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阵眩晕。
不是宿醉那种昏沉,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剥离感——像是被人从温暖的观众席一把拽上了戏台,连戏服都来不及换,就要跟着锣鼓点唱一出我从未学过的戏。
我盯着头顶的床帐看了很久。
那是一顶藕荷色的纱帐,四角挂着流苏玉坠,帐面上绣着某种我看不懂的纹样,像是云纹,又像是某种符咒。帐子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投下摇曳的光影。
这不是我的卧室。
我租的那间单间,头顶是掉了漆的白炽灯管,还有前任租客留下的霉斑。
我试着抬起手。
那只手出现在视野里时,我愣了一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偏白,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握笔的茧,像是握剑的茧。手腕内侧有一颗小痣,我盯着它看了三秒,确认这不是我的身体。
我穿越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我猛地坐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大量的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脑海,像是有人强行往我脑子里塞了一部快进播放的电影。
沈知白。十九岁。没落修仙家族沈家的独子。
炼气五层。
女尊世界。青云城。婚约。萧嫣然。
等等。
女尊世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掀开被子,低头看向更下方。
……还好,还好,二弟还在。
但这个世界,男的是"嫁"的一方?
原身的记忆告诉我:这个世界女性主导修炼、政治和军事力量,高阶修士七成是女性。男性因为稀少而珍贵,但珍贵的方式类似于"资源"——可以被纳为侍君,可以成为联姻纽带。
我成了一个在女尊世界里可以被女人娶回家的男人?
而且我还有一个未婚妻?
我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房间里陈设古朴,檀木书案、青铜香炉、墙上挂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我走到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五官精致得近乎锋利,肤白如玉,唇色浅淡,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眉宇间带着一股清冷的疏离感,眼尾微微上挑,即使不笑也自带三分风情。偏偏又生了一双澄澈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显得无辜又薄情,活脱脱一个让人想欺负又想供起来的祸水。
……这是我?
这长相在女尊世界,岂不是行走的麻烦制造机?
我试着运转原身记忆中的功法,丹田处立刻涌起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游走全身。那感觉像是身体里藏着一条小溪,念头一动,溪水就潺潺流动。
这就是灵气?
这就是修仙?
我又惊又喜,试着掐了个诀——原身记忆里有个最基础的"引水诀"。桌上的茶壶盖微微颤动,但没能飞起来。
好吧,炼气五层也没法隔空取物,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我收回手,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作为十年网文老书虫,我对穿越流程很熟悉:接收记忆、适应身份、判断处境、制定策略。
目前的处境是:我是沈家独子,有个未婚妻叫萧嫣然,青云城有名的废物,炼气三层,灵根滞涩。今日是定亲回顾日,沈家长老们打算当众退婚羞辱她。
标准废柴逆袭流开局。
她是主角……
那我是谁?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无数本看过的退婚流小说。
每一本里,都有那样一个经典桥段:主角落魄时,某个不长眼的配角跳出来当众羞辱,放狠话,撕婚书。然后主角咬着牙立下誓言,转身离去。三年后,主角带着绝世修为回来,那个配角成了第一个被打脸祭天的炮灰。
而我现在的身份,就是那个前未婚夫。
那个不长眼的配角。
三年后,她会带着元婴修为回来。
第一个祭天的,就是我。
我浑身发冷,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不是兴奋,是纯粹的恐慌。
不行,绝对不行。
我不想死。
我不想成为她逆袭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
我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退婚流的标准流程:长老羞辱→女主受辱→前未婚夫沉默或补刀→女主含泪离去→三年后王者归来→清算所有人。
我的角色定位:配角,炮灰,祭天素材。
我的目标:改变剧本,配合出演,远离主角,保住小命。
我对着铜镜整理表情,嘴里念念有词:"配合出演,远离主角,保住小命。配合出演,远离主角,保住小命……"
刚套上靴子,房门就被人猛地撞开。
"少爷!少爷您终于醒了!"
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的小厮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长老们已经在会客厅等了半个时辰,萧家那位废物……那位萧姑娘也已经到了!您再不去,大长老就要亲自来请您了!"
我系腰带的手一抖。
来了。
剧本开始了。
"给我备水,我要洗脸。"我深吸一口气,"另外,会客厅现在是什么情况?"
