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阳上辈子最后几个月在工位上过劳死之前也没怎么笑过。这辈子作为苏小鹿，笑更是变成了一种工具——对柳如烟笑可以换取更好的待遇，对柳如烟笑可以降低她的警惕，对柳如烟笑可以把“好”的威慑力提升一倍。笑已经不是表达了。笑是货币。
她把念云的画放回去，转身走向门口。 “看完了？”柳如烟问。 “嗯。大熊很可爱。” 柳如烟蹲下来，把苏小鹿耳边的碎发又别了一次——今天的第三次了，每一次都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但动作一模一样。“你喜欢的话，以后可以经常进来玩。妈妈想让你多看看念云的东西，这样你就知道姐姐长什么样了。”她顿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妹妹。是妹妹。念云比你小几个月。” 苏小鹿的表情没有变化。她从柳如烟用“姐姐”这个词的一瞬间就意识到，在柳如烟的脑海里，她已经被当成念云的延续了。念云死于六岁。苏小鹿九岁。如果念云还活着，应该是十六岁。
如果她在柳如烟心里是念云的替身，那理所当然是“妹妹”——因为念云在她心里永远不会长大，永远六岁。但柳如烟刚才说了“姐姐”。那意味着在语病的背后，柳如烟潜意识里认为苏小鹿应该比念云年长——因为她需要苏小鹿来照顾念云？因为她希望苏小鹿像姐姐一样保护念云？还是因为在她的想象里，念云不应该孤独，应该有一个人陪着她？ 苏小鹿不确定，但她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柳如烟的每一次口误都是情报。
中午吃饭，柳如烟破天荒地没有喂她。苏小鹿自己拿着勺子吃完整碗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发现柳如烟一直在看她，碗里的饭几乎没动。她被发现了自己在被看，也没有移开目光，而是对着柳如烟笑了笑，继续低头吃饭。柳如烟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的。苏小鹿在心里评估今天的成果：一次主动叫“妈妈”，一次主动帮忙洗碗，一次主动要求进念云的房间，三次加起来，她在柳如烟眼里的“乖巧指数”应该已经达到了历史新高。但风险也在同步攀升——柳如烟越觉得她乖巧，就越会放松监管，但也会越加深“她就是念云”的错觉。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苏小鹿在拉开的窗同时也是收紧的绳索。
下午三点，今天的画画被安排在花园凉亭。柳如烟没有全程坐在藤椅上盯她，而是中途起身去厨房端柠檬水，离开了大约三分多钟。苏小鹿趁这三分钟从凉亭跑到玫瑰园北侧，不是去围墙——柳如烟就算离开也会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围墙方向是重点监视区——而是去了上次发现的那道高篱。那排高篱将近两米高，枝叶茂密，把北侧围墙和主花园完全隔开，只留了上次发现的那条极窄的缝隙通向彼岸，看上去可能是从前园艺工人运送枝叶用的通道，后来被荒废了。苏小鹿拨开枝叶挤进去看了一段，石子路不长，尽头是一个被树荫覆盖的死角，围墙的铁栏杆在那里被一丛野蔷薇完全遮蔽。
其中一根栏杆锈得比之前看到的那根还严重。收腰最细的地方只有她小指头粗细。 她的心跳加速了大约二十下，然后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这现在是她的首要突破口。但有两种可能：一，这是柳如烟的疏漏，那个死角被野蔷薇遮住了所以没人维护；二，这是假的——这整条路、这整片高篱、这整个死角，都是柳如烟故意留给她的，是一种钓鱼式的测试。她想不通是哪种，但柳如烟的脚步声已经在身后响起了。她把野蔷薇的枝条拨回原位，在短短五秒之内把挤皱的衣服抚平了一块，从石子路上退出来，回到凉亭前假装正在追一只蝴蝶。柳如烟端着柠檬水走过来，敲了敲自己手腕示意时间到了。
晚上，睡觉之前，柳如烟给她洗了头发。 和昨天一样的水温，一样的洗发水香味，一样用指尖按摩头皮的手法。不同的是，今天洗到一半的时候，柳如烟停下了。左手捏住苏小鹿后颈上的一小撮头发，右手继续在上面搓泡沫，但揉的不是头皮，而是发根。苏小鹿看不见发根，但从柳如烟的动作判断出她在看她的头发根部。大约五秒钟。然后柳如烟松开手指，继续帮她冲水，继续吹头发，继续读书哄睡，每一件事都和平时一样。
苏小鹿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听完了兔妈妈追小兔子的故事。柳如烟合上书，帮她掖好被角，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凉丝丝的吻。“晚安，小鹿。” “晚安，妈妈。” 柳如烟关灯退出房间。苏小鹿在黑暗中等了五分钟，然后爬起来，赤脚跑进洗手间开了镜前灯。她踩在洗手台边缘，凑近镜子，把头发撩起来一缕一缕地看。鬓角是黑的，头顶是黑的，后脑勺是黑的，所有发根都是黑的。没有任何变白的迹象。柳如烟刚才看的到底是什么？可能是看错了，可能是她的错觉，也可能是她在检查药物效果有没有开始显现。苏小鹿还来得及。她还能赶在头发出现变化之前找到突破口。 她把枕头里的玻璃碎片摸出来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躺回去的时候，她把今天的情报整理了一遍。 第一，电话不能打外线，通信只能依靠柳如烟书房里的那部电话，而那部电话她碰不到。第二，念云房间的地板有一块是松动的，底下可能藏着东西——日记？纸条？不重要，但值得打开看看。第三，高篱后面的生锈栏杆是目前最有希望的突破口。那根锈得只剩小指粗的铁杆不需要工具，也许用石头反复敲打锈蚀部分就能打断。
但她需要至少十五分钟的连续独处时间，而柳如烟目前给她的最长窗口只有三分多钟，远远不够。她需要制造一个更大的窗口期，或者找到一个不需要窗口期的备选方案。第四，今天的一切都是有实打实进展的，她不但活过了又一天没有让柳如烟起疑，还拿到了下一次的关键调查目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是新的，但枕芯还是旧的，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她想起念云房间里的那只兔子布偶，肚子上的绒毛被摸秃了，摸秃它的人是念云。念云当年也躺在这栋宅邸的某一间房间里，抱着兔子睡觉。然后有一天，她不再醒来了。苏小鹿不会不醒来。她会醒来。 她闭上眼睛之前，嘴里无声地重复了一句给她自己下达的指令。 “去找地板下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