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回到出租屋时,头顶的白炽灯管正在滋滋作响。
那盏灯管掉漆了,像得了皮肤病,一闪一闪地照亮墙角那片发霉的黑斑。前任租客留下的,中介说“不影响居住”,于是它就成了这间屋子的一部分,和沈知白一样,沉默地苟着。
他把包扔在椅子上,从便利店的塑料袋里掏出一杯东西——老街铺子买的桂花奶茶,加双倍桂花,多糖,去冰。这是他今天唯一对自己好的消费。
手机屏幕亮了,中介发来的催租短信,语气像最后通牒。
沈知白叹了口气,刚插上吸管,门就被敲响了。
“小沈啊,开门。”中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油腻得像过期花生油,“聊聊房租。”
他唯唯诺诺地拉开门。
中介叫刘三,四十来岁,脖子上的金链子比狗链还粗,灯管往下一照,链子上却露出几块暗红的锈斑,轻飘飘地贴在皮肤上,一看就是铁的,还掉色。
他扫了眼沈知白手里的奶茶,嗤笑一声:“穷酸样,一杯破奶茶当晚饭?这个月涨五百,押一付三改押二付三,不续租的话,三天内给老子滚。”
沈知白攥着奶茶杯,指尖发白:“合同签的是一年……”
“合同?”刘三伸手推了他一把,力道不重,但沈知白踉跄着撞上桌角,奶茶脱手而出,“啪”地砸在地上。奶白色的液体溅开,桂花碎撒了一地,有几粒溅到了沈知白洗得发白的衬衫上。
“在这栋楼,老子的话就是合同。”刘三拽住他的书包带,把他往门外拖,“今天不交租,明天就换锁。你的破烂,全扔出去滚蛋!”
沈知白被拽得踉跄,眼镜歪了,视线里一片模糊。他下意识去护地上那杯奶茶——那是他今晚的晚饭,也是他唯一的甜。
“对不起,我明天就交……”他声音发颤,习惯性道歉。
“对不起值几个钱?”刘三抬脚要踹那杯洒掉的奶茶,“穷酸书呆子,滚出去!”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马丁靴踩过水泥地,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
“松手。”
声音慵懒,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后颈发凉的压迫感。
刘三回头,愣了一下。
楼梯拐角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深色西装,身高腿长,几乎顶到楼道顶灯。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腕上戴着块看不出牌子的表,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谁啊?”刘三皱眉,“这楼的……”
“房东。”女人走过来,一脚踢开挡路的垃圾桶,哐当一声巨响,在狭窄楼道里炸开,“这栋楼,我买的。他隔壁那间,我住的。”
她停在沈知白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沈知白缩在墙角,黑框眼镜歪了,衬衫上沾着奶茶渍,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塑料吸管,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女人蹲下来。
沈知白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烟草味,不呛人,但足够强势。
她伸手,捡起地上那杯还剩半口的桂花奶茶。杯壁脏了,吸管歪了,但她面不改色地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的。”她抬眼看他,凤眸半眯,在昏暗灯光下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审视猎物,“以后他的房租,我收。他的人,我罩了。”
刘三脸色变了:“你、你买的?这楼王老板早就……”
“王老板?”女人起身,单手提起刘三的领子,把他按在墙上。金链子勒进脖子,刘三脸瞬间涨红,“王老板上周把楼卖给我了。合同在我车里,要看吗?”
她没等回答,手一松,刘三像滩泥滑坐在地上。
“滚。”她声音不大,“明天来办退租,押金全退。再让我看见你进这层楼,我让你去睡大街。”
刘三连滚带爬地跑了,铁链子消失在楼梯拐角,像条夹着尾巴的狗。
楼道里安静下来。
沈知白还缩在墙角,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转身,居高临下地看他:“名字。”
“……沈知白。”
“沈知白。”她重复了一遍,舌尖卷过这三个字,像在品味,“我,慕容焰。以后是你房东。”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沾满奶茶渍的衬衫上,眉头微皱:“衣服脏了。”
“啊?哦,我、我回去换……”
慕容焰没等他回答,从肩上挎着的包里掏出一件东西,甩在他身上。
是件黑色高领毛衣,羊绒的,带着她的体温。
“穿上。”
沈知白手忙脚乱地套上,毛衣大得能塞下两个他,袖子长出一截,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他窘迫地想把袖子卷起来,却被慕容焰按住了手腕。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替他把歪掉的眼镜扶正。
“大了。”她说,嘴角似乎扬了一下,“但适合你。”
沈知白耳根发烫,不敢看她。
他闻到毛衣上那股雪松香,浓了一些,像是被她体温烘出来的。
“焰、焰姐……”他鼓起勇气,声音还是发虚,“房租我明天一定……”
“不用。”慕容焰打断他,单手插兜,转身往隔壁走,“你原来的合同作废。新合同明天我让人送来,押一付一,不涨。”
沈知白愣住:“为什么?”
她停在隔壁门前,回头看他,凤眸在昏暗楼道里泛着微光:
“因为你煮的奶茶,”她晃了晃手里那杯喝剩的桂花奶茶,“甜的。”
“以后每日一杯,送到我门口。算抵房租。”
沈知白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又听见她说:
“对了,从明天起,你陪我演场戏。我家里催婚,烦。你演我男朋友,演得像一点,别露怯。”
隔壁门已经关上了。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身上那件大得离谱的黑色毛衣,又看看地上那滩桂花奶茶的残骸。
半晌,他小声嘀咕:
“……这算配合出演吗?”
隔壁门内,慕容焰靠在门上,手里捏着那杯桂花奶茶,指尖轻轻敲着杯壁。
她听见了。
她笑了。
“配合出演?”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语,声音轻得像羽毛挠过,“行。演到我满意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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