"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都在,萧姑娘……萧姑娘一个人站在堂中,头都没抬。"
好。
长老们要当众羞辱她,按套路,我应该配合他们,然后被她记恨。
但我可以反套路。
三分钟后,我推开了会客厅的大门。
会客厅里的气氛比我想象的还要压抑。
三位长老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堂下只站着一个人——萧嫣然。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劲装,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明明是被叫来受辱的,却站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她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桀骜,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这就是龙傲天本天啊。
可惜现在还是幼年期。
而且比我矮半个头。
大长老见我进来,冷哼一声:"知白,你来得正好。今日叫你来,是要商议你和萧家这丫头的婚约。她萧嫣然炼气三层,灵根滞涩,此生筑基无望,根本配不上我沈家的门楣。这婚约,必须退!"
我注意到萧嫣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的指甲陷进掌心,指节发白。但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脚下的青砖。
来了。
经典桥段。
按照标准流程,接下来长老们会越说越难听,把她贬到泥里,然后我作为前未婚夫,要么沉默,要么补刀。三年后她带着元婴修为回来,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今天在场的所有人。
我绝对不能成为她回忆里那个'沉默的前未婚夫'或者'补刀的垃圾'。
我要抢戏。
我要在她被羞辱之前,把'退婚'这个锅背到自己身上,让她恨我,但不至于恨到要杀我。最好还能让她觉得……我是个好人?
大长老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输出:"萧嫣然,你一个废物——"
"没错!"
我猛地一步跨出,声音比大长老还洪亮,直接把他的话截断了。
全场寂静。
三位长老齐刷刷转头看我,表情茫然。
萧嫣然也猛地抬起了头。她的眼睛里全是震惊,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我穿越前看了八百遍的退婚流名场面台词:
"我沈知白今日便要退婚!"
很好,开局顺利。
接下来是那句经典台词,用来表达'虽然现在你瞧不起我,但以后我会让你后悔'——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我脱口而出。
然后,我僵住了。
等等。
等等!!
这是女主的台词!!
这是萧嫣然三年后应该指着鼻子对我喊的话!!
我说这个干什么?!
会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大长老的花白鬓发僵在颊边,二长老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三长老皱紧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萧嫣然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连愤怒都忘了。
我额头上的汗唰地下来了。
完了。
串词了。
怎么办?怎么圆?
我脑子转得比前世写毕业论文时还快,硬生生把断掉的台词续了上去:
"……总之,莫欺少年穷!"
更怪了。
这话从退婚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在鼓励她啊!
大长老终于找回了声音:"知白,你……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急中生智,猛地一挥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啪地拍在桌上:
"我的意思是,这婚约就此作废!不是她萧嫣然配不上我沈知白,是我沈知白……"
话没说完,我自己也愣住了。
桌上躺着一包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油纸被拍裂了一道缝,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糕体,还往外冒着淡淡的甜香。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包桂花糕,像在看什么绝世法宝。
大长老终于找回声音,尾音发颤:"……沈知白,你拿一包糕点出来,是何意?"
我额头上的汗唰地下来了。
完了。
我把早上揣怀里当零嘴的桂花糕掏出来了。
怎么办?怎么圆?
我脑子转得比前世写毕业论文时还快,一把将桂花糕扫回怀里,强行镇定:
"这是……这是证物!证明我曾经很重视这段婚约,连她最爱吃的桂花糕都随身带着!"
说完,我手忙脚乱地重新往怀里掏,这次总算摸对了,把那张婚书抽出来,啪地拍在桂花糕刚才待过的位置:
"总之!这婚约就此作废!是我沈知白配不上她萧嫣然!"
反了。
全反了。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转头看向萧嫣然,努力做出一个"冷酷但深情"的表情——根据我十年阅文经验,这种表情应该叫"隐忍的痛惜"。
"萧姑娘,"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我婚约,今日解除。从此你娶你的,我嫁我的,各不相干。你……你走吧。"
萧嫣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里面有震惊,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大长老拍案而起:"沈知白!你疯了!我沈家岂能由你——"
"大长老!"我猛地转身,背对着萧嫣然,用只有长老们能听到的声音(其实全场都能听到)快速说道,"您想想,当众撕毁婚约,传出去是我沈家仗势欺人。不如由我主动退婚,既全了沈家名声,又让她萧家无话可说。这是战略!是谋略!"
