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黑暗中，有谁在呼唤我。
那声音很轻，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又像是从遥远的水底传来。
「老师……救救我……」
是谁？
我想开口回应，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冰冷的触感贴上了我的脸颊。
那是一双手。
纤细、柔软。
它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动作小心翼翼。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片漆黑。
我咬紧牙关，拼命想要坐起身。
可是身体却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无论怎么用力，四肢都没有半点反应。
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黑暗的时候——
我看见了。
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有一抹白色缓缓浮现。
白色的长发。
还有那双仿佛随时都会碎掉的眼睛。
少女站在远处，伸出手，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黑暗吞没。
「老师……」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了。
小白。是小白。
「小白！」
我猛地大喊出声，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刚刚真的从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逃了回来。
「少、少爷？！」
刚推门进来的莱特被我吓了一跳，手中的托盘险些倾斜。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洒入房间，落在柔软的地毯与洁白的床单上。窗外还能听见鸟鸣声，一切都平静得近乎不真实。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个梦……
不。
那真的是梦吗？
「少爷，您没事吧？」
莱特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与担忧。
「小白……是谁？」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担心刺激到刚从噩梦中惊醒的我。
「别在意。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我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我看，是兄长大人不知道在哪里偷偷认识的小姑娘的名字吧？」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米娅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漂亮的眉毛微微挑起。
「哼……」
今天的她换上了一身干练的行军装，剪裁合身的外套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形，胸口别着的学院徽章枚闪闪发光。那头平时总是披散着的金发，也被高高束成了马尾，随着她走进房间的动作轻轻晃动。
如果忽略她此刻那副审问犯人般的表情，倒确实很有贵族小姐的气质。
「不可以哦，兄长大人。」
米娅走到床边，伸出手指，一脸严肃地指着我。
「兄长大人才十五岁，不能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喂，为什么话题突然变成这个方向了？」
「而且——」
她完全无视了我的抗议，视线一转，落到了莱特身上。
「我看，是你带兄长大人去的吧，莱特？」
「这、这怎么可能呢！」
莱特的肩膀明显一抖。
他刚准备把装着早餐的托盘放到我床头，听见米娅这句话，差点将托盘滑了下去。
「我才……我才不会去那种地方！」
「停顿了呢。」
米娅眯起眼睛。
「刚才明显停顿了呢。」
「那是因为我被您的发言吓到了！」
莱特慌忙解释，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听见“小白”这个名字时还要紧张。
我看着两人一来一回，原本笼罩在心头的阴冷感，也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吵闹冲淡了几分。
「好了，米娅，别闹了。」
我伸手从餐盘里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
刚出炉的面包还带着淡淡的麦香，外皮酥脆，里面却柔软得恰到好处。
「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管家有多严格。别说借他十个胆子，就算借他一百个，他也不敢去那种地方。」
「唔……这倒也是。」
米娅似乎认真想象了一下老管家板着脸训人的样子，随即露出了有些微妙的表情。
在莱茵斯特家，老管家的威严已经深入人心了。
我趁机看向米娅，换了个话题。
「对了，米娅。今天入学测试结束之后，侍女们就要回去了。」
「诶？」
米娅眨了眨眼。
「今天？」
「嗯。」
我点了点头。
「学院规定，内城区不允许学生以外的人进入。等今天的入学测试结束，我们就要正式入住学生宿舍了。」
