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第五笼糊糕。
我盯着蒸笼里那团焦黑的不明物体,手指在抖。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三天没睡好,筛粉的手腕都在晃,连火候都看错了。这笼本该是陛下早朝前要吃的安神糕,现在变成了一笼活性炭。
严内侍站在门口,欲言又止,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公子……宫外传来消息,萧阁主昨夜在青云驿馆设宴,对宾客说……说三日内,必接公子回北境。”
我手一抖,筛子翻了,雪白的粳米粉撒了一地。
接我?她凭什么?我……我是陛下的人……不对,我是陛下的皇夫。也不对,我是……我到底是什么?!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打架。一个穿着职业装说“你是签了合同的皇夫,甲方是慕容焰”,另一个扛着退婚书说“萧嫣然元婴期,一根手指能碾死你,快跑”。
我猛地站起来,面粉扑簌簌往下掉。
“备水,”我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哑,“我要洗脸。”
冷静,沈知白,冷静。去偏殿,找陛下,谈加薪。KPI面谈,很正当,不丢人。皇夫也是职场人,讨薪天经地义。只要拿到陛下的口头承诺,确认劳动合同续签,萧嫣然就抢不走我……抢不走我的……工龄?
我拍了拍脸上的面粉,把糊糕塞进袖子——虽然糊了,但万一陛下饿了呢?职业素养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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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外间,我坐了整整半个时辰。
青鸾进去通传,出来说:“陛下在见礼部的人,公子稍候。”
这一候,就是半个时辰。
我盯着偏殿的门帘,帘子上绣着交颈的凤,在穿堂风里轻轻晃。里面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像针一样往耳朵里扎——
“皇夫的位置,若有人不愿坐,朕也不勉强。”慕容焰的声音慵懒,带着笑,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买卖,“北境凌霄阁主年轻有为,愿以三座灵矿相换,与朕谈谈条件,也未尝不可。”
“陛下圣明。”青鸾的声音平板,像配合好的双簧,“那臣这就去回复萧阁主?”
“不急。”慕容焰顿了顿,那一下停顿轻得像羽毛落地,却让我心脏骤停,“让皇夫……再想想。”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桂花糕,那半块糊糕被我捏得粉碎,焦黑的渣子从指缝漏出来,落在青砖上,像一滩心虚的墨迹。
三座灵矿?我就值三座灵矿?不对……她在考虑把我卖了?她不要我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是疼,是慌。那种项目尾款收不到、甲方要换供应商的慌。我盯着地上的砖缝,忽然觉得偏殿外间的地砖真凉,凉得脚心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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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终于掀帘:“公子,请。”
我走进去,腿有点软。
慕容焰坐在书案后,玄色丝袍,长发散着,没戴凤冠。她面前摊着折子,朱笔搁着,像是刚批完。烛火在她脸侧跳了一下,她抬眼看我,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普通臣子。
“皇夫深夜擅闯偏殿,不合礼制。”她开口,声音不咸不淡,“不是配合出演吗?演完了就该回你的寝宫。”
我脑子里排练了三十遍的“加薪”台词,在她冷淡的目光下突然死机。
“陛下,臣……”
话到嘴边,变成了:
“臣……臣来送糕。”
袖子里的半块糊糕“啪嗒”掉在地上,焦黑一块,冒着淡淡的糊味,在金砖上滚了半圈,停在她脚边。
空气安静了。
慕容焰挑眉,看着地上的糕,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糊的。”
“臣……臣可以重做……”
她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龙涎香随着她的脚步漫过来,像一张无形的网。
“加薪可以。”她微微俯身,凑近我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挠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但朕的皇夫,不能只值几笼糕。你得证明——”
她顿了顿,呼吸拂过我耳廓:
“——证明你不是在配合出演。”
我张了张嘴,想重复那四个字,但舌尖像被烫到了,死活吐不出来。那四个字在喉咙里打转,却连一个音节都蹦不出。它们曾经是我的盾牌,现在却成了卡在喉咙里的刺。
慕容焰转身,作势要回书案:“证明不了,就回你的寝宫。朕还要批折子。”
她走了三步。
一步。两步。三步。
我脑子一片空白。
身体先动了。
我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双臂死死环住,脸埋在她背上,闷声:“……臣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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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焰僵了一瞬。
然后她慢慢笑了。她没回头,手覆上我交叠在她腰间的手,指尖轻轻摩挲我腕骨内侧,那触感像电流,顺着脊椎往上爬,烫得我哆嗦。
“这算证明吗?”
