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铜镜里的自己,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今日早朝,萧嫣然会带着青云山天师来验我的魂。
慕容焰站在我身后,正替我系凰冠的丝绦。她指尖擦过我颈侧,忽然停了一息。
“怕了?”
我嘴硬:“臣……臣是怕验魂耽误做糕的时辰。”
她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那枚改了桂花的凰冠,亲手扣在我头上。然后她俯身,在我耳边低声,气息拂过我耳廓,像一片温热的羽毛:
“沈知白,朕再说一次。你是谁,从哪来,朕不在乎。朕只在乎你跑不跑。”
我攥着膝上的衣摆,半晌,闷声:“……不跑。”
“那抬头。”
我抬头,镜中映出两人。她玄色龙袍,我明黄皇夫服,头顶各顶着凤与桂花。
她忽然伸手,把我转过去,在我唇上印了一下。口脂是胭脂色的,被她蹭开一点,像雪地落梅。
“去朝堂。”她退开,凤眸微眯,“朕倒要看看,谁敢动朕的人。”
---
金銮殿,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
萧嫣然站在殿中央,一袭正红劲装,腰间悬着凌霄阁主令牌。她身侧站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道,手持青铜验魂镜,道袍上绣着青云山云纹。
“大燕陛下,”萧嫣然声音清越,传遍大殿,“臣今日携青云山天师入朝,非为挑衅,只为求证。沈侍君——哦,如今该称皇夫了——退婚后性情大变,由木讷清冷变为擅蒸糕、通奇技、言行诡谲。沈家族长亲书密奏,疑其被异世孤魂夺舍。请陛下准许验魂,以安朝野之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带着某种执拗的审判:
“若验出他仍是沈家独子,本座当场请罪,永不再入皇城。若验出他被夺舍……请陛下还沈家一个公道,还天下一个真相。”
群臣骚动。
礼部尚书擦汗,太上皇夫在侧席冷笑:“陛下,验一验也好。若皇夫真是清白,正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我坐在慕容焰身侧的软垫上,指尖冰凉。
验魂……验魂镜能照出我是穿越者吗?照出我来自那个有电脑和出租屋的世界?照出我根本不是原身?如果被当众揭穿,慕容焰……慕容焰会怎么选?她是女帝,她会为了社稷安稳,把我交给天师“驱邪”吗?
我下意识往慕容焰身边缩了缩。
她手臂一横,把我捞进怀里,按在腿上。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像是在护一只受惊的猫。
“萧阁主,”慕容焰慵懒开口,“朕若不准呢?”
“那便证明陛下心虚。”萧嫣然抬眸,直视龙椅,“陛下强纳的,不过是一具被异魂占据的躯壳。”
慕容焰指尖敲了敲扶手,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准了。”
我猛地抬头:“陛下?!”
她低头看我,凤眸幽深:“验。但朕有一个条件——”
她抬眼,扫向天师:“验魂镜中景象,朕与皇夫同观。百官退后三丈,不得窥视。萧阁主,你也只能看,不能碰。”
萧嫣然咬牙:“……好。”
---
天师在殿中央布下阵法,青铜验魂镜悬于半空,镜面泛起幽蓝波纹。
我跪在阵法中央,慕容焰坐在我身侧,一只手死死扣着我的手腕。她的掌心很烫,烫得我发慌。
“皇夫,请闭目。”天师声音沙哑,“此镜照的不是肉身,是魂源。”
我闭眼。
耳边传来天师念咒的声音,灵压如潮水般漫过全身。我感觉到某种冰冷的视线在剥离我的意识,像有人正扒开我的脑壳往里看。
恐惧。
比面对萧嫣然更恐惧。比面对云浅月的《鼎炉养护指南》更恐惧。
因为这一次,被审视的不是“沈知白”这个身份,是“我”本身。
不要照出来……不要照出那个出租屋……不要照出电脑屏幕……不要……
“嗡——”
验魂镜发出刺目强光。
镜中浮现画面——
不是修仙界的山川。不是沈家祖宅。
是一间狭小的出租屋。掉漆的白炽灯管,发霉的墙角,一张堆满外卖盒的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台发着蓝光的……长方形黑匣子。
群臣哗然。
“妖孽!”太上皇夫惊叫,“果然是异世妖魂!”
萧嫣然瞳孔紧缩,声音发颤:“……夺舍。真的是夺舍。”
我浑身冰冷,如坠深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扣着我手腕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慕容焰起身了。
她没有看镜子,她看我。
“那就是你来的地方?”她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我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她忽然笑了。不是嘲讽,是某种……终于抓到答案的释然。
然后她转身,面向群臣,面向天师,面向脸色煞白的萧嫣然。
“朕看清楚了。”
她抬手,凌空一抓——
“咔嚓!”