根据柏斯特联邦学院的要求，内城区只对正式学生和教职人员开放。
昨天办完报到手续之后，我和莱特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其他随行侍从今天直接启程返回莱茵斯特家。
至于米娅本人，
那时候她正拉着艾琳在外城区到处闲逛，从点心铺逛到饰品店，又从魔法道具店逛到小吃街，完全没有参与讨论的意思。
顺带一提，为了找到她并告诉她旅店的位置，她的两位侍女几乎跑遍了半个外城区。
后来米娅回到旅店，听说侍女们今天就要离开，还小小地闹了一会儿脾气。
虽然她本人现在大概已经选择性遗忘了。
「所以，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我看着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洗漱、换衣服、整理房间，还有按时起床。」
「哼！」
米娅立刻挺起胸膛，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兄长大人难道以为我是那种娇生惯养、什么都不会做的大小姐吗？」
我默默看着她。
米娅也看着我。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努力选择比较温和的回答。」
「兄长大人！」
米娅鼓起脸，气呼呼地瞪着我。
那副样子简直就像一只被戳穿后炸毛的小猫。
「我当然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她双手抱胸，语气相当自信。
「倒是兄长大人，明明说内城区不可以带侍从，结果还把莱特留在身边。太狡猾了！」
喂喂。
昨天因为侍女要回去而闹别扭的人是谁啊？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莱特是正式学生。」
我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莱特胸口的徽章。
「进入学院之后，他和我们一样，都是同级生。你不要再把他当成随从看待了。」
「同级生……」
米娅缓缓转头，看向莱特。
莱特被她盯得背脊一僵，立刻站直了身体。
「是、是的，米娅小姐。」
「既然是同级生，就不能叫小姐了吧？」
米娅忽然露出一抹坏笑。
「来，莱特同学，叫我米娅同学。」
……这个剧情，我好像昨天才看过。
看来，仅仅一夜的时间，并不足以消除莱特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这、这个……」
莱特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仿佛正在面对某种会影响人生走向的重大抉择。
「差不多了，你们先出去吧。我要换衣服了。」
我赶紧替莱特解围。
米娅则是一脸得逞的笑容，昂着头走出了房间。
那副胜利者般的背影，和低着头灰溜溜跟出去的莱特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看着莱特那略显萧瑟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为他默哀了一秒。
换好衣服后，我也走下了楼。
莱特已经站在楼梯旁等着我了。
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刚才平静了不少，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至于米娅，则正在大厅里忙前忙后，帮侍女们整理行李，动作比谁都勤快。
这个包裹检查一下，那个箱子叮嘱两句。
时不时还要扑过去抱一下侍女。
几名侍女也红着眼眶，有人偷偷用手帕擦着眼角。
那场面隆重得简直不像是暂时分别，倒像是要奔赴什么遥远的战场。
……不就是从学院回家吗？
虽然这么想，但我并没有开口打断她们。
毕竟对米娅来说，这大概也是第一次真正离开熟悉的人，独自开始生活。
等一切收拾妥当，侍女们向我们行礼告别后，我们便朝着内城区的方向走去。
路上，米娅一直低着头。
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红。
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却连脚步都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看了她一眼，故意清了清嗓子。
「我可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当然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我学着她刚才的语气，拖长声音说道。
「兄长大人！」
米娅立刻抬起头，气呼呼地挥起拳头，轻轻砸在我的肩膀上。
真的很轻。
「好了好了。」
我笑着举起双手投降。
「侍女们虽然不在了，但我还在啊。」
米娅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柔软的金发在掌心下微微晃动。
「在学院里，我会照顾你的。」
米娅抬头看着我。
她眼眶还有些红，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嗯。」
她轻轻点头，露出了今天早上第一个真正开心的笑容。
「那就拜托兄长大人了。」
看着米娅重新恢复精神，我心里也稍微松了口气。
既然现在的我已经成了她的兄长，那至少在学院里，我得好好照顾她才行。
「对了，莱特。」
我看向走在一旁的莱特。
「昨天让你调查的入学测试，有结果了吗？」
