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拳头砸的那种,是指关节敲的,三下,不重,但很急。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金黄色的线。
“林默!林默!出事了!”
楚风的声音。林默起来开门。楚风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新闻页面。
“你看你看。”他把手机怼到林默脸上。
标题:御兽协会官网被黑,主页变成一根棍子。配图是一张截图,协会官网的首页,原来的logo和新闻全部没了,只剩一根棍子立在白色背景中间。暗金色的,一头粗一头细,上面有两个字——如意。
底下有一行小字:还给我。
林默把手机拿过来,放大了看。那根棍子的照片跟他从北京扛回来的一模一样。连角度都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三点。现在全网都在转。协会说正在调查,但查不到是谁干的。”楚风把手机拿回去,划了几下。“有人说这是你干的。”
“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你昨晚一直在宿舍。”
林默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如意棍还靠在墙上。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楚风手机里的照片。同一根棍子。
“你妈那根?”楚风问。
“嗯。”
“那怎么会出现在协会的网站上?”
林默没回答。他把手机还给楚风,走到如意棍前面,伸手摸了一下。凉的。上面的字——“如意”——摸起来还是凸的。
“它昨晚自己出去了?”楚风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林默没回答。他把耳朵里的针掏出来,放在掌心。针躺着,暗金色。他又看了一眼如意棍。
“你们谁干的?”
针没动。如意棍也没动。
手机响了。苏沐雪。
“你看到新闻了?”
“嗯。”
“是你吗?”
“不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会是谁?”
林默想了想。老周。苏建国。陈博士。协会自己。都有可能。
“不知道。”
“你现在别出门。校门口有记者。”
林默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校门口停着两辆新闻车,卫星锅盖支着,几个人站在车旁边抽烟。校门关着,门卫站在铁栅栏后面,手插在兜里。
“已经来了。”他说。
“我知道。我刚才去食堂,有人在路上拦我,问你是不是住在三号楼。”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
林默把电话挂了。他看着如意棍。棍子立着,不动。
“你能变小吗?”他问。
如意棍没反应。
“你能变大吗?”
还是没反应。
“你能自己出去自己回来吗?”
棍子晃了一下。很轻,像风吹的。但房间里没风。
楚风站在门口,腿在抖。“林默,这棍子——它是活的?”
林默没回答。他把针塞回耳朵,走到如意棍前面,伸手握住了。棍子不烫不凉,就是握着。他把棍子从墙上拿下来,横着扛在肩上。
“你干嘛?”楚风往后退了一步。
“去个地方。”
“校门口有记者!”
“不走校门。”
林默扛着棍子走到窗边,翻窗出去。落地的时候踩在冬青树丛里,树枝刮了他一下。楚风趴在窗口喊:“你晚上回来吗?”林默没回答,扛着棍子往后墙走。
翻墙出去。外面是一条巷子,没人。他扛着棍子往北走。走了二十分钟,到了那条废弃的铁轨。把如意棍竖在铁轨上,棍子立着。他退后几步,看着。
“是你干的吗?”
棍子没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反应。
林默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生锈的铁钉,在铁轨上划了一道。铁轨上留下一道白印。
“如果是你干的,你就晃一下。”
棍子没晃。
“如果不是你干的,你晃两下。”
棍子晃了两下。很轻,但林默看清了。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在晃。晃了两下,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如意棍前面,伸手握住。
“你知道是谁干的?”
棍子没晃。
“你知道怎么把网站恢复?”
没晃。
“你知道怎么找到那个人?”
棍子晃了一下。
林默的手紧了。“带我去。”
如意棍烫了。不是手心烫,是整根棍子在发烫。它从他手里滑出去,立在地上,然后倒了。不是慢慢倒的,是像被人推了一下,直直地砸在铁轨上,咚的一声。铁轨被砸出一个凹坑。
棍子躺在铁轨上,不动了。
林默蹲下去,捡起来。棍子很沉,比出门的时候沉。他双手抱着,棍子横在胸前。铁轨上的凹坑很深,边缘发白,像被锤子砸过。
“你是让我带你去?”他问。
棍子没反应。
“你让我带你去,但你不告诉我去哪?”
棍子烫了一下。他手心发红。
他把棍子扛回肩上,翻墙回去。楚风还在房间里,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在刷新闻。看见林默翻窗进来,他站起来。
“怎么样?”
“不是它干的。”
“那谁干的?”
林默把如意棍靠回墙上。棍子立住了。
“有人在帮我们。”
“谁?”
林默想了想。苏建国说“我还有别的事”。陈博士说“你没有选择”。老周说“还完就走”。
“不知道。”他说。
手机又响了。苏沐雪。
“校门口来了一辆警车。不是普通警车,是御兽协会的。”
“几个人?”
“三个。都穿制服。他们在跟门卫说话。”
“你离远点。”
“我知道。”
林默挂了电话,走到窗边,往外看。校门口多了一辆白色的车,车身上印着御兽协会的标志——一个圆环,中间一只眼睛。三个人站在车旁边,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在穿制服,深蓝色的,胸口别着工牌。女的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在划。
“他们来找你的。”楚风说。
“嗯。”
“你怎么办?”
