。
他把棍子提起来,竖着。棍子比他高一个头,他仰头看着上面的字——“如意”。
“如意。”他念了一声。
棍子没反应。但他的右手掌心在发烫。他低头看,掌心里那行字在发光。不是暗金色的光,是亮的,像有人在那行字下面点了一盏灯。
他把如意棍放下,棍子靠回墙上。右手掌心的光灭了。
“你们真的认识。”他说。
这次不是问句。
他坐在床边,看着如意棍。棍子立在那里,暗金色的,不亮,也不暗。他想起了老周说的话——“你妈推我,是让我滚开。”又想起苏建国说的话——“他在她后面,挡住了她的路。”两句话,两个人,一个位置。
他闭上眼。
御兽空间里,那根顶天立地的金箍棒还在。云在半腰上飘,柱子底部那块石头也在,石头旁边蹲着那只猴子。这次猴子没睡觉,它蹲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林默走近,看清了——它握着如意棍。不是他扛回来的那根,是另一根,更细,更短,像他耳朵里那根。猴子把棍子竖在地上,用手扶着,棍子立住了,没倒。
猴子抬头看他。金红色的眼睛,跟觉醒台上的自己一模一样。它看着他,不说话,嘴没动。但林默听到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
“如意。”那个声音说。“不是武器。”
“是什么?”
猴子没回答。它松开手,棍子倒了。倒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林默睁开眼。房间里,如意棍还立着。他走过去,伸手,握住了。这次不烫了。他把棍子提起来,横着,扛在肩上。棍子比他长,两头都冒出来。他走到门口,开门,出去。
走廊里有同学经过,看见他扛着一根比他高的铁棍从房间里出来,愣在原地。林默没理他,扛着棍子下楼。
楼下苏沐雪已经不在了。他扛着棍子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校门口。门卫看了他一眼,没拦。
他走到学校后面的河边。河不宽,水浑的,上面飘着树叶。河边有一条石子路,没人。他把如意棍竖在地上,立着。自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河。
太阳出来了。水面上反光,刺眼。
“如意。”他念了一声。
棍子没反应。
“定海。”他又念了一声。
耳朵里的针动了一下。
他把针掏出来,放在掌心。针躺着,暗金色。他把如意棍放倒,横在地上。针放在如意棍旁边。针很小,棍子很大。风从河面上吹过来,针没动,棍子也没动。
“你们是同一根。”他说。
针跳了一下。如意棍没动。
“你们是两根。”他又说。
针没跳。如意棍晃了一下。
林默把针捡起来,塞回耳朵。把如意棍扛起来,往学校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河水浑的,树叶漂着。
他回到宿舍,把如意棍靠回墙上。棍子立住了,没滑。他坐在床边,看着它。
手机亮了。苏沐雪。
“你扛着棍子去哪了?”
林默没回。
他把枕头底下的信封抽出来,拆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默儿,棍子是信。信是棍子。你读懂了棍子,就读懂了我。”
他把信折好,塞回去。信封放在枕头底下。
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管裂到窗户。他闭眼。
御兽空间里,猴子还蹲在石头旁边。棍子还躺在地上。猴子没捡。林默走过去,蹲下来,把棍子捡起来,竖在地上。棍子立住了。他没松手,扶着。猴子看着他。
“如意是什么意思?”他问。
猴子没回答。它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越走越远,消失在金箍棒的光里。
林默睁开眼。
房间里,如意棍还立着。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上面的字——“如意”——摸起来是凸的。他手指顺着笔画走,一横,一竖,一横,一竖。最后一个笔画走完的时候,棍子烫了一下。不烫手,是烫心口。心口正中间,像有人用手指按了一下。
他低头。心口的皮肤上多了一个印子,暗金色的,圆的,像一根针的横截面。
他摸了一下。不疼。
如意棍还立着。他看着它,它看着他。他感觉它不是在看他,是在等。
“等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
窗外,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影子短了。
林默站起来,把如意棍扛在肩上,下楼。这次他没走校门,翻墙出去的。墙外面是一条巷子,没人。他扛着棍子往北走。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一个铁轨。废弃的,铁轨生锈了,枕木烂了。他把如意棍竖在铁轨上,棍子立着,比铁轨高。
他退后几步,看着。
如意棍没动。太阳照在棍子上,暗金色的,不反光。
他在铁轨上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枕木上长出了草,草在风里晃。
他站起来,把如意棍扛回去。
回到宿舍,把棍子靠回墙上。坐回床边,脱了鞋。左脚的鞋开胶了,鞋头翘着。他把鞋扔到床底下,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的。
手机又亮了。苏沐雪。
“你下午还去河边吗?”
