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湿冷的碎石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莉莉娅坐在马车最里侧，黑色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银白色长发被尽数收进衣领里。
车厢外没有格雷摩尔家的纹章，车夫也不是府里的熟面孔，从外面看，这只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远行马车。
她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魔法书。
书页已经被翻过很多次，边角微微卷起，封皮上没有华丽装饰，只用暗红色细线缝着一枚小小的赫尔薇娅纹章。
这是她这段时间一直在看的血族魔法总集。
她也不清楚这本魔法书是不是真的由她的家族编纂，不过里面记录的血族魔法确实很全。
离开前，塞缪尔问过她除了必需品还需要什么。
莉莉娅没有要更多护卫，也没有要更多药剂，只要了这本书。
理由很简单。
如果黑塔真的位于魔王城地下，那它绝不可能像边境中转站那样，只靠米娅识破认知干扰，再找几个守卫视线空隙就能进去。
那里会有魔王城的封锁术式，会有更加强大更加敏锐的守卫，甚至可能有专门针对血族的陷阱。
她的身体能力确实远超常人。
但单纯依靠速度、听觉和夜色来隐藏行踪，远远不够。
她需要一个能够压低自身存在感的魔法。
而她现在正在看的，正是血族潜伏术式中最基础，也最实用的一项。
【血影衣】
用自身血液化作极薄的外覆层，包裹皮肤、衣物与气息，让体温、心跳、血味和魔力波动一并沉入阴影之中。
如果从旁观的角度看就好像原本没有被覆盖阴影的位置在施展魔法后突然出现了一团阴影。
这个魔法在周围存在阴影的情况下很好用，毕竟那些地方原本就有阴影。
她低头看着书页上的术式结构，指尖轻轻划过那几行说明。
血核还没有完全恢复。
圣光的灼伤也成了习惯，平常的升不起一丝疼痛的反应。
她没有时间去等血核恢复，这次行动的目的也不是讨伐魔王。
想到这里，莉莉娅的视线短暂从书页上移开。
车窗外，荒野正在向后退去。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远处隐约能看见一道道被风削平的黑色山脊。
荒凉。
无论哪里都如此荒凉。
凌厉的寒风、无法种植的土地、配合这终不见日的天空，简直和地狱一样。
而这就是现在魔族领地中最常见的风光。
她已经离开格雷摩尔府很久了。
在塞缪尔告诉她黑塔位置后，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提出了出发。
不知道龙人什么时候会袭击，于是她立马出发了。
这只是骗自己的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她不想当面告诉米娅。
如果真的这么做，她肯定拦着莉莉娅。
会哭，会生气，会紧紧抱着她不放，会用那双湿润的玫红色宝石看着她。
莉莉娅知道，自己会受不了的，自己的坚定会变得如纸一样脆薄。
说谎的选项又被排除，所以她只留下了一封信。
她当时以为这是一个不错的选项，但现在想来又觉得其实是在卑鄙地逃避米娅。
莉莉娅闭了闭眼，把那张信纸从脑海中压下去，重新看向膝上的魔法书。
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
她已经离开了。
她必须在抵达魔王城前学会【血影衣】。
理论已经看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实操。
划破指尖，一滴血从指腹浮起，被她用魔力牵引着拉成极薄的一层。
血膜刚贴上手背，裂开。
莉莉娅面无表情地重新凝血。
第二次，血膜没有裂开，却太厚，像一层暗红色的薄漆，反而让她的手在昏暗车厢里显得格外醒目。
第三次，她试着压低魔力输出，却失去了遮蔽气息的效果。
莉莉娅皱了皱眉。
她很快发现这个魔法和【血爆】、【鲜血王庭】完全不同。
后两者是支配、爆发、扩张。
而【血影衣】要求的却是收敛。
莉莉娅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
车轮声、风声、车夫偶尔压低的咳嗽声，一点点远去。
她将血液压得更薄。
薄到几乎看不见颜色。
暗红色的血膜重新覆上手背，这一次没有裂开，也没有显眼地浮在表面，而是像被光线吞没了一样，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莉莉娅睁开眼。
她看着手的位置，却感觉只看到了车厢里一块普通的阴影。
成功了。
但还不够稳定，这给问题并不大，三天的时间足够她熟练这个魔法了。
她合上魔法书，看向车窗外。
这辆马车会先抵达格雷摩尔家安排的灰市据点，再由那里换乘前往魔王城外城的商队。之后，她必须靠自己混入魔王城，再找到通往地下旧王庭遗址的入口。
莉莉娅的手指轻轻按住胸口，血核传来迟缓而空洞的跳动。
诺娅·赫尔薇娅。
母亲被欺骗后遗留下来的生命。
一想到这个名字，某种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热意仍然从血脉深处浮了上来。
轻声说了句。
“等我。”
像是对还未谋面的妹妹说，也像是对仍不知情的米娅说。
......
