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都在颠。
肩甲硌在肋骨上,板甲又硬又冷。每一步跑起来,下巴就磕一次铁。痛倒不痛。丢人。
希莉娅被人背着。
一个穿圣骑士铠甲的男人。跑在山路上。左右有马蹄声和兵器碰撞声,后面很远的地方有人的喊叫,还有魔族那种不像人嗓子的咆哮。
她挣了一下。
腿踢在腿甲上。咚。
背她的人没反应。
又挣。手抓住肩甲边缘往下撑,膝盖顶他腰侧的甲缝。
跑得更快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细细白白的指头抠在铁甲边沿,指甲泛白。指节用力到在发抖。可那份力气太小了。小到背她的人甚至没察觉背上的人在挣扎。
前世一只手能拎四十斤水桶。
现在晃不住一个人。
“……放我下来。”
声音又哑又轻。自己听着都不像命令。像猫叫。
“殿下再忍忍!后备营地就在前面”
“我说放——”
背后一声巨响。
她转过头。长发糊在脸上,透过发缝看见山脚炸起一道黑光柱。那片高地。刚才还在那里的高地。
没了。
“殿下醒了!”骑士还在跑,“撑住!前面有医师”
“我自己走。”
“您走不了。”
希莉娅停住了。
她低头看腿。裙子全是泥,裙摆撕了一道。膝盖骨每颠一下就撞一次骑士的腰甲。她想绷紧膝盖。想让那条腿撑住什么东西。
膝盖是软的。空的。
指令传不过去。
前世她追过偷手机的小偷,追了三条街。现在连下地都站不住。
她把脸埋进骑士肩甲。铁凉,血腥味呛鼻子。脸很烫。
不是圣力烧的。
“殿下——营地!”
山坳里一片白帐篷。教国圣旗斜着。营地里乱成一片,收马的,抱药箱的,往山上吼的。
“圣女到了——”
所有人冲过来。侍女,医师,军官,文书官。同时开口:“前锋还有多远?”
“不到一刻钟。”
背她的骑士把她放下来。两个侍女从旁边接住,一左一右架起胳膊。
她甩了一下。手还在抖。没甩开。
医师拎着药箱跑过来:“殿下,请让属下检查”
“问情况。”
嗓子哑透了。语气没变。冷。
几个军官互相看了一眼。
背她的骑士单膝跪下。摘了头盔。金发,蓝眼,额角一道还在渗血的口子。脸很年轻。二十出头。
“莱昂·瓦尔特,圣骑士团第七分队。魔王已击穿中军。教宗大人的圣域投影尚未降临。现存兵力——”
“说人话。”
“守不住。”
没人说话了。
希莉娅看他。他说守不住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跟他没关系的数字。
“所以。”她说。
“请您先行撤退。骑兵开道,步兵团殿后。”
殿后。
这两个字她听得懂。殿后的人不回来。
“一起走。”
莱昂抬起眼睛。
希莉娅自己顿了半秒。这话没过脑子。从嗓子里自己跑出来的。原主的。那个叫希莉娅的圣女,在被林澈塞进这副身体以前,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莱昂低下眼。“殿下,您的身体——”
“说了。”
没解释。
解释个屁。
莱昂站起来。转身。朝军官下令:“全体列阵。骑兵护圣女先行。后卫留一半。”
一半。
希莉娅的手攥紧了。她想站起来。想抄把剑。想跟这些人一起。
前世连公交车小偷都追。现在她坐在椅子里,腿软得像两截绳子。两个侍女架着胳膊。手抖得抬不起来。
那些年轻骑士朝她行礼,转身,往路口走。
“殿下。”莱昂跪回来,“请上车。”
她咬着后槽牙。腮帮酸了。
“……走。”
马车。白车厢,圣纹在顶棚转。玛莎跪在旁边往她手腕抹圣水,嘴里念不停。
车外马蹄声在跑。骑兵左右护着。步兵留后面了。
没跟上来。
希莉娅闭眼。
没用。这双耳朵太灵了。几百米外兵器入肉的声音锁在耳膜上。有人喊。有人骂魔族脏话。有人倒下去以前还在念圣言。
玛莎小声说:“殿下……您的眼睛”
光。金色的光从瞳孔往外溢。圣力碎成片了,控不住。
马车猛震。
不是石头。
剑刃撕开空气的尖啸。圣光炸开的轰鸣。然后一个声音从车厢外穿进来,不高,很平,贴着耳膜往里抵
“把她交出来。”
玛莎脸白了。
希莉娅说:“门。”
“殿下——”
“开。”
玛莎推门。手在哆嗦。
路两侧全是人。有人爬。有人不动。莱昂还站着。双手握剑,剑身裂了一半。血从旧伤和新伤一起流进眼睛。
魔王站在路中央。
没骑马。没拿兵器。披风在风里翻,身后全是黑雾。铠甲上没血。
他看见她。
“还醒着。精神力比脸硬。”
希莉娅没看他。她越过他,看他身后雾里那些前锋。黑压压的。
莱昂嘶吼。碎剑扬起来。冲了。
剑碎。
魔王侧身。披风掠过莱昂的脸。左手按上剑身。剑尖开始碎,一寸一寸,碎到剑柄。莱昂飞出去。枯树拦腰断了。
没死。
魔王不追。转回来看她。
“选。自己走。让他们死完。”
莱昂跪在断树前。满脸血。在摇头。
别答应。
希莉娅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扶着车门站起来。腿一软,手扣住门框。指甲抠进木头。没倒。往前走了一步。腿还在抖。另一只脚跟上。白裙子贴在腿上,赤脚踩碎石。经过莱昂身边,没低头。
“我会回来。”
嘴皮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她朝魔王走过去。脚底踩到尖石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