林默看了一眼如意棍。棍子立着。又看了一眼耳朵里的针。
“等。”
等什么,他没说。
楚风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坐不住了。“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嗯。”
楚风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林默走过去关门,拧了两下。第一下锁上,第二下确认。
他坐在床边,看着如意棍。棍子立着。他把耳朵里的针掏出来,放在桌上。针旁边是那封信。他把信拆开,又看了一遍。
“默儿,棍子是信。信是棍子。你读懂了棍子,就读懂了我。”
他把信折好,塞回去。信封放回枕头底下。拿起桌上的针,放在掌心。针躺着,暗金色。他看了一眼如意棍。
“你们俩,到底谁是信?”
针跳了一下。如意棍没动。
“你是信?”他看着针。
针没跳。
“你是信?”他看着如意棍。
如意棍晃了一下。
林默站起来,走到如意棍前面,伸手握住。棍子不烫不凉。他把它从墙上拿下来,竖在地上。棍子立着,没倒。他松开手,棍子还立着。
“信是棍子。棍子是信。你是信。”
如意棍没动。
“信写了什么?”
棍子没反应。林默等了一会儿,棍子还是没反应。他把它靠回墙上,坐回床边。手机又响了。不是苏沐雪,是陌生号码。他接了。
“林默?”声音不熟,男的,年轻。
“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协会的网站是我黑的。那根棍子的照片也是我放的。”
林默没说话。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妈的东西,不该锁在保险柜里。她留给你的信,不该被他们藏起来。我把照片放上去,是让全世界知道,协会拿了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林默握着手机,手指紧了。
“你怎么拿到照片的?”
“我拍过。你妈实验室里的如意棍,我拍过。”
“你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妈以前的学生。第三实验室,跟你妈干了三年。你妈失踪以后,我被调走了。但走之前,我拍了那张照片。”
“你现在在哪?”
“不能告诉你。但我能帮你。你手里的定海针,是不是有两根?一根小的,一根大的?”
林默看了一眼墙上的如意棍。
“是。”
“小的那根是你自己的。大的那根是你妈的。两根本来是同一根。你妈把它分成了两半,一半留给你,一半带进了实验室。她死以后,那一半被锁在B-07保险柜里。现在你拿到了。”
“你凭什么说它们本来是同一根?”
“因为定海针和如意棍上面的字,是一对。‘定海’和‘如意’,合起来是‘定海如意’。你妈说过,定海如意,随我心意。”
林默的手停在半空。
“你妈还说过,两根棍子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信。分开的时候,谁都读不懂。”
“怎么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你妈没说完。她的笔记最后一页被人撕了。我猜是苏建国撕的。”
林默摸了一下裤兜。信封还在。苏建国给的。他说是笔记的最后一页。
“你确定是苏建国?”
“除了他,没人有权限进档案室。你妈的东西,他拿得最多。”
林默没说话。窗外,校门口那辆白色车还在。三个人站在车旁边,没走。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妈帮过我。她走之前,把定海针的碎片给了我一块。我留着没用,但也不想给协会。”
“碎片?”
“对。定海针碎的时候,崩出来很多碎片。协会收走了大部分,但我藏了一块。很小,像针尖那么大。但它是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风声,像站在高处。
“你要碎片吗?”
林默想了想。“你在哪?”
“不能告诉你。但我们可以约个地方。”
“哪?”
“城北。废弃的游乐园。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知道。”
“明天下午三点。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林默把手机放下,看着如意棍。棍子立着。他把耳朵里的针掏出来,放在掌心。针躺着。两根棍子,一根在墙上,一根在手里。
“定海如意,随我心意。”他念了一遍。
针跳了一下。如意棍晃了一下。墙上那根晃的幅度比刚才大,碰着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站起来,把如意棍从墙上拿下来,竖在地上。又把针放在如意棍的顶端。针立住了,没掉。针尖朝上,针尾朝下,稳稳的,像钉在棍子上。
两根棍子,连成一根。
林默伸手握住。掌心贴着如意棍,手指捏着针。两个地方同时发烫——掌心的字烫,针也烫。烫得他手心发红,手指发白。他没松手。
“定海如意。”他念了一声。
烫得更厉害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从针尖往他手心里钻,不是疼,是涨。像有人往他血管里注水。他的胳膊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抖了大概十几秒,停了。
针从如意棍顶端掉下来,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床底下。
如意棍还立着。
林默蹲下去,从床底下摸出针。针不烫了,凉的,暗金色的。他把它塞回耳朵。站起来,摸了摸心口。那个印子还在,圆的,暗金色的。他摸了一下,不疼。
手机又响了。苏沐雪。
“校门口那辆车走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你明天还上课吗?”
林默想了想明天的约会。城北,废弃游乐园,下午三点。
“不上了。”
“又请假?”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去找谁?”
林默没回答。
“林默,你是不是要去见那个黑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看新闻。有人在你妈实验室里拍了照,那个人就是黑客。他要见你。”
林默没说话。
“我跟你去。”苏沐雪说。
“不行。他说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就一个人?万一是陷阱呢?”
林默想了想。电话那头苏沐雪的呼吸声很重。
“我自己去。”他说。
“林默——”
“我自己去。”他挂了。
把手机放在桌上。如意棍靠着墙。他看着它,它看着他。
“定海如意,随我心意。”他又念了一遍。
棍子没反应。
他躺回床上,闭眼。御兽空间里,金箍棒还立着。如意棍不见了。猴子也不见了。石头还在。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一下石头。凉的。石头上面多了一行字,很小,刻得很浅。
“定海如意,本是一体。”
林默睁开眼。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长了。如意棍靠在墙上,暗金色的,不亮。他坐起来,把信封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拆开,看了一遍。折好,塞回去。
“明天再说。”他说。
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夕阳里变成金黄色的,像一道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