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莉娅睁开眼。头顶是石头。黑色的石头，表面有暗紫色的纹路在缓慢爬动，像血管。天花板很高，高到看不清梁。四周没有窗。光来自墙壁上嵌的几颗珠子——不是灯，是会发光的矿石，光色偏冷，照得整个房间像沉在水底。
她躺在一张石台上。石台上铺了一层薄毯。
薄毯是白色的。唯一不是黑色的东西。
她撑着石台坐起来。手摸到毯子的触感不对。低头一看——攥着的不是毯边，是袖口。自己的袖口。
袖子换了。
不是那条沾了血和泥的白裙。是另一件。底子是白的，但沿着领口、袖边、裙摆全缝着黑色的边纹。束腰还在，但从银色变成了暗金。领口比原来那件低了一指宽，锁骨上的圣纹遮不住。肩上的布料很薄，薄到透光。手腕上套了两圈暗银色的环，不是首饰，上面的纹路和手腕上圣纹的走向一模一样。
魔纹锁。
脚踝上也有。两条细链从脚踝的环上垂下来，落在石台边。走路会响。
希莉娅的反应不是害怕。
是火。
有人在她昏迷的时候换了她的衣服。脱了。穿了。谁。侍女？魔族的侍女？男的还是女的？
她掀开领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内衣也换了。黑色的。没见过的款式。
手攥成拳头。
“……搞什么。”
自己嘴里出来的三个字，冷得像从牙缝里削出来的。
石室没有门。至少没有她能认出来的那种。四壁全是完整的黑色石面，只有一面墙上有一道颜色稍微浅一点的缝隙。门形。没有把手。没有锁孔。用手推——冰的。纹丝不动。
她抬起手腕看那两个环。暗银色的环把圣纹刚好箍在中间。手指抠进环和皮肤之间往外拉——拉不动。不是卡着，是环上有一股力在往内收。越拉越紧。
她低头研究了一下环上的纹路。
前世打游戏见过这种。魔力铸造的封印锁。不是物理锁，是绑定魔力波动的。除非你的魔力高于铸造者，否则硬拆等于对墙踹。
铸造者大概是魔王本人。
“……行。”
她换了目标。从石台上下来。赤脚踩在石地上——冰得脚趾一缩。房间里有个石桌，桌上放着水壶和一个盘子。没吃的。空的。
还有一面镜子。
不是挂的，是嵌在石墙里的。镜面是某种暗色的水晶打磨的，反射出来的影子偏暗。但足够她看清自己。
希莉娅在镜子里看到一个陌生少女。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卷。脸很小，下巴尖，皮肤白得发灰——不是健康的白，是失血以后泛青的白。睫毛很长，嘴唇几乎没血色。锁骨上两道银白的圣纹从领口延伸出来，缠到了肩窝。手腕和脚踝上箍着暗银色的环，像手铐。那件半白半黑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合身得不像话。像量身做的。
量身。魔王城有人知道她的尺寸。
她盯着镜子里的脸看了三秒。伸手把镜面按住了。手指印在暗水晶上，盖掉了那张脸。
“还给我。”她说。
不是跟镜子说。
石室很安静。矿石的冷光一闪一闪。没有脚步，没有人声，连风都没有。但她已经不在人类世界了。空气里的味道不对——没有草木的腥味，没有泥土的潮气。只有石头、矿物、和一点若有若无的焦炭味。
她把石室搜了一遍。
水壶里是水。闻了闻，没异味。没喝。又放回去。她没有傻到在魔王城乱喝东西。
石台下面压着一双鞋。白的，软底，跟她原来那双差不多。穿上。脚踝的链子垂在鞋面上，走路的时候叮当响。很轻。但每响一下她的火就往上蹿一寸。
搜完房间花了不到三分钟。没有食物。没有武器。没有任何带尖角的东西。连石台的边角都是圆的。
这间石室是专门准备给俘虏的。
或者说——专门准备给她的。
她走到那道浅色缝隙前。手按上去。凉的。用指甲沿着缝划了一圈。有风。极细的风从石缝里往外渗。门外不是密封的。
有门就有路。
她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不是集中体力，是集中圣力。锁骨的圣纹亮了一下。微弱的金色从皮肤底下浮上来。
不够。圣力太弱了。暴走以后剩下来的不到三成。这点圣力连治疗都不够用的。
但她还是试了。手掌按在门缝上，把所有的圣力往手心推。金光从掌心往外漫，沿着门缝流动。岩石表面开始微微泛白——圣力在腐蚀魔石。不是破坏，是熔化。
慢。太慢了。
按了大概十秒，门缝只扩了一丝。汗从额角往下滴。嗓子干得冒烟。
背后有声音。
不是开门。不是脚步。是地面上有东西亮了。石板上原本看不清的纹路忽然发起了暗紫的光。一大片。从石台底下一直延伸到门口。纹路不是随便画的，是有规律的。圆。套着圆。套着密密麻麻的铭文。
契约阵。
希莉娅转过身。看着石板上发亮的纹路，脚底的冷从脚心一路冻到了脊梁骨。
她知道这是什么。这具身体知道。圣女的记忆里有这个阵的图样——黑圣主仆契约。不是完整版。只是个印记。但已经足够了。这个魔纹阵被刻在她的脚下，等于在说：不管你跑到哪，这个阵都能把你钩回来。
