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前守夜·第一日】
我打了一盆温水,拧干巾帕,替她擦脸。
血污擦净后,露出苍白的肤色,像一尊易碎的瓷。我擦得很轻,怕弄疼她,尽管她早已感觉不到疼。
然后我替她束发。
玄甲卸了,长发散在枕上,我笨拙地挽起,歪向左边——像从前每一次那样。铜镜不在,我对着水盆里的倒影比划,歪得比往常更厉害,像株被雷劈过的歪脖子树。
"陛下,"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您醒了……可不许扣我KPI。"
无人应答。
我低头,去掰她的左手。那只手还攥着糕屑,指节僵直,像焊死的铁。我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拇指时,发现她掌心被糕屑硌出了血印子,暗红的小月牙,整整齐齐排了半圈。
我忽然崩溃,把脸埋进她掌心,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
"陛下……我帮你把手洗干净……你松开……你松开啊……"
她没松。
她昏迷着,却像是要把那点糕屑攥进骨头里,攥进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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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中遗物·第二日】
第二日,我替她整理玄甲,准备烧掉——太医说染了燃魂腐气,留不得。
内袋掉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未写完的信。宣纸被血浸透了一半,字迹凌厉如剑,却虚浮无力,是强撑着写的,越往后越潦草,像一支将熄的烛:
> "吾夫知白:朕若有不测,后宫凤印归你,可废可立。侍君殿诸人,听你调遣。朕私库灵石,尽数归你。另,三年前那粒桂花,在朕枕下玉盒中,你若想……"
后面没了。
我捏着那半张纸,笑着哭,眼泪砸在"吾夫知白"四个字上,墨晕开了,像一团化不开的乌云。
"陛下,"我哽咽,"您写诏书都比写情书利索……写一半就跑了,这算什么……"
第二样是个玉盒。巴掌大,雕着玄鸟纹,边角磨得圆润,是被她揣在怀里摩挲过无数次的痕迹。
我打开,里面躺着一粒小小的、风干的桂花,用灵力封存了三年,色泽如新,像一滴凝固的琥珀。
是三年前,原身沈知白递给她的那块糕上粘的桂花。她吃完了,这粒粘在衣襟褶皱里,她事后发现,一直留着。
我把玉盒贴在心口,蜷在榻边,像只被掏空了馅的汤圆,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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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伤真相·第二日夜】
第二日夜里,我逼问太医院首座。
老妇人被我红着眼眶堵在帐角,终于说了实话:
"皇夫殿下,陛下这燃魂禁术……折的不是十年修为。是半数寿元。按脉案,她三年前就该……"
老妇人顿住,不敢往下说。
"该什么?"
"该油尽灯枯。"老妇人跪地,额头抵着毡毯,声音发抖,"可陛下这三年,批折子、上朝、征战……一样没落。老臣一直奇怪,直到今日才明白——"
"陛下这三年,是靠等您的一口气吊着的。如今您来了,她这口气……松了。"
我僵在原地。
所以她会疼,会揉手腕,会在阴雨里睡不着。所以她急着亲征,急着灭归墟,急着把想抢我魂的人全杀光——因为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陛下说,"老妇人低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告诉您,您会跑。不告诉您,您还能……还能配合出演一阵子。"
我笑出声,笑得比哭还难听,肩膀撞在帐柱上,发出沉闷的响。
"配合出演……"我喃喃,"她以为……我到现在还在配合出演?"
我转身扑回榻边,把脸埋进她颈窝,眼泪洇湿了她散在枕上的长发。
"慕容焰……你混蛋……你把我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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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浅月手稿·第三日清晨】
第三日清晨,我翻出云浅月留下的羊皮手稿。
《异世之魂与天道裂缝关联性研究·卷三》
我翻到某一页,发现云浅月的朱笔批注,墨迹很新,像是她临走前连夜加的,字迹依旧工整如刻:
> "异世之魂与本土修士结契,可共享寿元,互补本源。然需双方自愿,且施术者需以魂为引,风险极大——若受术者本源过虚,施术者可能被反吸殆尽。"
> "另:上古残卷《归墟录》载,天道裂缝可由'异世锚点'修补。锚点者,自愿留于此界之异世魂也。"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抖,心脏跳得像是要炸膛。
自愿留下。
我就是锚点。
我把手稿按在心口,抬头看榻上的人。她脸色比昨日更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像一缕随时会散进晨光里的烟。
"慕容焰,"我哑声说,"你等我。我找到救你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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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前告白·第三日黄昏】
第三日黄昏,夕阳从帐帘缝隙漏进来,在榻上投下一道金色的斑。
她的脸被照得半透明,像一尊即将融化的神像。呼吸比前两日更弱了,弱到我把耳朵贴在她唇边,才能确认她还活着。
我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冰凉,我的手滚烫,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全渡给她,像是要把这三年的命都匀给她。
"慕容焰。"
我喊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清晰,字字带血。
"你醒着也好,睡着也好……你听我说。"
"我爱你。"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湿痕,像一场迟来的雨终于落到了干涸的河床。
"不是配合出演。不是心甘情愿。是我爱你。"
"我爱你嘴硬,爱你揉旧伤,爱你把我按在腿上批折子,爱你半夜偷吃我蒸糊的糕……"
"我爱你明明疼得要死,还骗我说'抱着你就不疼了'……"
"我爱你……连写遗书都只写一半,连告别都不会好好说……"
我俯身,额头抵着她额头,鼻尖蹭着她鼻尖,像无数次她对我做的那样。她的皮肤凉得像玉,我的眼泪烫得像熔岩,一冷一热,交融在一起。
"你醒过来……你醒过来,我天天给你蒸糕……我再也不说配合出演了……我再也不逃了……"
"慕容焰……我求你……"
"我爱你。"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不是我的。是她的。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微微动了一下。
像一片雪落在湖面,轻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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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找解药】
我猛地抬头。
她的手指又动了动,像是要勾住什么,却没有力气,只是指尖轻轻扫过我腕骨内侧,像猫爪挠过,像梦里她无数次挠醒我的那样。
"陛下……"我声音发颤,"你听见了?"
无人应答。
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我擦干眼泪,把散落的桂花凰冠重新戴回她头上。金丝勾着发髻,凤羽上的桂花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蜜。
我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像一片雪,却烫得我自己一哆嗦。
"你赔我一辈子,现在不准赖账。"
"我去找解药。你等我。"
我起身,转身朝帐外走去。
就在他掀帘的瞬间,我感觉到衣袖被勾了一下——很轻,很快,像错觉,像一根不愿松开的线。
我回头。
她的左手垂在榻边,食指微微蜷着,勾住我玄色衣袖的一角,像是要把我拽回她身边,像是要说"别走"。
我僵了三息。
然后我把那只手轻轻握进掌心,掰开她的手指,把自己的衣袖抽出来,又塞了一样东西进去——
是那块半风干的压缩糕,我重新蒸过,软了,热了,带着清苦的桂花香。
"拿着。"我声音哑下去,把她的手合拢,"我很快就回来。"
我大步走出帐外,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剑。
帐内,灵石灯跳了一下。
慕容焰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攥紧了那块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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