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这个时间,饶是再有活力的城市也难免陷入沉寂。唯有这间0721情侣公寓还亮着盏孤白的灯。
姜然正在次卧收拾行李。
她的动作极克制,轻的听不见一点声音。素手翻飞,每一个物件归置有序,一丝不苟。
长久以来,她的人生始终如此——规整、优秀、无可挑剔。
所有人都默认她会最体面地熬过二十岁的炎夏,安然活下来。
可身为七零九的窘迫却只有她深埋心底。
一墙之隔的主卧,屋里暗得彻底。
林晚靠在床头,指尖抵住微凉的手机外壳,沉淀着一室的沉寂。
她睡意全无。
她原本早已习惯这间双人公寓的空旷。
次卧空置,沙发冷清,屋子安静得能听见秒针游走的轻响。
她早已默认自己是那多余的两个人之一,是末尾无人填补的缺口,提前接纳了一年之后归于长眠的结局。
她本该习惯孤独,她如此告诫自己。
可姜然来了。
那个本该站在人群中央被目光簇拥的人,却被“精准”的算法硬生生拽落进她所剩无几的余生里。
她是一潭绝望的死水,论谁来都吹不起半点漪沦。
林晚抬眼,心底漫开一片细密的沉涩。
太荒唐,也太不公。
凭什么她注定落幕的命运,要拖垮一束亮堂的光?
两间屋子,两种心绪。
长夜漫漫,无人安眠。
清晨七点,闹钟轻响,叮铃铃的拟制钟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林晚推门走出主卧的瞬间,与同样踏出次卧的姜然猝然相遇。
姜然眼眶覆着一层浅淡青黑,长发细致打理过,散在脑后;不知是不是为了个性,她的水手服上衣下还垫了件衬衣,翻领摞着对襟,倒是一眼就能看出特色。
而林晚依旧恣意,波波头微乱,校服松垮搭在肩头,踩着软乎乎的拖鞋,眉眼清淡,满是彻夜未眠的疲态。
四目相触的一瞬,两人皆是一滞,又极有默契地同时错开目光。
没有早安,没有寒暄,只剩无声的别扭与疏离。
简单洗漱完毕,两人前后脚出了门。
秋日晨风微凉,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步道。
去往教学楼的路上,随处可见依偎同行的少年少女,低语温存,牵手缓步。
整条街道都浸在刻意温柔的烟火气里。唯独林晚与姜然,隔着半步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并行,僵硬又疏离。
踏入教学楼的刹那,潜藏的舆论轰然落地。
走廊中央的公示大屏鲜红醒目,凌晨更新的绑定情侣名单只有一对——0721,林晚与姜然。
细碎的议论层层叠叠炸开,偌大的走廊无处可避。
“姜然怎么会匹配到林晚?她们...这对吗?”
“补位罢了,女生好像多了两个,没有男生名额,所以...”
“太亏了吧,姜然完全是被拖累了,换谁都可惜。”
“林晚是谁?”
“不知道,谁管她。”
话语直白刻薄,裹密密麻麻落在耳边。
林晚神色未动,这些声音她早已预见过。
她清楚自己是这场恋爱病防控阻击战里最刺眼的瑕疵。被非议、被同情、被归类为拖累...都是理所应当。
她早已习惯。
可身侧的姜然脚步轻轻一顿。
十九年的人生里,她永远是被羡慕的一方,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活在旁人的惋惜与同情里。
可当她侧目,她看得清楚。
林晚的脊背依旧直挺,可垂在身侧的指尖正微不可察地蜷缩着。
姜然喉间微涩,心中也生起些怜意。她下意识往身侧挪了半步,手指轻轻勾了勾林晚蜷曲的指尖。
林晚手指一僵,但很快便松了下来,任由姜然轻轻勾住。
早读结束,上午第一堂,是全校必修的情侣羁绊实训课。
老师的目光径直落在后排的两人身上,脸上古井不波。
“姜然、林晚,上台来做个示范。”
全班视线瞬间聚焦,灼灼落在两人身上。
林晚眉眼微垂,从容起身。姜然紧随其后,两人并肩站在讲台中央,肩线相挨,却周身疏离。
今日实训内容简单却磨人:三分钟,凝视对方的眼睛。
两人被迫靠近,距离不过方寸。
林晚抬眼,目光撞进姜然清澈温润的眼眸里。
褪去光环,眼前的少女再没有半分闪耀,眼底只剩淡淡无奈,温柔又脆弱。
她心头的愧疚如潮水起落,再度翻涌。
这样耀眼的人,却被自己拖累,困在自己终将长眠的二十岁冬。
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而姜然静静望着眼前的林晚。
林晚的眉眼干净清冷,神情淡得像一潭死水,可眼底深处却满是荒芜。
“很多人疑惑你们这一对新人。”老师平淡的声音划破教室的安静,“姜然和林晚,你们是本校第一对被绑定的同性。”
没有预想到的满座哗然,教室彻底寂静。
老师的目光扫过两人,字字沉重。
“绑定即共生,你们没有退出选项,唯一活下去的方式——就是磨合,在意,然后爱上彼此。”
爱上彼此。
轻飘飘四个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分钟对视煎熬而漫长,最终以双双侧开目光告终。
姜然实在不知道直视林晚那双晦暗的眼睛,自己该做出些什么反应。
她们沉默地回到座位,被新拼在一起的桌沿并不太匹配,一边高些一边低些,像是刻意而成的楚河汉界。
放学铃响,人们手挽着手,两人一对朝着公寓走去。
林晚和姜然依旧沉默,没有交流,空气里多了一层微妙的尴尬。
回到0721,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底色,彻底展露在彼此眼前。
姜然自律整洁,万事规整,生活精致得一丝不苟;林晚独居一月,万事将就,日子清淡又松弛。
细碎的违和感弥漫整个屋子。
姜然俯身轻轻规整桌面、叠好衣物、收拾杂物,动作轻柔克制;林晚坐在沙发上,望着在客厅中穿梭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忍。
“嘭”。
姜然被皱起的地毯绊了个趔趄,摔进了沙发林晚的怀中。
鼻腔猝然涌入栀子味的芬芳,林晚压在胸口,热腾腾沉甸甸。她不知用的是哪款漱口水,就连吐息都残留着樱花味的清香。
林晚下意识别过脸,姜然浅薄的面皮则染上一团红晕。
“抱歉。”
姜然低声道歉,从林晚的身上坐直起来。
她俯视下位的女孩,眉眼低垂,领口散乱,本就将将遮过腰身的衣摆掀开一半,露出大片皎白流畅的腰线。
她忽然好想摸上去。等她反应过来时,指尖已轻触到那温软的肌肤之上。
这下轮到林晚脸红了。她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哽在了喉咙里。
“抱歉。”
姜然再次道歉,这是她们今天说的第二句话。
暮色沉落,夜幕低垂。
晚饭是林晚做的,说实话,她的手艺不赖。
姜然有些意外,两人沉默吃完晚饭,各自回房,依旧无言。
主卧里,恐惧伴随着黑暗降临。
这是她第一次开始恐惧,不是怕死,而是害怕会把姜然拖进自己的二十岁冬。
隔壁次卧,姜然望着窗外,心绪翻涌起来。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看待林晚。
她可怜她,她惋惜她,可是她们...又真的能够携手捱过她的二十岁炎夏吗?
零点悄然而至。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冰冷的系统数字无声更迭。
【双人共享倒计时:363天11小时43分】
时间不歇,秒针不止,她们的余生被牢牢捆在同一串跳动的数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