和米娅嬉闹了一会儿之后，我决定趁着前往内城区的路上，把该确认的事情先问清楚。
「少爷……关于这个，往年的入学测试通常分为实战和笔试两部分。」
「实战和笔试啊。」
这倒是很传统。
一个确认战斗能力，一个确认基础知识。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不算难以理解。
然而，莱特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微微皱起了眉头。
「但是，今年似乎有所不同。」
「不同？」
「是的。伴随着学院大门的升级，学院内部似乎也引入了许多新的制度和设备。据说今年的入学测试，会采用和往年完全不同的形式。」
说到这里，莱特低下头，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歉意。
「至于具体内容是什么，我实在没能打探出来。非常抱歉……」
「不用道歉。」
我摆了摆手。
「能查到这些已经足够了。」
话虽如此，我心里却忍不住开始盘算起来。
不是单纯的实战和笔试。
这对我来说，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毕竟，外界现在流传的说法是——莱茵斯特家的次子在三个月前遭遇刺杀，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身受重伤，实力大不如前。
从伪装角度来看，这个传言相当方便。
就算我在测试中表现得不如原本的蜚恩，也可以用“伤势尚未痊愈”来解释。
问题在于，那并不完全是伪装。
前世的我只是一个学心理学的普通人。
剑术也好，魔法也好，实战经验也好，对我来说全都属于“理论上听过，但实际上不会”的范畴。
虽然这具身体还残留着一些本能和记忆，但要我突然像真正的贵族子弟那样挥剑战斗，还是太勉强了。
如果今年的测试不再只看战斗能力，那我能发挥的空间就大得多。
「对了，莱特。」
我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他。
「以后你也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今早不是说过了吗？进入学院之后，我们就是同学了。」
「少爷……」
莱特下意识开口。
可话刚说出口，他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了一下。
然后，他有些不太自然地改口道：
「如你所愿，同学。」
听到这个称呼，我忍不住笑了笑。
比起让他称呼米娅为“米娅同学”，让他喊我的名字似乎没那么困难。
毕竟根据蜚恩的记忆，我们小时候本来就是互相直呼名字的。
只是随着年龄增长，主从关系逐渐被摆到了明面上，莱特才开始改用“少爷”这个称呼。
现在让他改回来，虽然还有些别扭，但并不是完全无法接受。
至于米娅那边……
估计还需要一段适应期吧。
就在我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沿着道路前进时，内城区的入口终于出现在眼前。
与其说是入口，倒不如说是一条分界线。
外城区热闹的街道在这里戛然而止。
道路两侧的酒馆招牌、旅店旗帜和商贩吆喝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整齐排列的树木、修剪平整的草坪，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教学楼尖顶。
没有高墙、大门，甚至看不到任何阻拦行人的栅栏。
只有几根白色石柱静静伫立在道路两侧，柱身上刻着细密的魔法纹路。淡淡的光芒沿着纹路缓缓流动，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近乎透明的薄膜。
那就是内城区的边界。
当我们走近那片区域时，我胸口的学生徽章忽然亮起了淡淡的光。
微弱的魔力波动顺着徽章扩散开来，像是某种无形的手，轻轻扫过我的身体。
下一秒，眼前原本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屏障泛起一圈涟漪。
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枚小石子。
「好像是结界欸。」
米娅忽然停下脚步，难得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胸口的徽章。
「这应该是某种通过身份认证，来阻止非相关人员进入的结界。」
「非相关人员？」
「嗯。比如没有徽章的人，或者徽章信息不符合的人，应该就会被挡在外面。」
米娅说着，视线落在道路两侧的白色石柱上。
「而且不只是单纯的物理阻挡，好像还把徽章、个人魔力反应和登记信息连接在了一起……真是复杂的术式。」
我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刚才还因为点心和侍女闹情绪的妹妹，此刻却像换了个人一样，眼神认真，语气清晰。
看来米娅并不只是单纯的撒娇大小姐。
至少在魔法方面，她似乎相当敏锐。
「米娅，你看得懂这个？」
我问道。
「大概能看懂一点。」
她挺起胸膛，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兄长大人不要小看我哦。我也是莱茵斯特家的女儿。」
说完，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虽然整理房间可能不太擅长就是了。」
「你刚才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米娅立刻移开视线。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们继续向前走去。
