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不是伊芙琳。是魔王。他进来的时候矿石灯闪了一下,暗金的眼在暗光里格外扎眼。没穿披风,铠甲还在,左手拿了一卷深紫色的皮纸。卷轴边缘烧着暗红色的纹,和他的披风边焰同款。
“药吃了”他说。
不是问,是陈述。伊芙琳肯定汇报过了。
希莉娅坐在石台边上,手撑着膝盖,脚踝的链子垂在石台侧面轻轻晃了一下。她没站起来。没应。就抬头看他。
魔王把卷轴放在石桌上,然后自己坐下了。不是坐石台,石室只有那一张石台,她坐在上面。他坐在她对面,一把从走廊进来的石椅。石椅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很轻。这说明石椅是后来搬进来的。这间石室本来只有石台。一个人。躺着。
他是有备而来的。
“你的圣力数值。”他说。“昨天暴走以后基础值降到正常的三成。今天早晨升到四成。不是恢复,是反弹。反弹后如果不稳定,下一次暴走会直接烧断圣痕。”
希莉娅没说话。
“圣痕断裂,圣力失控。七天之内内脏衰退。十天之内器官衰竭,十二天死亡。”
一串数字。像在念战损报告。
“所以。”希莉娅说。嗓子哑,但语气还是那个冷调。“你会放我回去,让教宗稳住我。”
“不会。”
他说不会这两个字用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句都短。没有犹豫。没有铺垫。
“教宗的圣力属性和你不完全匹配。他能暂时稳住,不能根治。你的圣痕在他手里只能拖,不能修。”
“拖到你们魔族死光就够了。”
“魔族不会死光。你会死在圣都。”
希莉娅顿了一下。
魔王把卷轴推过来。紫皮卷轴在石桌上摊开,皮面上刻的不是文字,是活的纹路。暗紫色的光纹从卷轴中心往外蔓延,每一条纹路都像在呼吸。皮纸边缘烧着的暗红火焰舔过她的手指影,不烫,但空气里多了一层焦味。
“黑圣主仆契约”他说。“圣力与魔力双向稳定契约。签了以后,我的魔力可以稳定你的圣力。你会活。不会暴走。不会再被圣力反噬烧穿血管。”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你要骂我一辈子。”
希莉娅差点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被气的。前世这种话只有公司HR在谈合同的时候才会用,把卖身契包装成福利套餐。
“说真的。”
“代价是不能主动杀我。不能逃出指定结界范围。强行违抗核心命令时魔纹会发热刺痛。”
希莉娅看着他的眼睛。暗金色的。不动。
“所以我是你的狗。”
“狗不能净化深渊,也不能救人。”他说。“你是我的圣女。”
“我不是你的。”
“签了以后是。”
石室静了一瞬。矿石灯闪了两次。
希莉娅把卷轴拉过来。低头看上面的纹路。前世不是法学生,但这种契约条款她认得——单方面约束乙方。乙方不能杀甲方,甲方没说不能杀乙方。乙方不能跑出结界,甲方没说结界范围是多少。乙方违抗命令会痛,甲方没说命令是什么。
说白了。权力全在魔王手里。她只负责听话和活着。
“不签。”她把卷轴推回去。手指碰到紫皮纸的时候纹路爬上了她的指尖,凉的,沿着指甲边缘绕了一圈,又缩回去了。“圣力暴走死掉,和给你当狗,中间我选死。”
魔王没有接卷轴。
“死不是你选的。”他说。“你现在说死,是因为你没体验过圣痕烧断是什么感觉。”
“那你就让我体验完再说。”
“体验完你就死了。”
“对。”
魔王看着她,看了足足五秒。暗金色的瞳孔没有动。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没有“你怎么不听话”的谴责。就是看她。像在看一道算不开的算术题。
然后他站起来。
希莉娅以为他要走。他没走。他绕到石台另一侧——她的侧面。居高临下。手抬起来,不是捏下巴,是直接按在她锁骨上。手指压在圣纹正中间。魔力从指尖灌进去,凉的。
“……你干——”
圣力被激活了。
