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活着。”
魔王城的偏殿里，维尔萨雷恩，也就是现在的魔王，将手中的报告扔到桌上。
纸页滑过黑曜石桌面，停在赛勒斯大祭司面前。上面没有写名字，只写着“赫尔薇娅残存血脉疑似确认”。
赛勒斯垂眼看了一会儿，神情没有太多变化。
维尔萨雷恩冷笑了一声。
“你失败了。”
“血族已经名存实亡，始祖庭被毁，赫尔薇娅的血脉长河也近乎断绝。若只看结果，这不是失败。”
赛勒斯语气平稳，好像一个残存的虫子确实不值得多注意。
“我觉得现在已经足够兑现承诺了。”
维尔萨雷恩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道：
“可我要的是根除。”
语气冷静，冷静的就像根除血族理所应当。
偏殿内很暗，只有桌上一盏魔晶灯亮着。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眼窝压出很深的阴影。
血族灭亡后，魔国各族确实安静了许多。
那些曾经在会议上隐晦质疑魔王城命令的领主闭上了嘴，极北防线被重新收拢，始祖庭留下的领地也被魔王城派去的官员接手。表面上看，一切都比过去更加服从。
可维尔萨雷恩清楚，那不是忠诚。
那只是恐惧，这不够可靠。
他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侥幸得到王位的小人，上位前没有人看好自己，上任后也没有能与前任魔王媲美的功绩。
但这权力让人迷醉，他不想放手。
血族太强了，如果是其他血族活下来或许自己还能视若无睹，但偏偏活下来的是莉莉娅·赫尔薇娅。
虽然报告没有明说是谁活下来了，但他很确定，堂堂血族始祖绝对不会放任自己的女儿死去。
“光是发布悬赏还不够，我必须确保她真正死去。”
赛勒斯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的很多行动你都没有像之前那样谨慎。”
维尔萨雷恩站起身走到偏殿窗前。窗外的魔王城被夜色覆盖，远处几座刚刚修缮过的塔楼像沉默的墓碑。
“没错，那些东西对她来说绝对是最吸引人的毒药，她一定会去！然后踩到我设置好的老鼠夹，然后死去。”
赛勒斯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个魔王的背影，本来想说什么。
他有种预感，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但他止住了。
不过是一个自大的胆小鬼，不配被神注视。
......
视线回到莉莉娅两人。
在米娅的辅助下，她们很快就在旧马厩找到了入口。
它藏在最里侧的第三个隔间下方。
莉莉娅和米娅是趁最后一辆货车驶入升降平台时跟进去的。腐烂草料下的木板向两侧分开，露出下方暗红色的术式纹路，等平台开始下降，头顶那层伪装成马厩地面的木板又重新合拢。
光线被隔绝的一瞬间，米娅下意识抓紧了莉莉娅纤细修长的手，并朝莉莉娅的方向靠了靠。
莉莉娅没有说话，只是捏了捏她的手，安抚着她。
升降平台一路向下。
周围的石壁很窄，几乎贴着货车边缘擦过。
墙面上刻着一圈又一圈魔王城制式符文，暗红色光芒沿着符文缓慢流动，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潮湿泥土的味道，也有金属、魔药和某种被刻意封存起来的圣光气息。
那股气息很淡，却仍然让莉莉娅胸口的金色纹路微微发烫。
杀意止不住地涌现。
米娅察觉到了她的变化，轻轻用指尖蹭了蹭她的手背。
莉莉娅回过神，看了看靠在自己身上的小魅魔。
如果米娅此时抬头，绝对会很惊讶。
莉莉娅此刻正极尽温柔的低头注视着米娅。
虽然对于米娅平时的亲近她似乎很不乐意，但确实一点一点融化着她内心那块坚冰。
就像现在，只需米娅一个动作就让她情绪稳定了下来。她不得不承认，复仇占据在心中的分量没有那么大了。
平台停下时，脚下传来沉闷的锁扣声。
前方石门打开，冷白色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拉车的魔兽发出低低的喘息，车轮重新滚动，货车依次驶入地下装卸区。
这里比外面的废弃联络站大得多。
高耸的石柱撑起地下空间，柱子上刻着魔王城的编号。地面铺着黑色石砖，两侧有运输轨道延伸向更深处，轨道旁堆放着一排排封印箱。箱子外侧没有明显标记，只有在经过灯光时，才能看见被压在角落里的白金色圣印。
米娅看见这些圣印，以为莉莉娅又被诱导了，于是压低声音：“别看太久。”
莉莉娅立马收回视线，像是心里有鬼。
她们贴在最后一辆货车阴影里。米娅的尾巴轻轻一圈又一圈地绕住莉莉娅的光滑白皙的小腿。
这让莉莉娅感觉有些痒，但尾巴传来了魔力的流动。她明白米娅在做什么，只能默默忍受。
几个穿着灰黑制服的魔族守卫从货车旁经过，其中一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停了半拍。
莉莉娅已经抬起手，一有不对就会立马将这几个人打晕。
米娅却捏住她的指尖，示意她不要动。