当身体穿过那层透明结界的瞬间，空气像水面一样轻轻荡开。胸口的徽章微微发热，随即恢复平静。
然而，真正让我在意的，并不是徽章的反应。
而是声音。
踏入结界内侧的那一刻，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像是有人在耳边按下了某个开关，将外界的喧闹声一口气切断。
我下意识回头看去。
身后的外城区依旧人来人往。
远处甚至还能看到马车缓缓经过，人群在道路上熙熙攘攘地流动着。
可是——
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明明近在眼前，却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这个结界，难道还带有屏蔽声音的功能吗？
不愧是柏斯特联邦学院。
连内外城区的分隔都做得这么彻底。
我们沿着石板路继续前进，最终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前。
那是学院的集合大厅。
高耸的圆顶、宽阔的阶梯、以及正面排列整齐的白色石柱，让整座建筑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神殿。
此时，大厅内已经挤满了人。
来自不同国家、不同种族、不同阶层的新生们聚集在这里，把大厅塞得满满当当。
放眼望去，全是人头。
我们似乎是最后几个抵达这里的人。
刚站稳没多久，正前方的高台上便亮起了一道柔和的光。
下一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他穿着一身深色长袍，身形并不高大，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和蔼的笑意。
可在他出现的瞬间，刚刚还嘈杂不已的大厅，便像被无形的手轻轻压住了一样，迅速安静下来。
「各位新生，大家好啊。」
老者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是柏斯特联邦学院的院长，拉普拉斯五世。」
拉普拉斯五世。
这个名字一出现，周围的新生中立刻传来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他环视着大厅，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今年，学院共收到新生申请约一百万份。」
一百万？
「而最终获得入学资格的，共有一千四百三十五人。」
老者缓缓说道。
「其中，通过缴费方式入学的学生为三百二十三人。」
大厅内再次响起细微的骚动。
这个比例，比我想象中要低得多。
「同学们啊。」
拉普拉斯五世微微一笑。
「你们都是从无数候选者中脱颖而出的优秀之人。」
「无论你们来自王族、贵族、商会、乡村，还是边境的无名小镇。」
「无论你们是人类、亚人、精灵，或是其他种族。」
「从今天开始，你们都将拥有同一个身份。」
老者抬起手，指向我们胸口的徽章。
「柏斯特联邦学院的学生。」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大厅里的气氛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随后，院长开始介绍学院的历史、创立理念、校规，以及内城区的基本制度。
简而言之，就是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校长开学致辞。
内容重不重要另说。
但语气一定要庄严。
从大贤者建校的伟业，到学院中立的理念，再到学生应当遵守的基本规范，拉普拉斯五世讲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
听得出来，他本人对这些内容相当有感情。
问题是——
连续听了十几分钟之后，我的注意力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飘远。
看来无论在哪个世界，开学典礼上的校长讲话，都拥有某种跨越时空的催眠效果。
「接下来，我将为各位讲解今年的新入学测试方式。」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沉入某种不可名状的半睡眠状态时，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把我浇醒了。
来了。
真正重要的部分。
我立刻强打起精神，将视线重新投向高台。
顺带一提，站在我旁边的米娅已经完全进入了“身体还在这里，灵魂已经出走”的状态。
如果不是莱特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她大概已经当场表演站着睡着了。
嗯。
很有米娅的风格。
「我想，在座的各位之中，已经有不少人略有耳闻。」
高台上，拉普拉斯五世微微一笑。
「今年的入学测试，将会采用与往年完全不同的形式。」
这句话一出口，大厅中立刻响起了细微的骚动。
有些学生神情紧张，有些学生则露出期待的表情。贵族子弟低声交谈，平民学生皱眉思索，来自联合王国的亚人学生们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显然，大家都在等这个答案。
「那么，究竟是怎样的形式呢？」
院长说着，右手轻轻一翻。
一柄古朴的法杖像是从空气中被抽出来一般，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他握住法杖，在高台的地面上轻轻一点。
叮——
