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
伊芙琳推门进来的时候,希莉娅正站在那面暗水晶镜子前面——镜子里穿着那件烧了五个孔的裙子,领口塌在锁骨下面,背上的裂缝从肩胛骨一直裂到束腰,她侧身照了一下,裂缝里露出腰窝到脊柱的那条线。
白得她自己愣了一下。
前世不是没见过女的,但镜子里这个人不是别人是她自己,这种感觉很奇怪——你看见一片很好看的皮肤,然后反应过来那是你自己的背。
她把碎布往裂缝上按了按,按不住,算了。
“……备用的有吗。”
“放石台上了。”伊芙琳补了一句,“和昨天一样的款。”
希莉娅拿起来,底白边黑束腰暗金,领口比昨天那件还低了一指——不是裁剪误差,六个标记点锁骨两个手腕两个腰两个,每一处都得露出来。
她站着换了衣服,背对伊芙琳,动作很快,先把烧焦那件从肩膀上剥下来——布料擦过背上的皮肤时,那些被排异烫红的地方还没消,凉风一激,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然后是新的那件套上去,束腰收紧的时候碰到腰侧的标记点,凉得她吸了一小口气。
穿好以后转回镜子前,锁骨上两道纹,银白和暗紫并排,领口刚好卡在纹路下方,遮不住还故意露着,手腕也是,腰侧藏在束腰底下但她知道那里也有。
像快递包裹上贴的条形码,签收人:魔王城,寄件人:圣都,状态:已签收。
“术前评估。”伊芙琳说,“标记点复查,魔力基准值需要魔王陛下亲自校准。”
“他又要按一遍。”
“锁骨、手腕、腰侧全部要校准魔力比,昨天排异以后数值全乱了。”
希莉娅沉默了两秒往外走,走廊矿石灯一排排往前亮,脚踝的链子叮叮当当,走路的时候有个声音一直跟着她——一开始以为是锁链后来发现是心跳,太响了,耳膜都被震得发闷。
石室中间一张黑色石台,六个紫黑色光节点悬在半空和她的标记点一一对应,医师灰袍端着发光石板,魔王站在石台另一侧,没穿披风,铠甲还在。
医师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和魔王第一次看她的时候一样,看样本的眼神。
“锁骨标记点,圣力线占比今天百分之五十七魔力线百分之四十三,排异损耗了百分之六的圣力。”
“校准。”魔王说。
然后走到她面前,手指隔着领口按在她锁骨上,魔力的凉意从指尖灌进来,魔纹的紫光往上跳圣纹的白光往下退——但这次不止是凉,按的位置刚好在锁骨窝那个凹陷里,他指腹的触感透过那一层薄薄的布料传到皮肤上,硬的,不是压是贴着,像在按一个她不知道存在的静音键。
她僵了半秒。
然后马上放松了——僵什么僵,就是正常体检,前世体检的时候医生给你按肚子你也会僵一下,人之常情,跟是谁按的没关系。
“手腕。”
他把她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暗银色的魔纹锁在腕骨外围箍了一圈,他的手指越过魔纹锁直接按在标记点上——他手比她大太多了,指腹压住她整个腕骨内侧还有余,皮肤对皮肤只隔了一层几乎感觉不到的魔力薄膜,凉意从腕骨内侧顺着血管一路往上走,走过小臂,走过肘弯,差点走到她耳根。
她咽了一下,声音很轻,但他在这么近的距离肯定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咽口水又不犯法。
“百分之五十九,没变。”
然后是左手,然后是腰。
腰侧的束腰是伊芙琳解的,伊芙琳把暗金扣松开的时候,束腰从她腰上滑下来一截,空气扑在皮肤上是凉的,露出腰窝两侧的纹章,圣十字星叠着逆十字,昨天排异错位了半毫米。
“需要重对位。”
魔王的手按在腰侧,指腹直接压在纹章中心——腰上没有那层薄布料了,是皮肤,他的手指是凉的但她的皮肤是热的,温差在她腰窝上炸开,纹章被魔力推着在皮肤下面慢慢移动了半毫米。
她咬着嘴唇内侧那一点点肉,牙印压在上午还没消的牙印上。
不疼,但是痒,痒在骨头和肌肉之间的那层膜上,想动又不能动,因为动了他会按歪,按歪就得重来一次。
绝对不重来。
“全节点校准完毕,数据同步到主契约核心。”
他的手撤走以后,腰侧那块皮肤还在发凉,不是魔力的凉是被按久了以后的余凉。
她偷偷把手掌按在腰侧捂了一下,然后马上挪开了——不是因为什么,是那块皮肤太冰了捂一捂有助于血液循环,纯属健康管理。
魔王从披风内侧取出第二卷卷轴,比第一卷厚,边焰是黑的。
“深层契约,签完以后你的圣力和我的魔力在圣痕级别融合,排异永久消失,代价是双向感应——情绪共鸣,梦境共感,伤痛共享。”
他稍顿。
“契约对等性从表层的零提高到百分之三十四。”
希莉娅接过卷轴,皮纸上的暗黑光纹像活的。
“我做噩梦你也会知道。”
“会。”
“我情绪波动太大你也知道。”
“会。”
“我哪天如果特别想杀你——你也知道。”
魔王看着她,“知道。”
希莉娅把右手按在卷轴中央,手心压在那些活的纹路上,凉,然后烫——黑光从卷轴炸开,密密麻麻的黑线从手心缠到小臂裹到肘弯窜到肩膀,在锁骨上炸开,六个标记点同时亮了,黑光从标记点边缘钻进去,把圣纹和魔纹缝在一起。
疼,但这次的疼和之前不一样,每一道黑线都是一个针脚从手腕缝到锁骨从腰侧缝到脚踝,而缝线的针是从标记点往里扎的——标记点是他刚才用手指一个个按过校准过的位置,锁骨那个凹陷,腕骨内侧,腰窝,全在疼单上。