守卫皱着眉看向货车后方，视线几乎从两人身上扫过。片刻后，他像是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停下，揉了揉额角，转身继续去核对封印箱。
米娅得意地朝莉莉娅比了个耶，几乎抵着莉莉娅的耳朵轻声说：“我有用吧？”
湿糯的空气吹莉莉娅耳朵泛红，她甚至感觉到一股柔软似乎碰到了自己耳朵，她明白那是什么，努力克制着自己。
只轻轻回答了个“嗯”。
米娅这次看见了，莉莉娅这副极力克制的娇羞模样让她有些情动，同样感觉心里有什么破土而出，眼睛睁地大大的，尾巴尖也跟着差点翘起来。
但几乎同一时间，原本的旖旎氛围戛然而止，从没恋爱过的二人都默契地想要翻篇，继续关注当下的局势。
装卸区中央，一个管事模样的魔族正在核对清单。
“圣辉器具箱三件，教会通行副本一箱，始祖庭查抄物两箱，研究编号物品一箱。”
听见“始祖庭”三个字，莉莉娅的呼吸停了一瞬。
管事没有察觉，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圣辉器具送文书室旁边的封存间，查抄物先放暂存室。研究编号物品不要开封，明早按黑塔编号转走。”
黑塔编号。
莉莉娅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
她记下来了这个词。
能被单独列出来进行转运的东西肯定不简单。
米娅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
莉莉娅低头看去，米娅正指着装卸区左侧。
那里有一条并不起眼的走廊，入口处挂着三块旧铁牌。最中间的是封存间，左边是文书室，右边是暂存室。铁牌边缘生着锈，字迹也像是多年没有重新描过。
但莉莉娅很快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不协调。
“中间那块牌子有术式？”
“嗯。”
米娅这次只是压低声音，没有再凑近莉莉娅的耳朵。
“它会下意识地让人只注意中间的封存间，无论你想去哪里最后都会被引导着去那里。”
莉莉娅没有犹豫，说出了早就想好的答案。
“先去暂存室。”
米娅点头，又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一眼。
“莉莉娅。”
“放心，我不会失控的。”
莉莉娅迎着米娅的担忧笑了笑，摸了摸米娅缠在自己腿上的尾巴。
“有你在我就不会失控。”
这次轮到米娅脸红了，但她也明白这句话没什么言外之意。
微微失落之余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将尾巴从莉莉娅腿边收回，转而轻轻缠住她的手腕。那层粉紫色的魔力变得更薄，像一层贴着皮肤的纱。
“那边守卫少，但文书室门口有登记员。我们不能直接走过去。”
莉莉娅没有注意到自己一句话对对方造成的影响，扫了一眼周围。
装卸区中央，管事还在核对清单。几名守卫推着封印箱向轨道方向移动，负责文书的登记员坐在走廊入口的小桌后，正低头在册子上记录什么。
只是打晕他很简单，但那样很有可能立刻暴露。
米娅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将自己那粉紫色魔力注入其中，指尖轻轻一点。
碎石滚了出去。
它没有撞向登记员，而是滚到一只封印箱下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随后那股魔力缓缓释放了出来，无形地挑动着周围两名守卫的情绪。
声音并不大，却足够让旁边的搬运者低头。
“等一下，这箱封印扣是不是松了？”
“怎么可能？哥们，你脑抽吧，我刚刚才检查过。”
“乐，我看你这多的一只眼睛没用可以捐了，我要真没脑子我就直接一拳砸你脑仁上了！”
“我擦勒！找茬是吧！真当你四只手我就打不过你啊，来来来，我让你看看你爷爷这第三只眼睛是不是白长的！”
争执声越来越大，很快引来了管事，登记员也抬起头，撑着脑袋看着这出好戏。
就是这一瞬间。
莉莉娅拉着米娅从货车阴影里掠出。
她们的动作很快，却没有带起明显风声。米娅的魔力让周围人的视线短暂偏移，莉莉娅则精确地踩过地面上没有术式纹路的空隙。
几息之后，两人已经贴到走廊墙边。
登记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米娅立刻屏住呼吸。
莉莉娅的手指则已经搭在他后颈的位置。
但登记员只是揉了揉眼睛，又低头看向手里的册子。
“奇怪......刚才是不是有人过去了？”
旁边的守卫不耐烦地说：“脑子坐坏了可以站起来给我坐会。”
登记员不爽地嘀咕了一声，没有再看。
莉莉娅看着放松的米娅，眼神显得几分怪异。
被限制的情况下，魔力的影响范围还能那么大？
她突然理解为什么米娅会被禁足了。
或许，她们完全不用这么谨慎。
米娅观察了一下，轻声说：“走右边。”
那谨小慎微的模样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她有多逆天。
莉莉娅也没多说，谨慎一点总归是好的，万一有人超出了米娅的影响范围就完了。
这么想着，她推开了暂存室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