清脆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开来。
下一瞬间，拉普拉斯五世身后的空间泛起一阵波纹。
一道巨大的半透明水晶球，缓缓浮现在众人眼前。
它的直径几乎有一人高，整体呈现出淡淡的蓝白色光泽。球体内部流动着无数细密的光点，像是星辰，又或是某种正在运转的数据流。
水晶球下方连接着复杂的金属底座。
齿轮、魔法纹路、蒸汽管线和细小的符文板交错排列，明显不是单纯的魔法道具。
魔法与机械结合。
又是学院特有的东西。
「这个，便是学院最新开发的能力测试器。」
院长抬起手，轻轻指向身后的巨大水晶球。
「从今年开始，学院将逐步采用全数据化的管理方式。」
全数据化。
这个世界的人，居然已经开始使用这种概念了吗？
「相比往年的实战测试与笔试，今年的流程反而会更加简单。」
院长继续说道：
「各位只需要依次上前，将自己的魔力注入这枚水晶球之中。水晶球会根据你们的多方面信息进行分析。」
「随后，你们的能力数据与综合评分，将会通过魔导记录纸自动显现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厅里终于彻底议论开来。
「真的假的？光靠注入魔力就能测出来？」
「这真的靠谱吗？」
「感觉不如以前的实战测试直观吧。」
「全数据化是什么意思？难道以后分班也要靠这个？」
「如果只是魔力测定，那对剑士不公平吧？」
「笨蛋，院长刚才不是说了吗？连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也能分析。」
「那岂不是连隐藏实力都很难？」
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兴奋、怀疑。
也有明显的不满。
尤其是那些对自身实战能力很有自信的学生，看向水晶球的眼神中多少带着几分敌意。
毕竟，对他们来说，比起这种看起来神神秘秘的测试器，真刀真枪地打一场显然更容易证明自己。
而我则盯着那枚巨大的水晶球，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可真是帮大忙了。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高台上的院长像是看穿了众人的疑虑一般，轻轻敲了敲手中的法杖。
「我想，各位现在心中一定还有很多疑问。」
院长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不如就由我简单展示一下吧。」
说着，他走到水晶球前，将手掌轻轻贴了上去。
下一瞬间——
「嗡。」
低沉的震动声从水晶球内部传来。
原本缓慢流动的光点，瞬间像被投入漩涡一般飞速旋转起来。无数蓝白色的光线在球体内部交错、分裂、重组，最终汇聚成一道细长的光束。
没过多久，一张薄薄的白色纸张便凭空浮现在院长面前。
院长伸手接住纸张，低头扫了一眼。
然后，他用相当平静的语气，将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
「姓名：拉普拉斯。」
「性别：男。」
「种族：人类。」
「年龄……嗯，这个就略过吧。」
大厅里响起一阵轻微的笑声。
院长也不在意，继续往下念。
「力量：42.5。」
「敏捷：55.8。」
「体质：38.3。」
「智力：155.7。」
「感知：200。」
「魅力：138.8。」
「天赋：时空亲和、贤者赐福、领袖魅力。」
「综合评分：2651.2。」
大厅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大部分学生显然都还没完全理解这些数字代表着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
这个老人的数值，似乎很不正常。
而我则僵在了原地。
力量、敏捷、体质、智力、感知、魅力。
再加上天赋栏和综合评分。
这不就是XND式属性面板吗，喂。
而且连六大属性都这么眼熟，设计这个系统的人到底是有多喜欢桌游啊？
手表也好。
全数据化管理也好。
现在连能力测试都变成了属性面板。
如果这些全都是巧合，那这个世界对巧合的容忍度未免也太高了。
看来，我几乎可以确信了。
这座学院里，曾经存在过，或者现在依旧存在着——和我一样来自其他世界的人。
「各位肯定在想，这些属性究竟代表什么。」
院长放下纸张，像是早就预料到众人的反应一样，开始解释。
「其实并不难理解。」
「力量与敏捷，主要反映的是身体能力与武术适性。」
「智力与感知，则更多对应魔法理解、术式构筑、魔力感应等方面。」
「体质代表抗性、耐久力以及身体承受能力。」
「魅力则代表亲和度、统率力、精神影响力，以及与他人或魔法生物建立联系的能力。」
「至于天赋，则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特征。它们未必一定强大，但往往会决定一个人最适合走向哪条道路。」
院长的讲解并不复杂。
至少比刚才那段漫长的校史介绍容易理解得多。
大厅中的新生们也逐渐安静下来，开始认真听他说明。
「另外，每项属性的理论上限都是二百。」
院长竖起一根手指。
「不过，各位最好不要误会。数值越往后，提升难度越高。超过一百之后，几乎就是指数级增长。」
「因此，对学生而言，一百基本可以视作表面意义上的上限。」
他说到这里，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测试纸。
「而根据我的数据，各位应该也能看出来，如果想与我为敌，正面交战绝不是明智选择。」
院长笑眯眯地说道：
「下毒，或者使用异常状态攻击，才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大厅瞬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这位院长刚才是不是非常自然地把自己的弱点公布出来了？