我闷在她背上,不敢看她的脸,声音发闷,带着自己都嫌弃的软:“……算。”
慕容焰转身。
她把我按在书案上,双手撑在我身侧,鼻尖蹭着我鼻尖,凤眸里那点慵懒碎成了火星,像是要把我点燃。
“那再说一遍,”她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刚才进来,到底想谈什么?”
我嘴硬到底,但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耳尖烫得能煎蛋:“……加薪。”
“撒谎。”
我崩溃,眼眶发酸,终于说出那句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话。不是台词,不是配合,是发酵过头的真心,酸得冒泡:
“……臣蒸不出糕了。没有陛下在,臣……臣连糕都蒸不好。”
慕容焰瞳孔微缩。
这不是“配合出演”的台词。这是笨拙的、只属于沈知白的、连“喜欢”两个字都不敢说的——真心。
她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低下去,像叹息,又像承诺:
“朕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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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焰退后一步,看着我发红的眼睛,忽然伸手捏住我下巴,力道不重,但不容挣脱。
“以后不准再说‘配合出演’。”
我张了张嘴:“臣……”
她俯身,鼻尖几乎碰到我鼻尖,气息交缠:“再说一次,朕就亲你,亲到你说不出这四个字为止。”
我瞪大眼。
“不信?”她笑,眼底却没有玩笑,“试试。”
她吻住我。
指尖微凉,俯身时龙涎香压下来,混着墨香与桂花香。我僵在书案上,手死死攥住她领口。她吻得很重,像讨这三日的债,舌尖卷走我齿间的苦,又忽然放轻,像猫舔伤口。我喘不过气,听见她退开时低笑,气息拂过我唇角:
“现在,再说一遍?”
一吻结束,她看着我呆滞的脸,满意地笑了。
“现在,再说一遍‘配合出演’?”
我张了张嘴。
哑了。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四个字像是被她从喉咙里挖走了,连带着我最后一层铠甲,碎得渣都不剩。
慕容焰满意地拍拍我的脸,像拍一只终于顺毛的猫:“乖。加薪批准了。月俸加一倍,条件是——”
她顿了顿,凑近我耳边,声音像羽毛挠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
“以后每日两笼糕,送到朕的偏殿,不是御书房。”
我茫然:“为什么?”
“因为你要在这里,看着朕批折子。”她收紧手臂,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我发顶,“朕要你习惯——”
“习惯没有‘配合’,只有‘出演’。演朕的皇夫,演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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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偏殿。
青鸾呈上一封烫金帖子。慕容焰展开,是萧嫣然的笔迹,凌厉如剑:
> “三日期至。本座明日辰时,再递帖求见皇夫。若女帝仍囚他于深宫,本座不介意以元婴之身,问一问大燕的待客之道。”
慕容焰看完,随手扔进火盆。火焰吞噬了烫金纸,映得她凤眸幽深。
“让她递。”
青鸾一愣:“陛下?”
“朕的人,朕已经收好了。”她侧头,看着寝宫方向——那里还亮着灯,我大概又在蒸糕,虽然可能还是糊的。
她嘴角微扬,对青鸾淡淡道:“去告诉礼部,明日早朝,朕要带着皇夫。让他坐在朕腿上,让萧嫣然……隔着百官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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