格雷摩尔公爵府，莉莉娅被塞缪尔叫过去单独谈话让米娅有些不高兴，但也没办法，只能提前去医生那里等晚上用的恢复药剂。
虽然为了照顾莉莉娅以及可能会有龙人袭击而没法出门，就像只是从家里换到另一个地方宅，但米娅感觉这几周的生活很幸福，很快乐。
她很喜欢和莉莉娅生活的日子。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不知等了多久，米娅有些昏昏欲睡，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米娅，该醒醒了。”
米娅揉了揉眼，看向眼前穿上白大褂也掩盖不了自己火辣身材的暗精灵，笑了笑。
“莉瑟尔姐姐，谢谢你了，每天都给莉莉娅备药。”
莉瑟尔感觉眼前的魅魔跟天使一样，又一次被她治愈到了，她感觉米娅一定是怕她累死后怨气发作化身厉鬼报复社会才出现拯救她的。不过她和莉莉娅一样不是什么直来直去的性格，对肉麻的话尤其过敏。
她将托盘端过来交给米娅。
“拿着，要感谢也轮不到你来感谢，最该感谢的那位估计压根没想记住我。”
“额”
莉莉娅确实没在意，医生的名字也是米娅从塞缪尔那听来的。不过米娅倒是不觉得这是缺点，毕竟这说明莉莉娅不容易出轨！
“没事的，莉瑟尔姐姐，我会连她的份一起感谢你的。”
“好好好，我感谢你的感谢，你如果能马上拿走我手上这个托盘我会更感谢你的。”
“对不起......”
米娅连忙接过，有些沮丧。
“快走吧，我这地方没什么意思，快回你的莉莉娅那里吧。”
“我的......”，米娅又害羞地脸红了起来，“嗯！我下次还会来找莉瑟尔姐姐玩的！再见！”
好可爱的孩子！
与莉瑟尔冷淡的反应相反，她的真实想法完全不同。
看着米娅越走越远，心想谁不想被这样的孩子魅惑呢。
米娅迫不及待地回到莉莉娅的房间。
推开门。
里面却没有莉莉娅。
什么谈话这么久都没结束？
米娅很疑惑。
直到想将托盘放在桌子上时才注意到桌上有封信。
信纸折得很整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米娅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把信拿起，展开。
第一行字映入眼中。
【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
米娅愣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莉莉娅的字迹，所以这是莉莉娅留的信。
但她怎么都不能理解这句话。
明明早上才从一张床上醒来，中午还一起吃了饭。
怎么突然就走了。
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米娅的指尖一点点用力，信纸边缘被捏出细小的褶皱。
她下意识回想这几天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
是不是她太黏人了？
是不是她总是缠着莉莉娅，让莉莉娅觉得烦了？
是不是她亲得太过分，所以莉莉娅其实一直都在忍耐，只是没有说出来？
胸口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但仍强忍着悲伤继续看了下去。
【我这次要去的地方在魔王城，那里的强者很多，太危险了，一旦有什么差错就会死在那里。】
【我没有把握保护你。】
看到这里，米娅的眼眶还湿着，但想法却渐渐发生了转变。
就因为怕保护不了她，所以不带她？
所以连商量都不商量，就一个人走了？
难过还没散开，另一种情绪就从心底冒了出来。
米娅紧紧咬住唇。
她是什么易碎的花瓶吗！
明明上次自己的作用那么大！
明明如果不是她，龙人可能就把莉莉娅杀死了！
米娅继续往下看。
莉莉娅解释了很多，关于为什么这次行动只能一个人去，关于这次行动有多么危险。
直到最后一句话。
【不要来找我。】
米娅笑出了声，任由眼角的泪水划过脸颊。
莉莉娅想得真周到，将所有的危险全揽在她的身上，生怕她吃一点苦。
明明她也不想莉莉娅受伤。
可她们不是恋人吗？
为什么不当面说只留下这封信？
为什么还能这么轻易抛下她？
难道她的想法就不重要吗？
还是说，所谓的恋人，只是莉莉娅为了安慰她才答应的？
只是嫌麻烦才答应的？
现在想来。
莉莉娅确实一句喜欢都没说过。
消极的情绪积压在心中，越聚越多，越多越聚。
平日开朗的米娅此刻一丝乐观的想法都产生不起来。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把墨迹晕开了一小块。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
可越擦越乱。
最后她索性不擦了。
“骗子。”
她站在原地，如一尊雕塑。
直到泪流干了才动身。
她不会去找塞缪尔，问莉莉娅去了哪里。
米娅把信重新折好塞进怀里。
她的信写得这么决绝。
或许莉莉娅从一开始就只是把她当一个任性的累赘。
既然来到这里想帮助她的自己只是一厢情愿，那她也没必要继续自作多情地帮助她了。
米娅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带来的东西胡乱塞进行李箱。动作很急，几条缎带被粗暴地扯乱了她也没有整理。
女仆在门口看见她拖着行李箱出来，愣了一下。
“米娅小姐，您这是……”
“我要回家。”
“可是赫尔薇娅大人……”
米娅停下脚步。
那双原本湿润柔软的玫红色眼睛里像被一层透明的薄膜笼罩，不复往日光彩。
“她怎样我都无所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