她弯腰了没跪,手撑着石台,牙咬在嘴唇上,魔王的魔力从六个标记点同时灌进来——凉的,大面积的,不是校准那种按一下就走,是灌,像被六条冰河同时注进血管,圣力被兜头浇下去从头到脚凉到底。
她的身体震了一下。
然后静了。
魔纹和圣纹不再闪了,中间多了一圈很细的黑线把白和紫缝在了一起,像用黑丝线把两根不同颜色的绳子编成一条新绳子,结实,不打结,但拆下来估计得用剪刀。
她扶着石台慢慢站起来,低头看手腕,白紫黑三道线同时在,然后做了件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抬手摸了摸锁骨上三道纹的触感,平的,和皮肤没区别,但指腹画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很微弱的温度差,黑线比皮肤凉零点几度。
“……百分之三十四的对等性,我能对你做什么。”
“能感知魔力波动情绪伤痛,和我感知你一样。”
“等于我们俩现在共用一个监控系统。”
“可以这么说。”
“你身上有没有我能看到的标记点。”
沉默。
“有没有。”
“没有。”
猜到了,权限开了数据表不给看表结构。
“说白了还是单向。”她说,“只是档位从零调到三十四。”
魔王没答。
希莉娅往前走了一步,抬头,锁骨上的三道纹正好在他视野中间,她抬手,指着自己锁骨,“白色我的,紫色你刻的,黑色你刚缝的,没有一个是我自己选的,全部是被迫的。”
“是的。”
又是那个字,不辩解不解释,每一个指控都接住。
“我说我不是你的,你还记得吧。”
“记得。”
“你现在看着我身上这些纹路,看着你缝的这六条锁链,你还能说出那三个字吗。”
魔王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的圣女。”
语气和第一章说“三处圣痕活跃度过高”一模一样,从头到尾没变过。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生气就输了,她对自己说,然后抬手,把食指抵在他胸口铠甲上,硬,冰,指甲划过金属表面刮出一道细响,然后往上滑——滑到他肩扣的位置时不太够高,踮了一下脚尖。
脚后跟抬起来的时候小腿绷紧了。前世一米七八现在一米五几,站在他面前像一只猫伸爪子够门把手,踮脚脚尖的动作把她和他在物理上拉近了两寸,她的呼吸几乎打在他的胸甲上。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压得太低了,低到像是在他耳边说话。
管不了了。
“你的标记在这里,不在皮肤上,在铠甲底下。”
“总有一天我让你也疼一次。”
然后转身往外走,脚踝的链子跟着她穿过走廊,矿石灯一排排从暗到明,细微的金属响声一路响过去。
魔王站在石室中央,低头看着胸甲上那道指甲刮出的细痕,很浅,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用指腹把它抹平了。
门外,走廊拐过三道弯希莉娅才停下来。
她把后背靠在石壁上,石壁冷得她肩胛骨缩了一下,领口下的三道纹安安静静亮着不闪不疼,她把手腕贴在额头上,凉凉的。
她刚才踮脚尖了,还差点把呼吸喷在他铠甲上,踮脚的时候束腰往上提了一寸,腰侧那三道纹从束腰边缘露出来了,他看到了还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没在意。
不管了,反正不在意他看没看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把束腰往下扯回原位,扯完又觉得自己在干嘛,这跟被偷拍了以后检查衣角有什么区别。
她思绪转了一圈回到那个问题上——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是穿进来的,不是原装的那个希莉娅是林澈,前世的男的现在的冤种,魔王从头到尾没问过她的过去,问过圣痕活跃度问过排异数值问过签不签,没问过你这个人是谁。
可能不在乎,也可能是数据够用了。
她肩膀从石壁上卸下来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第七十六步——拐角前一步,脚踝的环微微热了一下,不是排异是结界提示,还剩一步自由,昨天是拐角前两步校准以后多了一步,不是他心软是副作用,标记越精确契约越稳定限制越松。
她回了石室把推车上的糊状食物挖了两勺,口感像泡水的墙皮,药吃了水喝光,躺回石台上。
天花板还是黑的。
她闭上眼睛以后,之前在石室里踮脚尖俯身的那个动作忽然跳回脑子里——他低头看着她,她踮脚仰头,中间的空气被两个人的体温挤出温差,他的胸甲是冰的,她的呼吸是热的。
然后她叫了停。
停,别想了,睡觉,明天还有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没有被子,是那件披风,什么时候盖在身上的已经不记得了,大概是伊芙琳,也可能不是,她把披风往下拽了一截露出鼻子透气,上面还是那股干冷的金属味。
算了,当空气清新剂用,不亏。
闭眼,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