她踩在阵的正中间。
紫光流过脚踝的链子。暗银色的环热了一下。不疼。只是在提醒她：你是被拴住的。
“……有意思。”
她退后一步。朝地上的阵踢了一脚。鞋尖撞在石板上，阵的紫光闪都没闪。脚趾疼了半秒。
门忽然开了。
不是她打开的。是有人从外面推的。石缝向外裂开，走廊的暗光涌进来。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魔王。
是一个女人。身材高挑，穿一身黑灰色的紧身裙装，领口别着一枚暗红的魔族徽章。黑发，灰眼，年纪大概二十五六。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上面放了药片和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醒了。”女人说。声音不冷，但也不热。是那种见惯了俘虏的口吻。“我是伊芙琳。负责你的起居。”
希莉娅站在原地。脚底的阵还在发紫光。手腕的链子还在响。
“谁换的。”
伊芙琳顿了一下。“什么？”
“衣服。”希莉娅盯着她的眼睛。“谁换的。”
伊芙琳明白了。她把碟子放在石桌上，抬头看了希莉娅一眼。目光从锁骨扫到脚踝，不是检查，是确认什么。
“我换的。女仆长。女性。看清楚了？”
希莉娅没立刻接话。过了两秒才说：“以后我自己换。”
“你可以提要求。”伊芙琳拿起药片递过来。“但现在先把药吃了。你的圣力数据低得吓人。”
希莉娅没接药片。她看着伊芙琳。这个女人给她的第一感觉不是敌人。但也不是朋友。是那种会按规矩办事，但不会替你破例的人。
“圣力数据你们怎么测的。”
“圣纹。你昏迷的时候体征全刻在纹路上了。”
也就是说，她的身体状况随时能被读取。连脉搏、体温、圣力值都藏不住。
希莉娅把药片拿过来。没吃。放在石桌上。
“我要出去。”
“去哪。”
“随便。不是这间屋子的地方。”
伊芙琳看着她。灰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不行。魔王陛下没有解除你的结界范围。”
“结界范围是多少。”
“这间石室。还有外面的走廊尽头。总共七十五步。”
七十五步。
希莉娅走到门边。石缝外的走廊也是黑石。墙上嵌着同样的矿石灯。走廊尽头有一个拐角，看不清拐过去是什么。她迈出一步——脚踝的链子响了一声。脚下的紫阵闪了一下。不疼。但紫光像是对她说：再走，就要疼了。
她继续走。
门口。第一步。第二步。光脚踩在走廊的石板上，比房间里更冰。链子在脚踝上轻轻响了两次。阵的光顺着她的足迹一路跟着亮。
拐角。
还差七步就能拐过去。她听见拐角那边有声音——脚步。铠甲碰撞。魔族卫兵。至少有四个。
腕上的环开始发热。
希莉娅没有停。走到拐角前三步——
嗡。
腕上和脚踝上的环同时震了一下。不是烫，不是疼，是躁。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挤的躁动，像每个关节都在被什么力量往房间里拉。
她回头。
房间里的契约阵亮得刺眼。紫光从石板上炸起来，一道一道缠上她的影子。影子被固定在石板上。她可以动。但影子不能动。
人被影子困住了。
“……天。”
她把牙咬紧了。折回去。走回房间的时候阵的紫光才暗下来。手腕上的环退凉了。脚踝的链子不再发颤。
伊芙琳站在房间中间。从头到尾没动。也没拦。
“试过了？”她说。
希莉娅坐在石台上。手撑着膝盖。手指在抖。圣力的余震还在血管里乱窜。
“出去。”她说。
“药还没吃。”
“我说出去。”
伊芙琳看了她两秒。端起茶杯放下。转身走到门边。在门口停了一步。
“药在桌上。水是温的。如果药放在那儿超过半个钟头你没动，我会通知医师组采取强制摄入。”
门在她身后合上。石缝不留痕迹。
希莉娅一个人坐在石室里。矿灯光一明一暗。脚下的阵已经完全暗了，但影子比刚才长了一截。她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一阵。然后往后一倒，躺在石台上。眼睛看着黑色的天花板。手腕搭在毯子上，环的金属凉意贴着皮肤。
七十五步。
她的自由有七十五步。走廊还没算全。
药片在桌上，温水冒着白气。脚底的阵还残留着微弱的余紫，像没完全熄灭的炭。
她闭上眼。
莱昂还在断树那里跪着。老师的声音还在耳朵里。我不会让任何人用你受的伤来定义你。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遍。
然后坐起来，把桌上的药片拿起来。看了半天。扔进嘴里。苦。没喝水。干咽下去。
喉咙刮得很疼。但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