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南下，换乘了三辆马车，跳了两条河，钻了一片林子，终于在天黑前摸进了大燕皇城。
站在朱雀大街的牌坊下，我扶着墙根喘了整整三十息。
应该……甩掉了吧？
那女人一年闭关三百六十天，宗门任务也该把她拴在青云城以北了吧？
很好。
安全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我摸了摸肚子，从包袱里掏出最后半块硬饼，嚼了两口就咽不下去。穿越三天，我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沈家的厨子手艺一般，路上更是风餐露宿，我的胃已经在抗议了。
街角飘来一阵甜香。
我循着味儿走过去，看见一个热气腾腾的糕饼摊子。蒸笼摞得老高，白雾缭绕，最上面那层摆着金黄软糯的桂花糕，撒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在暮色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桂花糕。
我的精神图腾。
我挤进人群排队，盯着那笼桂花糕，感觉灵魂都得到了净化。
"老板，来两包。"排到我了，我掏出几枚铜板拍在案上。
摊主是个络腮胡大汉，瞥了我一眼，又瞥了眼铜板，嗤笑一声："两包？这点钱半包都不够。今日涨价了，一包五十文。"
"？"我瞪大眼，"你牌子上明明写着五文！"
"牌子是昨日的价。"大汉懒洋洋地用抹布擦着蒸笼，"今日桂花紧缺，涨价。爱买不买，后面还排着队呢。"
我扭头看了眼身后。
队伍里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抱着胳膊，明显是托。
黑店。
皇城脚下也有黑店？
我深吸一口气，前世十年社畜生涯积累的维权本能瞬间觉醒。
"你这是欺诈消费者！"我一拍案板，"明码标价五文，结账时收五十文，这是坐地起价！按《大燕商律》（我瞎编的），你这摊子该被城管……该被衙役掀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周围的路人纷纷驻足。
大汉脸色一沉："小子，你买不买？不买滚蛋，别挡老子做生意！"
"我不滚！"我梗着脖子，"今日你必须按五文卖我，否则我就站在此处，向每一位排队者揭露你的黑心行径！"
反正我刚到皇城，没人认识我。
丢的是沈知白的脸，关我穿越者什么事？
而且我现在只想吃桂花糕。
我越说越激动，完全没注意到——
街对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撩开一道缝，车内的人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
"陛下，"马车内的侍从低声道，"那男子似乎是个炼气五层的小修士，在为一包糕点吵架。要不要属下去……"
"不必。"
慕容焰斜倚在软垫上，一袭寻常富家夫人的藕色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钗。面上覆着一层薄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慵懒却锐利的眼睛。她没戴凤冠，没穿龙袍，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让周遭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她看着那个拍案叫嚣的年轻男人。
他生了一张极美的脸，此刻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眼尾上挑，唇色浅淡，明明是在吵架，却吵出一种……让人想欺负又想护着的味道。
"他吵得很有道理。"慕容焰忽然说。
侍从："……啊？"
"五文与五十文，确实不该混为一谈。"慕容焰指尖轻轻点了点下颌，"这小修士，有点意思。"
她话音未落，街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我这边正吵到高潮，忽然听见巷口传来少女的哭声。
"放开我……我不去……"
我下意识转头。
巷口阴影里，一个卖花少女正被两个地痞拖拽着，朝我这边走来。少女的花篮翻倒在地，白菊散了一地。她哭得凄惨，拼命挣扎，而路人纷纷低头避让。
麻烦。
我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准备绕开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远离主角，保住小命。
然而那少女注意到我挪步的动作，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挣脱一只手，朝我扑来，死死躲到了我身后。
"公子救命！公子救救我！"
我："？？？"
不是，姑娘你谁啊？
我们认识吗？
两个地痞追上来，看见我从少女身后露出的脸，脚步一顿。
然后她们乐了。
"哟，"地痞头子上下打量我，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三息，"哪来的小美人，想逞英雌？"
"我不是，我没有，"我立刻举起双手，"我跟她不认识，你们继续，我这就走——"
我刚迈出一步，地痞头子就伸手拦住了我。
她凑近一步，灵压微微一放——
炼气七层。
比我高两层。
"走什么走，"她笑得轻浮，"既然撞见了，就是缘分。小美人，不如跟姐姐们一起去喝两杯？"
我："……"
完了。
被缠上了。
跑不掉了。
我硬着头皮，把少女护在身后，摆出前世学过的跆拳道起手式（在这个世界毫无用处）："你们别过来，否则我对你们不客气！"
地痞头子嗤笑一声，随手一掌拍向我肩膀。
我飞了出去。
字面意义上的飞了出去，后背撞在糕饼摊子的蒸笼架上，两笼桂花糕翻倒在地，金黄软糯的糕体滚了一地，沾满了尘土。
我的糕……
我趴在地上，鼻青脸肿，嘴里还叼着半块从地上捡起来的桂花糕。
地痞头子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小美人，长得这么标致，学什么英雌救美？"她笑得轻浮，手指在我脸颊上摩挲了一下，"跟姐姐走，姐姐请你吃更好的桂花糕，管够。"
