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莉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只知道有一段时间脑子是黑的，什么都听不见。然后黑里面裂了一条缝，有声音漏进来。
“……孩子。”
不是魔王的声音。太老了。太干了。像冬天的树皮。
“……撑住。圣力不能断。”
谁。她在心里问。嘴巴动不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老师来晚了。”
老师。
这两个字碰到耳膜的时候，锁骨上的圣纹突然烫了一下。不是魔力入侵的那种烫，是暖的。是冷的身体忽然碰到热水的烫。
教宗。塞拉菲姆。
这具身体记得他。不，是她记得他。白塔。钟声。那双干燥苍老的手按在她头顶，说希莉娅你是圣女。但不是那种命令。是交付。是托付。是像一个长辈对小孩说，这东西很重，你愿意帮我拿一下吗。
“……老……师……”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念出声。嘴巴张了，声音好像堵在嗓子里。
“我在。”
圣纹又烫了一下。暖意从锁骨往下走，沿着血管一路流到指尖。冰冷的手指开始回暖。脚底的血似乎也在收。
“……他们在哪。告诉我方向。”
她说不出来。嘴巴动不了。眼睛睁不开。但她努力了。全身的力气聚在舌尖上，想挤出一个字。
北。她想说北。黑曜石城。
“别怕。”教宗的声音稳了一下，“老师会找到你。不管你在哪里——老师都来接你回家。”
回家。
希莉娅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不是这具身体的心脏。是林澈的心脏。是那个出租屋里吃外卖打游戏等着明天上班的林澈的心脏。他没有家。不是没有房子，是没有会说“回家”的人。
而希莉娅有。这个被他取代的圣女，有一个会说“我来接你回家”的人。
她抢了人家的命。还抢了人家的老师。
“……对不……”
“不要说对不起。”教宗打断。声音忽然变沉了。不是愤怒，是压着什么东西。“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圣力反噬不是你的错。遇到魔王不是你的错。被带走不是你的错。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用你受的伤来定义你。”
希莉娅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皮还睁不开。但睫毛在颤。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保存体力。稳住圣力。老师已经在路上。”
圣纹持续发着暖。像有一只手隔着很远的距离按在她肩膀上。苍老的。稳定的。不会抖。
“孩子。”教宗的声线忽然变轻了。轻得像在说悄悄话。“如果你能听见我——呼吸。用我教你的呼吸法。吸三秒，停一秒，吐四秒。”
希莉娅跟着做了。这具身体自己就知道怎么做。肋骨张开，圣力在血管里回流，紊乱的流速开始减慢。
“……很好。就这样。不要停。”
冷。
圣纹忽然又变冷了。
不是教宗那边出问题。是外面。是抱着她的那个人。魔王。他停了。
“你在跟谁说话。”
不是问她。是问圣纹。
圣纹的暖意瞬间被压住了。不是熄灭，是被另一种力量按住了。像一只手按在另一只手上，不让它动。
教宗的声音没有消失。但变远了。像隔了一堵墙在说话。
“……阿斯塔洛斯。”
教宗念了他的名字。语气变了。不是对希莉娅的那种慈祥。是冷的。是交手过很多次以后才会有的冷。
“把她带回来。”教宗说，“她是我的学生。不是你的道具。”
魔王没有接这个话。暗金色的眼睛盯着圣纹，过了一秒，圣纹上的光开始瓦解。不是暴力瓦解，是精准瓦解。像把一根绣花针戳进两块拼合的布缝中间，一挑，线就散了。
“圣印通信只能维持三分四十秒。”魔王说，“三分三十一秒。你多说了十秒。”
“你连三分钟都不给她”
圣纹灭了。
不是暗了，是灭了。从温热直接断成冰冷的金属纹理。锁骨的暖意像被人一把抽走，血管里的热一瞬间褪干净，指尖又凉回去了。脚底的冷从脚心往上窜。
希莉娅想叫。想喊一声老师别走。嘴巴张了，嗓子出不来气。
“……你在哭。”
魔王的声音。在头顶。离得很近。
她在哭。
眼睑闭着，但水从眼角往外渗，沿着脸颊往下淌。没有出声。没有表情。就是水在流。
这具身体在哭。希莉娅在哭。原主的。那个被教宗一手带大的圣女，听见老师说来接她回家的时候，在哭。听见老师的声音被切断的时候，还在哭。
她不认识教宗。她一天以前还以为自己是林澈。但眼泪止不住。这具身体认得教宗。像心脏认得心跳。
魔王没擦她的眼泪。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继续走。
过了一阵。她的睫毛能动了。眼皮能撑开一条缝了。先看见的是黑色的雾、灰色的天、远处锯齿一样的黑色山脉。
然后看见他的脸。从下往上的角度。下颌，颧骨，角。
“……切断。”
声音哑到几乎只是一口气。
“……你切断了他。”
“嗯。”
承认了。没解释。没找理由。就一个嗯。
希莉娅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恨的。前世她从来不恨人。打游戏碰到坑队友骂两句就过去了。这个嗯让她知道什么叫恨。不是你想打他的那种。是发现你完全拿他没办法的那种。
“你怕我听见什么。”
魔王没答。
“我问你怕我听见什....”
“圣印通信会消耗你的圣力。”他说。“你现在的圣力储备撑不过四分钟的通信。再继续，圣痕会裂。”
陈述。又是那个陈述的语气。
希莉娅咬着嘴唇。咬破了。血混着泪淌进嘴里。咸的。
“……所以你是在救我。”
“你活着的价值比死了高。”
这次她没噎住。因为她已经知道了。他就是这种人。他不是故意气她。他是真的这么想。圣女的命是一笔账，活着的收益比死了大。仅此而已。
“放我下来。”
“你站不住。”
“放我下来。”
魔王走了三步。然后松手。
她滑下去。脚踩在地上，腿立刻往下折。膝盖跪在碎石上，手掌撑着地。没倒。但也没站起来。
魔王低头看她。等了三秒。
然后他蹲下来。不是弯腰，是蹲下来。手指捏住她撑在地上的那只手腕。不是按圣纹。是看腕骨上被魔力箍出的红印。
“再挣，伤的是你自己。”
“我不需要你管。”
“我没管你。我在管圣女的圣力储量。”
他把她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还攥着那截断掉的圣银链饰。链子被血糊住了，银光暗成铁锈色。断口上沾着泥。
魔王把银链从她掌心里拿出来。掰开手指，一根一根掰。细白的指节被他捏在指尖，不费力地撑开。
他看了看链子。顺手收进自己的披风内层。
“那是我的。”
“教宗的圣印附着物。你不能再碰。”
魔王站起来。重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这次没横抱。是扛。一只手从腰侧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提起来，让她的上半身压在他肩甲上。
难受到想吐。
“刚才那样比现在舒服。”她说。
“我知道。”
回答还是平的。但她听出来差别，刚才那句是存心的。不是报复。是告诉她：选择权不在你手里。
希莉娅不说话了。
山路越来越暗。树木已经从灰变成了黑，枝干上挂着暗紫色的苔。空气里的铁锈味浓得像在闻一块生锈的刀片。
她看着身后的路。尘土。碎石。偶尔一两具倒下的魔族尸体被前锋拖走。没有人类的尸体。她不在这条路上了。
老师说要来接她。
她不信他能做到。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我会活着恨你。”
声音很小。几乎只是嘴唇碰了一下。但耳边的风没盖住。
魔王没回答。手臂收紧了一下。也可能是山路的颠簸。分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