不是她的意志,是魔力推动的。锁骨的圣纹亮了,然后是手腕的,腰侧的,所有圣纹同时炸出白光。热浪从骨头里往外冲,比上次暴走还快,还疼。血管像被人从里面撕开了,每一寸皮肤都在烧。
她弯下腰。手指抠在石台边沿,指甲刮出刺耳的声音。牙咬住了嘴唇。没出声。
“这是三成。”他收回手。
圣力瞬间熄灭。热浪从骨头里退干净了。她的背上全是冷汗。裙子贴在肩胛骨上,潮的。
三成。他只用三成魔力就让她的圣力炸了。
“三成圣力暴走已经让你直不起腰。”他说。“如果圣痕断裂,暴走就是十成。持续七天。每一秒都是三成的十倍。没有药。没有压制。没有间歇。七天内你会看着自己全身的血管从内部发光,然后一根一根烧穿。”
魔王把卷轴拉回来。放在她手边。这次不是推,是放。放在她能看到的地方。紫光在她的手背上投下一层暗色的影。
“或者签契约。用我的魔力稳住圣力。你不会再疼。不会暴走,不会烧血管,代价是你恨我。”
他弯下腰。脸离她的脸近了半个身位。不是暧昧距离。是说话的俯角。瞳孔里流动的暗金像封在琥珀里的火焰。
“你恨我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只需要活。”
希莉娅的嘴唇在抖。不是感动。是愤怒。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圣力暴走不是随便说说的假设。刚才那三成她已经疼到差点叫出来。十成连撑七天——她没有不死的信心。
但是。
签了就是仆从,不是人。是契约上的一枚纹。他没有说任何一条保护她的条款。全部是她的义务,她的代价,她不能做的事。他可以随时加新的命令。可以随时扩大结界范围。可以随时让魔纹刺痛到她跪下。他没有承诺不这样做。
“你故意的。”她说。声音哑到只剩气。“不给我时间想。不给我机会问老师。直接激活圣力让我疼,然后签。”
“是的。”
承认了。跟切教宗通信那次一样。干脆利落。没有找借口,没有包装成“为你好”,没有说“以后你会感谢我”。
“我只有一个问题。”希莉娅说。
“问。”
“你这个契约里面,有没有哪一条在你违约的时候你会痛?”
魔王没有回答。
希莉娅笑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真笑。是冷的。
“一整个契约全是我的义务。你不杀我,不是你仁慈,是我有用。你不让我逃,不是保护,是关笼子。命令权在你手里。判断标准在你手里。你违约没有任何惩罚。我违约会疼会死。这种契约,在我们那”
她停了半秒。差点说出“前世”。
“……在我知道的人族法律里,叫不平等合同。签了不具有法律效力的。”
“这里不是人族的领土。”他说。“这里是魔王城。”
希莉娅不说话了。
魔王从披风内侧取出一样东西。不是武器。是一枚圣印碎片。很小的,指甲盖大小,金色的,边缘已经发灰了。
教宗的圣印碎片。
“你选择不签。我会把这枚圣印碎片还给你。你可以用最后这段时间和你的老师说再见。”
他把它放在卷轴旁边。金色的碎片安安静静躺在石桌上,边缘的灰在暗光里缓慢扩散。碎片的范围越来越小。圣力正在流失。
“然后呢。”她说。
“然后你会死。”
魔王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卷轴留在桌上。碎片也在。选择权在你。”
石缝在他身后合上。门没了。矿石灯闪了一下。金色的碎片在暗紫的契约卷轴旁边一点点变暗。
希莉娅盯着桌上两样东西。
左边那卷:签了,活着,当狗。
右边那片:不签,死,但死之前还能听见老师的声音。
她伸出手。
手指在碎片上方悬了一秒。然后摸到了卷轴上的纹路。紫纹沿着指尖爬上来,凉的,缠了一圈。又在手背上滞了一瞬。然后往上走。往锁骨的方向。
希莉娅收回手。
纹路退了。卷轴暗了。
碎片还在亮。光越来越小。快没了。
她把碎片捡起来,攥进手心。温的。但不是老师说过的那种暖。是残温。快凉了。
然后是敲门声。不是石缝开门——是真敲门。手指关节扣在石面上的声音。很轻。响了三下。
