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下课铃一响，林敏没像往常一样直接站起来，他坐在座位上把左腿往前伸，试着踩了踩地，结果一点劲也使不上来。
脚踝里抹了油似的，软绵绵的完全不吃力。
“我陪你去医务室？”李笙收拾着课本，怕林敏觉着别扭又补了句。
“顺路。”
“不用。”林敏把裤腿往下拉了拉。
“自己能走。”
“腿都没力气了。”李笙站起身，看着林敏那不自然的站姿皱了皱眉。
“不用。”林敏站起来就没了动静，只用眼神幽怨地扫过去。
视线交汇一瞬，李笙被噎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看着林敏那只虚虚点着地，连站稳都费劲的左腿，最终犹豫着开口。
“行。”李笙退开了一步，侧身让出路来。
“那你小心点。”
“知道了。”
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敏才慢吞吞地往外挪，抬起的左腿刚一沾地就卸了力，整个人往右侧一歪。
他赶紧扶住桌沿，才没当场坐回去。
操……
他一瘸一拐地往外挪，姿势很奇怪，左腿完全不敢承重，走起来全靠右腿在死撑。
去医务室的路上人不算少。
林敏低着头，尽量贴着路边走。
虽然大家都在赶时间，没人特意看他，但他总觉得那条腿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特别突兀。
走到一半，左腿又是一阵发软，林敏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香樟树，树皮硌得手心发疼。
“同学？，没事吧？”
一个路过的女生停下来，指了指他的腿。
“要不要帮忙？医务室就在前面。”
林敏立刻松开树，站直身体。
“不用。”他摆摆手，强压下心底的烦躁，换上日常说话时的平淡语气。
“谢谢。”
女生“哦”了一声，半信半疑地走了。
林敏看着她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了。
他调整了一下重心，把受力点重新移回右腿，继续往前走。
速度很慢，生怕那条左腿再出什么幺蛾子。
路过操场的时候，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突然密集起来。
几个陌生模样的男生正在打半场，运球声，球鞋摩擦塑胶地板的尖啸声，还有篮网被空心入网的“唰”，混杂在一起。
林敏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他没看那些人，目光落在了那个橘红色的篮球上。
高二也有这种天气，李笙穿着黑色的背心，汗水顺着锁骨往下淌，把篮球往他怀里一砸。
“防住我。”李笙说。
林敏那时候腿脚利索得很，一个侧滑步，硬是把李笙逼到了底线，虽然最后还是被假动作骗过去投进了，但那是他唯一一次在单挑里让李笙出了一身冷汗。
“喂——！”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林敏的回忆。
那个球滚到了他脚边，停住了。
刚才那个投进三分的新生跑过来捡球，一边转着球，一边上下打量着林敏。
林敏穿着一身白，骨架窄瘦，脸色又白，配上那条瘸了的腿，看着确实有点……好欺负。
“大二的？”那男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腿脚不方便还出来乱逛啊？”
他身后的几个队友也开始起哄，虽然没有恶意，但那种调侃的语气让林敏瞬间冷了脸。
“来我们这儿打啊？坐替补席也行。”男生把球抛起来，又接住，“我们缺个递水的。”
林敏没说话，他看着那个还在旋转的篮球，脑海里闪过的是李笙当年把球砸在他背上，吼他“跑快点”的画面。
操。
真他妈想冲上去把那个球砸他脸上。
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个滚过来的球。
“不了。”林敏的声音冷得像冰。
“怕你们接不住。”
那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
“哟，还挺凶？”
林敏没再理他，心理带着气，一瘸一拐地加快脚步离开了现场。
一群小屁孩，懂个屁的篮球。
他走得急，膝盖处的无力感又冒了出来，每踩一步都像是在踩海绵，绕过操场边的香樟树，前面那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就是校医务室了。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儿。
以前就算感冒发烧都是自己磕药硬扛，毕竟在他印象里，医务室这种地方总是打点滴和打针，没什么好事。
推开玻璃门，一股浓烈的跌打损伤药油味扑面而来，林敏皱了皱眉，这味道比他想象中要冲得多。
里面还有好几个男生，脚上都缠着绷带，正歪七扭八地坐在长椅上，一看就是刚才在球场上摔的。
“哪儿不舒服？”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大爷，正在看报纸。
“膝盖。没力气。”
“怎么弄的？”
“摔的。”
“伸过来我看看。”
林敏把腿架在小凳子上。
医生按了几下，手法有点重。
林敏抿着嘴没吭声，只是看着那条腿，医生用力往下压的时候，它竟然真的连抬起来的欲望都没有。
旁边的几个打球的男生，原本在低声交流着刚才的比赛，这会儿也不说话了。
好几双眼睛偷偷地往林敏这条腿上瞟。
那眼神与其说是关心伤情，不如说是在打量。
特别是其中一个穿红球衣的男生，目光在林敏纤细的脚踝和缠着绷带的膝盖上停留了好几秒，甚至还往上滑了一点，盯着那截露在裤腿外的大腿看。
那种目光让林敏想起了高中厕所门口，那些对着女生吹口哨的混混，只不过现在他是被看的那一个。
看什么看？
没见过男人长腿吗？
林敏心里一阵恶寒，眉头皱得更紧了，在检查完后就直接把裤腿往下狠狠一拽，遮得严严实实。
“有点积液。”医生推了推眼镜。
“这段时间少跑跳，别逞强。给你拿点药，回去记得冰敷。”
“谢谢大夫。”
林敏接过药膏和诊断书，折叠好塞进口袋。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路过那几个男生的时候，那个红球衣男生还在盯着他看，嘴角挂着一丝让人不舒服的笑。
林敏没搭理，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走出医务室的时候，太阳正好出来了。
暖洋洋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校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觉得也没那么糟糕，至少不用上体育课了，不用跑八百米，不用听体育老师在那儿吹哨子喊“提速”。
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