我浑身僵硬，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蔓延到后背。
她在摸我。
她在调戏我。
"放开……"我试图挣扎，但炼气七层的灵压像无形的绳索捆着我，根本挣不开。
另一个地痞也凑过来，伸手要拽我的包袱："这包袱里装的什么？让姐姐们看看——"
"别碰我桂花糕！"我死死抱住包袱，往后缩，"你们要钱可以商量，别碰糕！"
地痞头子乐了："哟，还护食？更可爱了。"
她伸手要扯我的衣领。
我瞳孔地震。
完了。
清白不保。
我要不要咬舌自尽？
就在那只手碰到我衣领的前一刻——
地痞头子忽然不动了。
不是她不想动，是她发现自己动不了。一股无形的灵压从天而降，像一座山压在她背上，将她整个人摁进了青砖地面。
另一个地痞想跑，刚迈出一步，也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我抱着包袱，艰难地抬头。
巷口走进来一个女人。
藕色衣裙，白玉钗，面上覆着一层薄纱，看不清面容，但那种从容温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地面的霜花就蔓延一寸。
她看都没看那两个地痞，径直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
"能站起来吗？"
我吐掉嘴里的桂花糕渣，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还在发软，又跌了回去。
她伸出手。
那只手素白，修长，带着淡淡的暖意。我愣愣地抓住，被她一把拉了起来。
"谢……谢谢前辈。"我龇牙咧嘴地道谢，第一反应不是看她，而是转头去找那个卖花少女，"姑娘，你没事吧？"
卖花少女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但看起来没受伤。
我松了口气。
还好，人没事。
就是糕没了。
我低头看着满地狼藉的桂花糕，心疼得抽了抽嘴角。
慕容焰看着我，目光从我惊魂未定的脸，移到我死死护住的包袱，再移到我盯着桂花糕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藏在薄纱后，看不太真切，但眼底明显带着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味。
"你很有趣。"她说。
又来了。
又是这句。
上一个说我有趣的女人，现在应该正在天玄宗查《鼎炉养护指南》。
我干笑："前辈谬赞了……晚辈只是路过，路过……"
"你受伤了。"慕容焰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跟我走。"
"去哪？"
"疗伤。"
她转身朝巷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还是说，你想在这里等那两个地痞的同伙来寻仇？"
我看了看地上还在发抖的地痞，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
她说得有道理。
我现在腿软脸肿，随便再来个炼气六层都能把我拖走。
而且她是高手，至少金丹……不对，元婴？
抱大腿，不寒碜。
先跟她走，养好伤再跑路。
我捡起包袱，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完全没注意到，她带我走的方向，是皇城最深处。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我还在揉肩膀。
"前辈，这是……"
"我家。"慕容焰先一步下车，朝宫门内走去。
我仰头看着那扇朱红大门，门上的铜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门两侧站着披甲的女侍卫，见慕容焰走来，齐刷刷单膝跪地："陛下。"
我："？"
陛下？
什么陛下？
谁是陛下？
慕容焰跨过门槛，回头看我："愣着做什么？进来。"
我机械地抬起脚，跨过那道门槛。
宫门在身后合拢。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望不到头的殿宇、琉璃瓦、白玉阶，以及跪了一地的侍从。
一个穿着暗金锦袍的中年男人从侧殿冲出来，脸色铁青："陛下！您微服出巡，怎么还带了个男人回来？！这成何体统！前些日子才说要采凤纳侍，今日就直接往宫里带，传出去像什么话！"
慕容焰懒洋洋地挥手："父后，朕的事，您少管。"
"本宫怎么能不管！"太上皇夫气得胡子都在抖，"你母皇驾崩前让本宫看着你，你倒好，直接往宫里捡外面的野男人！这种来路不明的男人你也敢往侍君殿送？"
慕容焰忽然伸手，一把将我拽到身边，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父后，您不是总催朕纳侍留凤种吗？朕今日便纳了。这位公子，以后就是朕的侍君。"
我："？？？"
太上皇夫："？？？"
"朕累了。"慕容焰打了个哈欠，"送父后回宫。朕的爱夫，跟朕来。"
她拽着我的手腕往里走，留下太上皇夫在原地气得跳脚。
我机械地跟着她跨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侍君？
我就这么成了侍君？
慕容焰将我带到一处偏殿，挥手屏退左右。她摘下面纱，露出那张慵懒而锐利的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沈知白。"
"沈知白。"她重复了一遍，指尖把玩着白玉茶盏，"朕知道你在躲人。你包袱里塞了三套换洗衣物，两双靴子，还有半包桂花糕。这是要跑路的架势。"
我浑身一僵。
"朕正好缺个侍君配合演戏。"她坐到榻上，抬眼看我，"你配合朕演场戏，演得好，朕保你在皇城的安全。演不好……"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你就真的留在后宫，当朕的侍君。"
我："……"
这有什么区别吗？！
内心OS炸成了烟花——
等等！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躲云浅月！
我只是想吃桂花糕！
我只是想苟住！
怎么突然变成女帝后宫的侍君了？！
这剧本不对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