“殿下。”伊芙琳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你的圣力数值还在掉。每半个钟头掉百分之零点七。到明天早晨会跌破安全线。”
希莉娅把碎片攥紧。
碎片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金的。被暗银色的魔纹锁箍在手腕上。光照在环上,照在环上的纹路上。环的内侧刻着一排小字。
她之前没注意到。现在低头看。不是圣纹文。是魔族文字。她不认识。
但她猜得出来写的什么。
黑圣主仆契约备案编号。她的编号。早就刻好了。这间石室。这件衣服。这个锁。契约卷轴放在石室里的时间比她醒过来的时间还早。魔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选。他在等她产生“是自己选的”这种感觉,然后把这种感觉变成她活下去的理由。
金色的光在她指缝里灭了。
圣印碎片暗了。
老师的声音没能再传进来。
她把石桌上的卷轴拉过来。手指压在皮纸正中央。紫纹从纸面炸开,全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手腕。手肘。肩膀。锁骨。腰。所有地方都在凉。凉的纹路从表层往皮肤下面钻。
然后开始疼。
不是圣力暴走那种烧。是烙印。纹路定型的时候每一根线都像被烧红的针尖按进去。
希莉娅没有出声。咬着牙。指甲抠在石台边沿,抠出一条细细的白印。
紫光炸满全屋。矿石灯被盖过去。地上的契约阵亮了。墙上的铭文亮了。门缝往外渗光。走廊的矿石灯同时闪了一次。
然后暗了。全暗了。
矿石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那份紫色卷轴上什么纹路都没有了。空的。墨水全进了她的身体。
锁骨,手腕,腰侧。所有圣纹旁边多了一圈暗紫色的细线。不是覆盖。是贴合。圣纹和魔纹并排着,银白挨着暗紫,像两条不一样的锁链绑在同一个地方。
希莉娅低头看手腕。动了一下手指。魔纹会亮。呼吸一下就闪一次。
门开了。
不是石缝打开。是把整面墙都拉开了。走廊的矿石灯光流进石室。魔王站在门口。没进来。暗金色的眼扫过她的锁骨、手腕、腰。确认了一下魔纹的位置。不是看人。是在验收。
希莉娅从石台上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在抖。但站起来了。手腕上多了比魔纹锁更细的一圈紫痕,从腕骨正中间穿过。和她扯圣银链留下的白印几乎重叠。
“契约成立了。”魔王说。“从现在起,你的圣力由我的魔力稳定。你不会暴走。不会死。不能杀我。不能逃出结界。”
他看着她。
“我的圣女。”
四个字。和她之前听过的“殿下”完全不一样。莱昂喊殿下的时候是抬头看她。魔王说“我的圣女”的时候是通知她。
“你叫我这个。”希莉娅说。“下次我会把这三个字踩进土里。”
魔王嘴角动了一下。分不清有没有在笑。
“等你有力气再说。”
他转身。披风扫过门框。走廊的矿石灯光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
希莉娅站在石室里。石板上契约阵的余紫流了一地。她踩着阵往外走了一步。魔纹热了一下。不疼。只是一个提醒。不是警告。是提醒——你的每一步都会被我感知到。
她走到门边。看着魔王远去的背影。走廊很长。矿石灯一排一排往远处亮过去。像给一条笼子的通道标好了里程。
她低头看手腕上的魔纹。
然后抬手。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沿着魔纹的边界线划了一圈。不疼。不痒。就是划一下。像确认这条纹路在自己的身体上到底占了多宽。
然后她回石台坐下。把脚踝的链子拢到一边。闭眼。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拆了这个契约。
不是祈祷。不是发誓。
是排进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