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室的租金欠了三个月。
此时，林逸就拿着账本站在401门口，反复做了三次心理建设。
母亲的备注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装可怜时不要信】。
很好，就这样吧，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
门内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听上去像是有人在慌慌张张地藏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会，门才打开一条缝，苏瑾瑜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
“……学弟？”
“来收租。”
门缝里的那双眼睛眨了眨，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蓄满了水光。
“学弟……”她打开门，双手合十，眼眶通红，“学姐这个月实在是周转不开，买画材花了好多钱，银行卡已经见底了，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林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苏瑾瑜穿着一件白色棉布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眼角的泪珠恰到好处地悬在那里，将落未落。
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好一个我见犹怜。
可林逸在这栋公寓里已经住了二十年。
他见过这位学姐半夜偷吃冰箱里的蛋糕，嘴上沾满奶油，手里还抓着半个西瓜。
看到他时，苏学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石化，随后从脖子一路红到额头。
那个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学姐，三个月了。”他把账本翻开，指着上面的记录，“你一共欠了三次月租。”
“我下个月一定补上——”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苏瑾瑜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然后，苏瑾瑜做了一个林逸完全没料到的动作。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了房间里，反手就关上了门。
“学弟。”苏瑾瑜把他按在墙上，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微微仰头看着他，“真的不能商量一下吗？”
声音忽然变得低哑，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磁性。
她身上的气息也变了。
刚才那种清纯无辜的感觉荡然无存，反而变成了某种更危险、更成熟的东西。
最奇怪的，是她的眼睛。
虽然那双眼睛依旧含着泪光，但在泪光之下，瞳孔深处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发光。
一种淡紫色的、若有若无的光。
林逸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他猛地别开脸。
“学姐。”
“嗯？”
“你先把牙膏擦干净。”
苏瑾瑜愣住了，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嘴角。
那里沾着一小块白色的牙膏泡沫，大概是刚才刷牙太急没擦干净。
随后，她的脸瞬间红透了。
从脖子开始，一路烧到耳尖，整张脸像煮熟的虾子。
“你你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
“什么时候看到的？！”
“拉我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
苏瑾瑜发出一声哀鸣，整个人蹲到了地上，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
那副壁咚学弟的帅气姿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社死的艺术学院学姐，缩成一团。
林逸靠着墙，低头看着她。
“学姐，你到底想干什么？”
“……魅惑你。”
闷闷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
“什么？”
苏瑾瑜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魅惑术。”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刚才发光的那个。我练了好久，可每次对你用都失败。”
她抽了抽鼻子，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委屈。
“你知道这对一个魅魔来说，有多丢脸吗！”
林逸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他发现自己最近沉默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魅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苏瑾瑜的身体顿时僵住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不不不不是！我是说——”
“学姐。”
苏瑾瑜闭上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我昨天在天台上看到魔法少女打怪物。”林逸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今天早上收到了精灵付的租金，刚才还收到了404幽灵的短信，所以……”
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苏瑾瑜。
“你说你是魅魔，我也会信。”
苏瑾瑜愣了好一会，随后她的眼睛又红了。
“你信？”
“信。”
“你不觉得我是怪物？”
“你是怪物的话，这栋楼里就没有正常人了。”林逸说，“当然，本来也没有。”
苏瑾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抓起桌上的抽纸擤鼻涕。
声音响亮得和她清纯女神的形象完全不搭。
“早说啊！”她一边擤鼻子一边嘟囔，“害我装了那么久。”
“你装什么了？”
“清纯啊！不是说人类男生都喜欢清纯型的吗？”她擤完鼻涕，把纸巾团扔进垃圾桶，“我都练了三年了，走路怎么走、笑怎么笑、哭怎么哭，结果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越说越气，直接放弃了表情管理，盘腿坐到床上。
“魅惑术对你没用也就算了，装清纯也对你没用。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告诉我，我照着来。”
林逸觉得这个话题走向不太对。
“先不说这个。”他再次翻开账本，“房租的事——”
“我可以用别的办法付！”
苏瑾瑜的眼睛又开始发光了。