林默打字。“不去了。”
“那我去找你。”
“嗯。”
十分钟后,敲门声。三下,间隔一样长。他开门。苏沐雪站在门口,手里没拎袋子。
“进来。”
她走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墙上那根如意棍。比他的定海针粗,比他的长,比他的亮。
“你妈的?”她问。
“嗯。”
“你试过了吗?”
“试了。没反应。”
苏沐雪走近如意棍,伸手想摸。
“别碰。”林默说。
她的手停在半空。
“会烫?”
“不知道。没让别人碰过。”
她把手缩回去了。站在棍子旁边,看着上面的字。
“如意。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没查字典?”
林默看了她一眼。苏沐雪不说话了。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照在如意棍上,棍子还是不反光。照在林默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你明天还上课吗?”苏沐雪问。
“上。”
“那你的棍子呢?扛着去?”
林默想了想。“放宿舍。”
“不怕被偷?”
林默看了一眼如意棍。棍子立着,一头顶到天花板。
“谁偷得动。”
苏沐雪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往上,眼角也往上。她笑完就收了,像觉得自己不该笑。
“我走了。”她说。
“嗯。”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林默。”
“嗯。”
“你妈的事,如果你想聊,我可以听。”
林默没回答。她站了几秒,出去了。门关上了。
林默看着如意棍。棍子还立着。他走过去,握住。这次不烫,不凉,就是——握着。像握着一根普通的铁棍,没温度,没重量,没反应。
他把棍子放回墙上。
躺回床上。闭眼。
御兽空间里,金箍棒还立着。猴子不见了。石头还在。如意棍躺在地上,没被人捡起来。
林默走过去,把如意棍捡起来,竖在金箍棒旁边。两根棍子并排立着,一根粗,一根细,一根高,一根矮,一根亮,一根暗。
金箍棒上的字是“如意金箍棒”。如意棍上的字是“如意”。两个字一样的笔画,一样的顺序,一样凸出来的手感。
“你们本来就是一根。”他说。
金箍棒没动。如意棍也没动。
林默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阳光下看不太清了。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信封,拆开,把信纸摊在桌上。纸还是黄的,字还是褪色的。
“默儿,棍子是信。信是棍子。你读懂了棍子,就读懂了我。”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小得几乎看不清,用针尖刻的。他把纸举到灯下,眯着眼看了很久。
“如意如意,随我心意。”
他放下信纸。看着墙上那根如意棍。
“随我心意。”他念了一遍。
如意棍晃了一下。不是靠墙晃,是棍子自己在晃。晃了一下,停了。
林默站起来,走到如意棍面前。伸手握住了。
“如意如意,随我心意。”
棍子烫了。不是手心疼,是心口疼。心口那个印子在烧。他把棍子从墙上拿下来,竖在地上。棍子立着,没倒。他松开手,棍子还立着,没倒。
“如意如意,随我心意。”他又念了一遍。
如意棍开始变。不是变大小,是变色。从暗金色变成亮金色,从亮金色变成金红色,从金红色变成红色,像烧红的铁。它烧了十几秒,又变回暗金色。
林默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随我心意。”他念了第四遍。
如意棍没反应了。
他把它靠回墙上。坐回床边。心口的印子不烫了,但还在,摸着是凸的。
手机亮了。苏沐雪。
“你吃晚饭了吗?”
林默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
“没。”
“下来。食堂还没关。”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如意棍。棍子立着,不动。
他下楼。
苏沐雪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没拎袋子。她指了指食堂方向。两个人走过去,并排,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挨着,没碰。
食堂里没什么人了。窗口还开着,大妈在打瞌睡。林默敲了一下窗口,大妈醒了,给他打了一份饭。米饭,上面盖着番茄炒蛋,旁边两棵青菜。苏沐雪也要了一份,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吃饭,没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食堂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的。
吃完,林默把盘子端去回收。大妈接过盘子,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走出食堂,风大了。苏沐雪缩了一下脖子。
“冷?”林默问。
“不冷。”
她说着不冷,手缩进了袖子。
林默把外套脱了,递给她。她看着那件外套,没接。
“你不冷?”
“不冷。”
她把外套接过去,披在肩上。外套太大,像一件斗篷。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苏沐雪停下来。
“明天见。”
“嗯。”
林默翻窗进去。苏沐雪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走了。
房间里,如意棍还立着。林默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凉的。他把耳朵里的针掏出来,放在桌上,针旁边是那封信。针躺着,信摊着。他看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明天再说。”他说。
把针塞回耳朵,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暗里像一道闪电。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