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灰市商队在外城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黑色城墙横在视野尽头，墙面上刻着一排排暗红色术式纹路，魔晶灯的光沿着城门向两侧延伸，照出正在排队等候检查的车队、魔兽、商人和沉默不语的守卫。
还没进入魔王城却已经感觉到了一丝冷意。
不是温度上的感知。
队伍井然有序，全都沉默不语，一点热闹的气氛都没有。
她很少来魔王城，那时给她的感觉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现在看来，曾经的欢声笑语，或许只是权势者营造出的假象。
莉莉娅坐在最后一辆货车里，身边堆满药材箱。
她低着头，兜帽压得很低，膝上放着一本打开的账册。
从外表看，她只是灰商队临时雇来的记录员。
【血影衣】薄薄地覆盖在她身上。
血膜没有颜色，像一层被阴影吞掉的雾，压低了她的体温、血味和魔力波动。
像是连同她的存在感也一同被吞没。
这几天的练习下来，她已经完全掌握了这种魔法，结合之前行动看到的精神类术式得到的启发甚至开发了一些新的功能。
现在的【血影衣】不会真的让她融入阴影。
只是对身体做了些伪装，比如让标志性的银发和那双血瞳变黑，让人不会对自己产生过多的注意。
说是新的功能其实并没有真的运用精神干扰。
仅仅只是调整了魔力的输出，让魔法达不到原有效果，再用了点降低存在感的诡计。
但莉莉娅很清楚，这还不够。
城门口的检查比前几道哨卡严格得多。
守卫不只核对文书，还会用魔王城制式探针检查货箱。偶尔有披着灰白色短斗篷的人从车队旁经过，袖口绣着魔王城临时检疫队的编号。
莉莉娅的胸口微微发烫。
圣光残留的灼痕像是被针尖轻轻挑了一下。
那些人走路的姿态，手套边缘露出的白金色细线，还有探针亮起时下意识念出的祷文残音，都不是魔王城术师会有的习惯。
是圣辉教会的人。
她垂下眼，把杀意压了回去。
这里是魔王城。
为什么圣辉教会的人会站在城门检查队伍后方？
哪怕维尔萨雷恩再怎么和教会合作，也不可能这么信任人类教会。
莉莉娅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塞缪尔说过的话。
【维尔萨雷恩对外用的说法是赤月冻土上发生了异常灾害导致了血族覆灭。】
【这个说法让他不可能举国之力来通缉你。但暗地里，他不仅发布暗杀悬赏，还安排很多教会人员分布在各个区域，也包括我的领地。】
【魔王并没有让我给他们多少权力，只让我安顿好他们，可允许的范围内他们想做什么就让他们做。】
莉莉娅还是觉得很可笑。
用外人处理内部矛盾，魔王城允许的程度甚至包括通行。
虽然魔王的话语权很大，但其他种族的王庭就没有意见吗？
队伍缓慢向前。
很快，灰市商队前面的几辆货车已经通过了第一道检查。魔王城守卫接过文书，确认印章，又用一根暗红色探针在货箱边缘划过。
探针没有反应，便挥手放行。
到了第三辆车时，探针忽然亮了一下。
货车旁的守卫立刻抬手。
周围原本沉默的商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没有人开口询问，也没有人惊讶，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时候最好闭嘴。
一名灰白短斗篷的人走上前。
他没有越过魔王城守卫，也没有碰那辆货车的通行文书，只是从守卫手中接过探针，低头看了看探针尖端亮起的暗红色光。
那光里混着一丝极淡的白金色。
如果不是莉莉娅对圣光气息太熟悉，几乎不会注意到。
“存在污染残留。”
那人又向货箱中用探针探了探。
“没有活性，可以放行。”
魔王城守卫点了点头，这才示意商队重新合上货箱。
货车旁的商人连忙赔笑，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
“是，是，前几天从北边收来的皮货，可能不小心沾了点。”
守卫没有过多理会，只冷冷地说：
“下次这种东西单独申报。”
“明白，明白。”
莉莉娅看着这一幕明白了这人在这里扮演的什么角色。
表面上，通行权仍然在魔王城守卫手里。
教会的人只负责判断异常，说简单点就是只负责抓她。
队伍继续向前。
终于轮到最后一辆货车。
守卫用枪柄敲了敲车厢外壁。
“下来。”
商队管事立刻上前，脸上堆着熟练的笑。
“这车都是药材，还有一个记录员，身体不太好，走得慢。”