淡紫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流转，配上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委屈表情，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魅魔一族有规定的，完成魅惑术修行成年礼就能——”
“停。”林逸打断她，“这个规定是你现编的吧。”
苏瑾瑜的表情再次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眼睛在乱瞟，你撒谎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苏瑾瑜发出一声悲鸣，抱着枕头倒回床上。
“学弟，你太可怕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这栋公寓隔音不好，你以前在房间里练台词的时候我都听到了。”林逸合上账本，“半个月，我给你半个月时间筹租金，筹不到的话——”
他稍微顿了一下。
“筹不到你就去拜托夏晴吧，账是她管的。”
苏瑾瑜从床上弹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
“夏晴？！那个夏晴？！你那个青梅竹马？！”
“对，她住201。”
苏瑾瑜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瘫回床上，嘴里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嘟囔。
林逸隐约听到“那个女人比魅魔还可怕”、“她看一眼我就想跪下”、“这日子没法过了”之类的词句。
虽然有些听不懂，但他觉得不去追问会比较好。
“我先走了。”他往门口走去，“记住，半个月。”
“等等。”
苏瑾瑜叫住了他。
她从床上坐起来，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一些，眼睛里淡紫色的光芒已经消失，只剩下最普通的深褐色。
“你真的不介意？”她问，“我是魅魔这件事。”
林逸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
他回过头，看着这个欠了他三个月房租、装清纯失败、魅惑术对他无效的学姐。
“……你按时交租就行。”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房间里传出一声长叹。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砸在枕头上的闷响，和苏瑾瑜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
“苏瑾瑜，你太丢人了！你的魅惑术连一个大学男生都搞不定！回去要被族人笑死了！”
安静几秒之后，又传来一句小声的嘀咕：
“……不过，他说信了。他说信了诶。”
走廊里，林逸背靠在墙上，轻声笑了一下。
实际上，他并不打算催苏瑾瑜搬走，他只是想看看，这位学姐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今天终于不用看她装了，挺好的。
他把账本夹在腋下，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才走出两步，手机震了一下。
【404：401刚才骂了人，又在傻笑，她没事吧？】
林逸看着这条消息，想起苏瑾瑜那句“你信了诶”的语气。
那种想要努力忍住却又无法忍住的高兴，和她在学校里端着清纯女神架子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林逸：没事，她大概就是太高兴了。】
【404：因为欠租被催太高兴了？】
【404：人类真难懂。】
林逸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楼下走。
401室的窗户开着，隐隐约约能听到苏瑾瑜在打电话。
大概是给她族里的什么人，因为林逸听到几个词，“修行”、“失败”、“精神损失费”。
然后又是一声悲愤的控诉。
“他对我一点反应都没有！一点都没有！我都壁咚他了！他还说我牙膏没擦干净！”
林逸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决定绕开401走。
♢
晚上，601。
夏晴一如既往地系着围裙在他的厨房里忙活。
“今天去401了？”她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
“苏瑾瑜在楼下花园里打电话，整个院子都听到了。”夏晴把切好的葱花放进碗里，“说你催她房租，还说你的心是铁做的。”
“她原话没有这么简略吧？”
“还有很多形容词，我就不复述了。”
林逸觉得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对了。”夏晴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菜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她说，她壁咚你了？”
林逸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那是在——”
“她还说，你对她的魅惑术毫无反应？”夏晴继续微笑着，“眼睛都发光了，你居然只看出来她没擦牙膏？”
“夏晴——”
“我没生气呀。”夏晴转过身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利落，“我只是在想，幸好当初搬进来的是我，不是别的女生。”
菜刀落下去，砧板上的胡萝卜整整齐齐断成两截。
林逸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那个……饭什么时候好？”
“快了。”夏晴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成月牙，“是不是饿了？再等五分钟。”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温柔。
可林逸总觉得那温柔里藏着什么深不可测的东西，和今天苏瑾瑜的眼泪完全是两个段位。
他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摆碗筷。
手机又震了。
【404：楼上那个女生做饭的时候在笑，而且笑得很可怕，你还好吗？】
林逸看了一眼正在炒菜的夏晴。
【林逸：不太好。】
【404：需要报警吗？】
【林逸：不用，这种程度我从小经历到大。】
【404：？？？】
于是，林逸把手机放到一边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公寓的各个窗户次第亮起灯。
501的魔法少女大概又在练习什么奇怪魔法，窗帘缝隙里时不时闪出彩色的光。
301的精灵肯定还在打游戏，键盘敲击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401的魅魔学姐不知道有没有停止打电话，可窗口飘出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哀怨的哼歌声。
而404的那扇窗，和往常一样黑着。
不过，林逸很清楚，那里面绝对有人在。
一个用监控看着整栋公寓、会发短信关心他是不是需要报警的神秘租客。
下次，该去404看看了。
“好了，开饭吧。”
夏晴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的同时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温柔极了。
林逸决定，现在还是专心吃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