大长老:"……"
她愣了半晌,居然缓缓坐下了,捋着鬓角嘀咕:"……倒也有些道理。"
成了。
至少明面上,这婚是我退的,她虽然受辱,但受的是'被未婚夫抛弃'的辱,不是'被沈家当狗一样踩在泥里'的辱。程度轻多了。
而且我还说了句'三十年河东',算是提前给她剧透了……希望她三年后想起来,能念我这点好。
萧嫣然终于动了。
她走上前,拿起桌上那份婚书,手指微微颤抖。她没有看我,只是盯着婚书上我们两个并列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步伐很快,背脊挺得笔直。
我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走了。
第一关过了。
但还不够。
我得去补个刀……不对,补个奶。给她点补偿,彻底把这页翻过去。
我朝长老们行了一礼:"各位长老,我……我去送送她,免得外人说我沈家无礼。"
不等她们回答,我转身就追了出去。
萧嫣然走得很快,但我跑得更快。
我在回廊转角追上了她。她正低着头,快步穿过月洞门,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等!"我压低声音喊。
她猛地停住,回头看我。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倔强地咬着唇,一滴泪都没掉。那眼神像是要把我活剐了。
完了,她恨上我了。
正常,应该的。
我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廊柱后面。
"你干什么——"她挣扎。
"别出声!"我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这个给你。拿着。别让人看见。"
她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
我催促:"打开看看。"
她迟疑地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小袋灵石,三瓶筑基丹,还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萧嫣然看着那几包桂花糕,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她拿起一包,捏了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我:
"……这和刚才桌上那包一样。"
"啊?"我心头一跳。
"会客厅里,你拍在桌上的那个。"她声音很轻,耳尖却悄悄红了,"原来不是证物。你真的……随身带着。"
我:"……"
糟了,怎么还记着这茬!
这要怎么解释?总不能说因为我贪吃,早上随手揣了两包在怀里吧?
不行,必须圆回来,不能让她觉得我是个吃货,太有损形象了!
我立刻正色道:"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想着你退婚之后心情不好,吃点甜的能缓解一下。对,就是这样。"
萧嫣然抱着那包桂花糕,手指收紧了些,没说话。
我暗自松了口气。
糊弄过去了。
形象保住了。
接下来只要她别记恨我,三年后别来找我麻烦,这关就算过了。
"拿着!"我把布包往她怀里推了推,压低声音,"算我求你了。三年,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你一定会很厉害的!到时候……到时候你就当不认识我,行不行?"
我的本意是:三年后别来找我报仇。
但说出口,好像变成了鼓励。
萧嫣然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我的脸刻进骨头里。
然后她抱紧布包,转身快步离去。青色的衣摆在回廊尽头一闪,消失了。
我靠在柱子上,长舒一口气。
搞定了。
配合出演完成。
退婚任务达成,补偿已发放,情怀分已拉满。
她应该不会记恨我了……吧?
我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朝书房走去。
接下来,我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书房里,我锁上门,摊开一本空白册子,提起笔。
第一页,我工工整整写下标题:
《女尊世界生存守则·主角图鉴》
然后奋笔疾书:
第一条:萧嫣然 类型:废柴逆袭型 当前状态:炼气三层,灵根滞涩,被全城嘲笑 未来预测:三年后元婴起步,五年后化神有望,登顶概率极高 危险等级:SSS(极度危险) 应对策略:已退婚,已给补偿,已拉情怀分。接下来三年绝对不要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若偶遇,立刻装死。
备注:今日台词出现重大失误,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错背为自身台词,现场尬住。下次需提前准备小抄。
我满意地放下笔,吹了吹墨迹。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那本册子上。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很好。"我自言自语,"配合出演成功。目前看来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主角需要规避。接下来只要远离萧嫣然,就能安稳活下去。"
我合上册子,完全不知道——
三个时辰前,会客厅里那句脱口而出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已经被某个人刻进了骨头里。
而此刻,回廊尽头的那包桂花糕,正被抱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