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莉娅是被锁骨烫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魔纹和圣纹在打架——两条纹路在锁骨窝里一明一暗地闪,六个标记点全在闪,锁骨那块最凶,热得像是有人把烙铁按在骨头上了。
不是暴走,是排异,她的圣力和他的魔力在她血管里互相看不顺眼。
伊芙琳推门进来的时候,希莉娅已经从石台上坐起来了,手撑着膝盖,背弓着,汗把领口洇了一圈深色,裙子贴在肩胛骨上,薄的,透出底下皮肤的粉。
“排异反应。”伊芙琳把托盘放下,“比预估早了两个钟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希莉娅咬着牙,“你们是不是等我醒了等着看。”
“不是。”
“那就是你们的预案漏了,该扣绩效。”
伊芙琳没接话,绕到她背后把衣领往下折了一小截,指尖点在她后颈上,凉得她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圣力推动脉在回收,魔力在追。”
“让它别追了。”
“停不了,表层契约只管暴走不管融合,圣力和魔力要么打到你死我活,要么签深层契约绑在一起。”
希莉娅没来得及骂人,腰侧的光纹炸了一下,白紫交错的光从束腰缝里漏出来,直接烧穿了布料——硬币大的焦孔,边缘焦黑,底下露出来的皮肤红了一小片。
她低头看着那个孔,手指捏了捏烧焦的边缘。
“……我就这一件。”
然后第二个焦孔炸在她背上,肩胛骨的位置,领口往下塌了一截,接着是腰后侧,肋骨侧面,锁骨正上方的领口,五个孔,大的硬币大小的小指甲盖大。
背上的布料被烧裂了一道,从肩胛骨裂到束腰上方,她伸手往后摸了一下,摸到自己背上一片发烫的皮肤,滑的,在发烧。
前世是男的,哪有过这种经历——自己摸自己背觉得皮肤好滑。
妈的。
她把手收回来,脸侧了一点,不让人看到她耳朵在红。
绝对不是因为身体反应,是被烧的发烫而已。
热从六个标记点往外散,从骨头往外面烧,酸到极致的时候腿不是自己的,膝盖磕在石地上咚的一声,她跪下了,是腿自己软下去的,裙子散了一地,背上的裂缝又撕开了一点,露出更大一片背。
伊芙琳退了半步。
前世活了二十二年没跪过,她妈都没让她跪过,现在跪在一个男人的披风前面,衣服烧了五个洞,背上露了一大片,锁骨、手腕、腰侧全在闪光,整个人像一台过载的显示屏。
操。
操操操。
门是全开的,魔力的气息压进来——不是让人喘不过气的那种,是重力变了,她跪在地上,没抬头,看见了靴子和披风下摆,黑色金属靴,暗红的边焰拖过石地,魔王站在她面前两步之外,没说话。
就是那件披风,他出场时就穿着的那件,边焰烧着暗红的光,内侧衬着暗金色符文,现在她跪在这件披风前面,衣服破破烂烂,头发散了,背上皮肤露在外面。
如果前世那个自己看到这一幕,大概会气活过来然后自己动手把自己又掐昏过去。
丢人。
丢死人了。
魔王单手扯开肩扣,整件披风翻了一个面朝她盖下来。
黑,沉,凉,然后有什么气味裹住了她——不是香水不是香料,是一种干冷的味道,像冬天晾在风里的金属,披风内侧贴过他的铠甲他的肩膀他的手臂,残留着体温压出来的那种凉,现在全扣在她身上,从锁骨裹到脚踝,把她背上那片露出来的皮肤盖住了,也把她整个人裹进了他的气味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停住了——这不等于在闻他吗。
希莉娅从披风里抬头,他蹲在她面前,一只膝盖点地,手按在披风边缘把布料往她肩头上拢了拢,动作不重,但他手指碰到她的锁骨上方的时候,标记点被他的魔力激了一下,凉意顺着锁骨一路窜到耳后。
她缩了一下。
然后马上后悔了——缩什么缩,这一缩不就是认输吗。
“听好。”他的声音是平的,“表层契约只能撑到明天早晨,不做深层融合排异会烧穿你的圣痕,不是暴走是溶解,到时候死的不止你一个人。”
希莉娅从披风里露出半张脸,“所以你是怕我炸了你的城。”
“不冲突。”
不冲突,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救她和当她是工具不冲突,盖披风和怕她自爆不冲突,她的命和公共隐患不冲突,全都不冲突。
她咬着嘴唇内侧的肉,把牙印压进去,疼的,不是气的,绝对不是。
“医师会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签深层契约,一个是无契约压制——用药和封魔阵让你的圣力和魔力停战,代价是不能用圣力不能离开封印阵。”
“……永久。”伊芙琳接上了。
希莉娅从披风里伸出手——披风太大了,她的手从边缘伸出去只露出半截手指头,袖口烧了两个焦孔,魔纹锁箍在腕骨上,她撑着地把自己拔起来,腿还在抖但站住了。
她把披风从肩上摘下来往石台边上一扔,抬头看魔王,“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没一句是在问我,你是怕我炸你的城,你是怕排异烧穿圣痕,你是怕西南翼被牵连——但你没问过我觉得这东西爬在血管里是什么感觉。”
她把手腕翻过来,腕骨内侧的双纹还在闪,“你只问过一个,签不签。”
魔王沉默了两拍,伸手把披风拿起来抖开,重新盖在她肩上。
“我刚才在门口看了你一会儿。”
希莉娅怔了一下。
“你在发抖,从头到脚,但没出声没喊人没求,对着石台自己撑着,你刚才跪在地上的时候没有求我。”
他低头,暗金色的眼睛离她很近。
“以后也不要。”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石墙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希莉娅站在原地,肩上的披风很沉,他走以后披风上那层干冷的味道好像更明显了,她把披风裹紧了,纯属因为衣服破了五个孔背上还在漏风,不是因为冷更不是因为谁的味道。
绝对不是。
伊芙琳把压制剂递过来,紫黑色的药水,“喝了能撑到明天早晨。”
希莉娅一口闷,苦。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双纹,还在闪,但压制剂灌下去以后闪的频率从一路狂飙变成了走两步喘一步,她把手腕抬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魔纹和圣纹本身没味道,但皮肤上残留着他刚才校准时候指尖留下的那种干冷的凉。
这家伙有没有洗手。
她狠狠地想,然后把手腕拍回膝盖上。
石台边上的披风全是她跪地时候蹭的石粉,好几处,暗红色的边焰也蹭花了一段,她拿起来抖了两下没抖干净。
算了,脏了就脏了,是他自己盖过来的,不关她的事。
她把披风抱在怀里,然后警觉到自己在抱,马上把它丢到石台尾端,不对,不是抱,是在叠,叠整齐放好,纯属个人收纳习惯。
躺回去,天花板还是黑的。
明天签深层契约,签完以后他从契约里能感知她的情绪、噩梦、心跳。
如果她做噩梦他也会知道。
一个前世是男人的家伙在梦里梦见自己在上分,他那边会收到什么——情绪指数飙升?魔力波动异常?还是干脆就发现这个人脑子里全是前世的烂账?
她隔着衣服摸了摸锁骨上的标记点,不烫了,但那个位置被他按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凉的,每次她都想缩,每次她都忍住了。
下次再缩她就是狗。
不对,下次他再碰她她就咬他。
对,咬。
她翻身面朝墙,黑色石头,暗紫的魔脉在石面上爬,她闭上眼睛的时候,鼻子里还是披风上那股干冷的金属味,好像盖久了渗进衣服里了。
不是她闻的,是味道自己飘过来的。
睡没睡着不知道,但灯闪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