而且还是当着一千多名新生的面。
可他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温和，仿佛只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好了，我想各位已经对能力测试器有了大致了解。不过提醒一下，各位的信息学院会严格保密，也不要轻易给别人看具体明细哦。」
院长轻轻拍了拍手中的测试纸，随后将它随意收起，就仿佛自己刚刚什么都没做一样。
「那么接下来，就请各位前往入学测试会场吧。」
说完，他举起法杖，在高台的地面上轻轻一点。
咚——
低沉的声音在大厅中扩散开来。
下一瞬间，整个大厅的景象开始扭曲。
天花板、墙壁、人群、地面，所有东西都像是被投入水中的倒影一样，开始剧烈摇晃、拉伸、重叠。
「什——」
我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脚下便突然一空。
身体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包裹住，周围的空间瞬间失去了上下左右的概念。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
短暂的失重感过后，耳边传来了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鲜艳到有些刺眼的绿色。
草地。
宽阔的草地。
我站在一片巨大的训练场中央，头顶是开阔的天空，远处还能看见环绕场地的看台与白色石柱。
刚才还挤满新生的集合大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新生们也和我一样，一个个神情茫然地站在原地。
有的人扶着额头，有的人直接坐在地上，还有几个明显没反应过来的学生，正一脸怀疑人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传送吗？
「新生列队！」
一声洪亮的怒喝突然响起。
那声音像是铁锤砸在耳边，瞬间把混乱的新生们震得清醒了几分。
我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草地上，五台和刚才大厅中展示的水晶球几乎相同的能力测试器，正整齐地排列在那里。
每台水晶球前，都站着四到五名身穿学院制服的教师。他们手中拿着记录板，神情严肃，显然早已做好了准备。
而站在最中央的，是一名光头教师。
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这人绝对负责纪律和体能训练”的压迫感。
刚才那声“新生列队”，正是从他口中喊出来的。
「这是……怎么了？」
身旁传来米娅迷迷糊糊的声音。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她正从草地上慢吞吞地爬起来。
金色马尾有些凌乱，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看来在院长讲话后半段，她已经彻底睡过去了。
然后就这么被一起传送到了训练场。
真不愧是米娅。
「应该是被传送到测试会场了。」
我伸手把她拉起来，顺便替她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莱特呢？」
米娅揉了揉眼睛，四处张望。
我也环顾四周。
人群里并没有莱特的身影。
看来院长并没有把所有在大厅里的人都传送过来。
被转移到这里的，只有需要参加入学测试的新生。
不需要参加测试的学生，大概仍然留在集合大厅，或者被安排去了其他地方。
一次性传送上千人。
还能够精准区分“需要参加测试的人”和“不需要参加测试的人”。
货真价实的老怪物。
在光头教师的指挥下，新生们很快按队列排好。
入学测试的进展也比想象中更加迅速。
五台能力测试器同时运转。
每台机器前，学院教师的分工都十分明确。
有人负责确认学生徽章。
有人负责引导学生触碰水晶球。
有人负责维持队列。
还有人负责在学生完成测试后，将他们带往等待区域。
整个流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新生们一个接一个上前，又一个接一个离开。水晶球不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白色的测试纸也随之在光芒中浮现。
不得不说，柏斯特联邦学院在这种大型流程上的效率，确实高得吓人。
很快，便轮到了我。
「下一位，莱茵斯特·弗雷·蜚恩。」
听到自己的名字，我走上前，将胸口的学生徽章交给负责确认身份的教师。
对方低头核对了一眼，随后便把徽章还给了我。
「把手放在水晶球上即可。」
教师例行公事般说道：
「测试结果会直接生成在你的个人记录纸上。学院会保存相关信息，但不会公开具体明细，排名展示时也只会显示综合评分。你本人也要妥善保管，不要轻易泄露给他人。」
「明白。」
我点了点头，将手放在了水晶球上。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下一秒，水晶球内部的光点开始缓缓旋转。
某种细微的魔力顺着掌心流入身体，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从头到脚将我轻轻扫过。
几秒后，光芒收束。
一张白色测试纸凭空浮现在我面前。
纸面朝下，安静地悬停在半空中。
我伸手接住它。
与此同时，负责记录的教师面前也浮现出一张纸。
他迅速扫了一眼，在记录板上写下必要信息。下一刻，那张纸便在他手中无声燃起，化作细小的灰烬，随风消散。
「测试完成。请前往等待区。」
