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三步。
脚底踩在碎石上,裙摆拖过泥地。腿一直在抖,但没倒。魔王站在原地看她,暗金色的眼睛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在验收一件送到面前的货物。
希莉娅在他两步外停了。
抬头。
这个距离才看清他的脸。不是她想象中那种魔族的狰狞长相。五官线条很硬,眉骨高,下颌收得窄,肤色偏冷。除了头顶那对角和那双发光的眼睛以外,他看起来甚至像个沉默的人类将领。
但那双眼睛在动。
不是在看她脸。在看她的锁骨。手腕。腰侧。圣纹亮过的地方。
“圣力紊乱。”他说,“三处圣痕活跃度过高,一处已经在反噬边缘。”
不是在问她。是在确认。
希莉娅没接话。她攥着断掉的银链,指节发白,站在原地。风吹过来,白裙子贴在腿上,赤脚踩在泥里。冷。从脚底板一路窜上来的冷。
魔王伸出手。
不是打,也不是抓。是用两根手指抵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但方向很明确——往上抬,把她的脸转到一个他刚好能看清脖子的角度。
希莉娅脑子炸了。
前世活了二十二年,没有被人像翻书页一样拨过下巴。她抬手就去打,指甲划过他手背,划出三道白印。
没破皮。
魔王低头看了看那三道白印。表情没变。
“有力气反抗。”他说,“比预想的好。”
然后他的手指往下移。不是摸,是按。指尖隔着衣领按在她锁骨上方那处正在发光的圣纹上。一股凉意从指尖渗进皮肤,不是冰的那种凉,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管里探路。
魔力。
他在用魔力检查她的圣力流向。
希莉娅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被人按住圣纹的感觉,就像被人把手伸进了血管里翻东西。不是疼。是恶心。从头皮到脚趾都在尖叫:别碰那里。
“松手。”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魔王没松。
他按了大概三秒。手指从锁骨移到手腕,在腕骨内侧的圣纹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腰侧,隔着束腰的布料,指尖抵在腰窝那一圈正在暗下去的纹路上。
希莉娅没忍住。膝盖抬起来,朝他腿上踢过去。
踢中了。脚背撞在腿甲上,自己的骨头反震得生疼。
他纹丝不动。
“圣力根基还在。”他收回手。语气还是那个调。平得像在念检查报告。“没有崩溃迹象。反噬控制在你自己的耐受范围内。”
耐受范围。她的耐受范围。他连这个都在算。
希莉娅指甲掐进掌心。
“说完了?”
“说完了。”
魔王转过身。披风扫过地面,暗红的边焰擦过她的裙摆。
“走。”
一个字。不是命令的语气,但比命令更让人没法说不。
因为马车的方向是北边。魔王城的方向。
希莉娅没动。
魔王走了三步,停住。没回头。“需要我动手?”
“用不着。”
她迈了一步。腿还在抖。第二步。脚底踩到什么湿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她裙子上的血在往下滴,滴在碎石上。
“……殿下!”
背后有人在喊她。莱昂的声音。嘶哑的,从断树那边传过来的。
“殿下——不要——”
希莉娅没回头。不能回了。她已经选了。如果回头看,他冲过来,会死。
魔王也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黑色的魔雾从两侧拢过来,把山路、碎石、倒下的骑士、断树、白色的马车全吞了进去。雾里全是脚步声,密密麻麻的,魔族的干军队在雾中移动。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碰她。所有前锋都绕开了她走。
像绕过一件已经贴上标签的东西。
走了大概两百步。她数过。每一次脚底踩到石子她都数。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往下一沉。
没倒。
一只有劲的手从旁边扣住了她的腰。
不是侍女。不是莱昂。是那只刚才按过她圣纹的手。黑色臂甲,五指扣在腰侧,隔着一层束腰的布料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希莉娅的身体腾空了一瞬。
然后她发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一只手托背,一只手抄腿弯。标准的横抱。公主抱。
脑子嗡了第二回。
“……放下。”
她的声音炸了。不是哑,不是轻,是真炸了。因为羞耻。是一个成年男性的灵魂被人当成瓷娃娃抱起来的那种羞耻。
“你走不了。”
魔王用的是她刚才从莱昂嘴里听过的句子。同一个四个字。语气不一样。莱昂是焦急。他是陈述。
希莉娅伸手去推他胸甲。推不动。手掌按在冰凉的金属面上,细白的手指抠进甲片缝隙,用尽全力往外撑,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用魔力锁的。她的手腕被两圈暗色的魔力箍住了,挣不开。
“别动。”他说。“圣力反噬期乱动,会烧断你的圣痕。”
“关你什么事。”
“你死了我就不用来边境了。”
希莉娅一噎。
不是关心。不是威胁。是他真的在陈述一个因果关系。他需要活着的圣女。所以她不能死。仅此而已。
她咬紧后槽牙。不说话了。
他抱着她继续走。步子很稳。铠甲咯着皮肤,冷的。披风偶尔扫过她露在外面的脚踝,边缘烧过的余温像被火舐了一下。雾越来越浓。身后莱昂的声音越来越远,被雾吞得断断续续。
“殿下——殿下!!”
最后一声破音了。
魔王没有停。
希莉娅也没回头。牙齿咬着下唇,快咬破了。银链攥在手心,断口扎进肉里,血从指缝往外渗。
魔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没说话。走他的。
黑雾裹着他们在山路上越走越远。前方通往魔族腹地。没有人声。没有圣旗。山石逐渐变成深灰色,树木开始扭曲变形。空气里铁锈味越来越重。
希莉娅在颠簸中半闭上了眼睛。
身体太累了。圣力暴走后的余热还没退,手腕的魔力箍得过紧,脚底的血混着泥干在皮肤上。脑子发沉,视野在晃。魔王的手臂像一道夹子,托着背的那只手偶尔会碰到她后颈上方散下来的头发。
她一秒都没放松。从头到尾板的像块木头。
“……去哪。”她问。
“魔王城。”
“废话。我问具体。”
“西南要塞。黑曜石主城。”
他居然真的回答了。没有嘲讽,没有多余信息。问什么答什么。
希莉娅不问了。不要问敌人太多问题。问多了显得自己在意。
她把眼睛闭上。睫毛擦过他的肩甲,凉凉的。银白色的长发散下来,一绺落在他的手臂上。
魔王走路的步子没变。但手指动了一下。把压在他臂甲上的那把头发拨开了。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装备上不该出现的褶皱。
希莉娅没察觉。
她已经在半昏迷的边缘,意识正往黑暗里滑。最后的听觉里是马蹄踏过黑土的声音、魔族的低沉号角、和她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慌。但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