验魂镜碎成漫天光点。
天师被灵压震得连退三步,吐血跪地。
“朕的皇夫,”慕容焰声音慵懒,却清晰地传遍死寂的大殿,“魂是干净的。来自哪里,都是朕的人。”
她顿了顿,凤眸微眯,扫向萧嫣然:
“谁再提‘夺舍’二字,朕让他魂飞魄散。萧阁主,你的五百灵石,白花了。”
---
萧嫣然站在碎镜中央,红衣被灵压余波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着我,眼眶发红:“沈知白……你……你真的不是原来的你?”
我跪坐在慕容焰身侧,浑身还在抖。
但慕容焰扣着我的那只手,烫得像一团火,把我从深渊里拉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第一次从她身后走出来。
我站在她前面,面向萧嫣然,面向百官,面向那面破碎的镜子。
声音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萧阁主,臣不是被夺舍。”
“那镜中的……”
“那是臣的过去。”我后退一步,后背抵进慕容焰怀里。她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我的腰,“但臣的现在……”
我声音轻下去,却足够全场听见:
“……臣的现在,心甘情愿坐在这里。”
全场死寂。
萧嫣然看着我抵在慕容焰怀里的姿态,看着慕容焰搂着我的手,看着我们头顶那两只交颈的凤与桂花。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她转身,红衣翻飞,大步朝殿外走去,“好一个心甘情愿。”
走到门槛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沈知白,本座不信你能装一辈子。但……本座不查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某种认输:
“你选的。你别后悔。”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
---
慕容焰重新坐回龙椅,把我按回腿上。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天师,淡淡道:“青鸾,送天师去驿馆‘休养’。至于验魂结果——”
她扫向群臣:“皇夫乃上古糕仙转世,魂入异世历劫归来,身怀绝技,特来辅佐朕。这便是真相。谁有异议?”
群臣面面相觑。
礼部尚书第一个跪下:“陛下圣明!皇夫乃糕仙转世!”
第二个、第三个……百官齐刷刷跪倒:“陛下圣明!”
我:“……”
糕仙?转世?历劫?陛下您编瞎话能不能打个草稿?
慕容焰捏了捏我的脸,低声:“朕编的。喜欢吗?”
我:“……喜欢。”
“喜欢就笑一个。”她嘴角微扬,“朕的糕仙。”
---
下朝后,偏殿。
慕容焰屏退左右,殿内只剩我和她。
她把我按在榻沿,自己半跪在我面前,双手撑在我身侧。这个姿势和之前一样,但这一次,她的眼神不是狩猎,是审视,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那个有白炽灯管的地方……是你原来的家?”
我点头,又摇头:“……不算家。就是个出租屋。”
“电脑是什么?”
我愣住:“陛下……看懂了?”
“朕不傻。”她鼻尖蹭过我鼻尖,“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你在那里……过得好吗?”
我想了想那个掉漆的白炽灯管,外卖盒,和前任租客留下的霉斑。
“……不太好。”
“那现在呢?”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女尊世界,看着头顶的桂花凰冠。
“……现在好。”
慕容焰笑了。她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低下去:
“以后这里是你家。朕是你的人,你的糕,你的榻,你的偏殿。都是你的。”
我窝在她怀里,攥着她的领口,半晌,闷声:
“……陛下不怕吗?臣是异世来的,说不定哪天就回去了。”
慕容焰手臂骤然收紧。
“你跑一个试试。”
她把我按回榻上,玄色丝袍覆上来,吻住我。
这个吻比验魂镜还烫,像是要在我魂上烙下印记,让我再也回不去那个有白炽灯管的世界。
一吻结束,她抵着我额头,喘息着:
“朕不准你回去。朕的糕仙,只能在这里成仙。”
---
皇城驿馆。
萧嫣然站在窗前,红衣已经换下,重新穿回玄色。
青黛低声:“阁主,验魂镜碎了,天师被软禁……我们还查吗?”
“不查了。”
她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块东西——不是玉简,是一块风干的桂花糕。三个月前,他塞给她的那块。
她低头看着那块化石般的糕,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他不是被夺舍。他是……心甘情愿。”
她把糕收进袖中,转身,目光落在墙上的九州地图上。
“但本座不信,那个女帝能给他什么。权势?凰冠?深宫?”
她眯起眼:
“青黛,去查沈家。不是查夺舍……查沈家三个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查女帝把他接入宫中的真正原因。”
“本座倒要看看,这‘心甘情愿’里,有没有‘迫不得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