看来，具体结果确实只有本人和学院能够看到。
我一边走向等待区，一边翻开手中的测试纸。
上面写着——
「姓名：蜚恩」
「性别：男」
「种族：人类」
「年龄：15」
「力量：20.2」
「敏捷：23.5」
「体质：28.7」
「智力：30.1」
「感知：31.8」
「魅力：28.5」
「天赋：心灵免疫、领袖魅力」
「综合评分：312.8」
我低头扫了一眼测试纸。
力量、敏捷、体质、智力、感知、魅力。
六项基础属性加起来，大约是一百六十多分。
然而综合评分却是三百一十二点八。
也就是说，实际总分比单纯属性相加多出了整整一百五十分左右。
差不多占了整体分数的一半。
这显然不是简单的基础属性合计。
存在额外加分项。
我的视线自然落在了最后一栏。
天赋：心灵免疫、领袖魅力。
简单来看，综合评分的计算方式应该会将天赋也纳入评价体系。
而且加权比例不低。
这样一来，拥有天赋的人在这个评分系统中就会占据相当明显的优势。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有一定道理。
学院培养的不是只会挥剑或者施法的机器。
有些能力，无法直接体现在力量、敏捷或智力这些基础属性上，却会决定一个人未来能走到什么位置。
比如领袖魅力。
又比如某些特殊魔法亲和。
至于这个“心灵免疫”……
这是什么意思？
和我前世学心理学有关？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最后还是将测试纸折好，若无其事地收了起来。
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基础属性普通。
天赋稍微特殊。
综合评分还算不错。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已经是相当理想的结果了。
就在我思考这些的时候，米娅也完成了测试，小跑着回到了我身边。
「兄长大人，快看这个！」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米娅已经把自己的测试纸举到了我面前。
纸张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尖。
「太近了，太近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接过她递来的测试纸。
上面写着——
「姓名：米娅」
「性别：女」
「种族：人类」
「年龄：14」
「力量：12.1」
「敏捷：9.7」
「体质：12.4」
「智力：38.5」
「感知：48.3」
「魅力：27.6」
「天赋：元素亲和、感知强化」
「综合评分：273.6」
「怎么样？」
米娅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挺起胸膛。
那副表情，简直就像把“快夸我”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我重新看了一遍她的数值。
力量、敏捷、体质明显偏低。
尤其是敏捷，甚至连两位数都没到。
看来米娅平时讨厌运动这件事，在数据面前完全无所遁形。
不过，与此相对，她的智力和感知却相当不错。
特别是感知，已经接近五十。
再加上“元素亲和”和“感知强化”这两个天赋，明显是偏魔法方向的资质。
换句话说，米娅是非常典型的魔法适性人才。
「嗯，很厉害。」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尤其是感知和天赋，应该很适合学习魔法。」
「真的？」
米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
我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不过力量和敏捷就……」
「兄长大人。」
米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后面那句话可以不用说。」
「我只是客观分析。」
「兄长大人偶尔也应该学会温柔地隐瞒事实。」
她鼓起脸颊，小声抱怨道。
我看着她那副认真又倔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来，数据化测试这种东西，确实让人无处可逃。
「兄长大人的数据单呢，让我看看。」
米娅眨着水灵的大眼睛，伸手从我手里接过测试纸。
我摸出口袋，将纸递给她。
「嗯嗯……欸，兄长大人的魔法相关属性意外地高呢。」
她用手指滑过纸面上的数字，眼神亮了几分。
「只是力量和敏捷……要是兄长大人没受伤的话，整体评分应该会更高吧……」
说着说着，米娅的神情渐渐暗淡。
并不是怀疑数据有什么异常，而是单纯认为——兄长大人因为受伤，才导致力量和敏捷大幅降低。
「哪有那回事！」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边抚摸她的金发，一边抬起右手，微微展示了一下肌肉。
「看吧，我这不是活力满满嘛！」
米娅怔了一下，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哼哼，果然兄长大人还是最强的！」
就在我安抚妹妹、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时，远处传来了几道整齐有力的脚步声。
光头教师带着两名教师快步走来，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
「学员蜚恩，为什么不响应号召？是有什么原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