守卫看了他一眼，重申了一遍。
“我说下来。”
管事立刻闭嘴。
莉莉娅合上账册，慢慢起身。
现在的她只是灰市雇来的一个身子不好的记录员。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保自己每一个动作都不让人起疑。
她踩下货车时，斗篷边缘轻轻晃了一下，【血影衣】也随之贴得更紧。
血液外覆层压低了她的体温，把属于血族的甜腥味压进药材的苦气里。她甚至故意让呼吸显得有些虚弱，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被长途颠簸折磨得快站不稳的人。
守卫接过她递出的文书。
“名字。”
“莉娅。”
“身份。”
“记录员。”
守卫抬眼看她。
莉莉娅垂着眼，没有和他对视。
她能感觉到旁边那个灰白短斗篷的人正在看这边。
可以肯定并不是因为起疑，只是习惯性地扫过。
可那道视线仍然让莉莉娅胸口的圣光灼痕隐隐发热。
守卫翻了翻文书。
“灰市雇来的？”
还没等莉莉娅说，商队管事立刻接话。
“是，她会写账，价钱也低。”
守卫皱眉，从上到下打量着莉莉娅，惨白的脸、急促的呼吸、时不时地咳嗽、微颤的身体，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应该在外面活动的人。
“病成这样还带出来？”
管事干笑，为了蒙混过关决定降低自己的道德水平。
“病人便宜。”
莉莉娅也适时咳嗽了一下，声音嘶哑地补了句。
“我需要钱。”
守卫似乎懒得继续问，把文书丢回莉莉娅怀里。
“货箱打开。”
几名商队成员上前，把药材箱一只只搬下来。
箱盖打开后，浓烈的苦味立刻散开。
干枯的黑枝、压成块状的魔药草、带着腥味的兽骨粉，还有几瓶封在蜡里的浓缩药液。
守卫用暗红色探针在箱口扫过。
在第三箱时，探针尖端忽然亮了一下。
莉莉娅的心跳停了半拍。
守卫皱了皱眉，回头看向那名灰白短斗篷的人。
那人走上前，接过探针，视线扫过箱子，又落到莉莉娅身上。
“谁负责记录这箱货？”
商队管事正要说话，莉莉娅先一步低声开口。
“我。”
灰白短斗篷的人看向她。
“里面是什么？”
莉莉娅翻开账册，指尖停在其中一行，像只是照着账册念。
“凝血藤、夜息草、腐骨粉，还有三瓶止血用的暗浆药液。”
那人伸手取出箱底的药瓶。
瓶身被蜡封住，暗红色液体在里面缓慢晃动。
探针靠近时，尖端又亮起一点微弱的暗红光，里面夹着几乎不可见的白金色细线。
“血类药剂？”
莉莉娅点头。
“给矿场奴工用的。便宜，止血快，副作用也重。”
这个说法很符合灰市商队的身份。
对方没有说话，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在自己身上。
她低着头，依旧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她相信自己的能力，一点都不紧张。
片刻后，那人把药瓶放回去。
“血剂与冻土污染残留有轻微共鸣。”
他把探针递还给守卫，摇了摇头。
“没有活性。”
守卫不耐烦地挥手，像是终于能拜托晦气的东西，立马说道：
“盖上，进城。”
商队管事立刻让人重新搬箱。
莉莉娅抱着账册，重新坐回货车角落。
车轮再次滚动。
城门的阴影从头顶缓缓压过。
那一瞬间，莉莉娅听见自己的血核轻轻跳了一下。
魔王城，她进来了。
莉莉娅松了口气。
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注意到一个足以致命的盲点。
只检查货物确实符合对灾害的检疫还不容易打草惊蛇。
可这些所谓的检疫探针如果只扫货，那该怎么抓她这个人呢？
在最后一辆货车进入外城后，城门侧上方的石廊里，一名同样披着灰白短斗篷的人抬起了头。
她站的位置很不起眼。
那里不是检查队伍所在的地方，也没有人会把视线投向头顶那段窄窄的石廊。魔晶灯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只能照见她斗篷边缘的一点阴影。
她的手里拿着一片薄薄的白金色晶片。
晶片中央，一道极淡的红痕刚刚浮现，又很快沉了下去。
旁边的魔王城守卫也注意到了这个异象，低声问：
“有反应？”
她低头看着晶片，指腹轻轻擦过那道几乎快要消失的红痕。
“很淡。”
“那就是没有？”
“不，正因为很淡才有问题。”
“要抓吗？”
“这里抓不住她，我现在也没有调动圣光的权限。”
“所以要放过她？”
她心里吐槽了一遍魔族的智商，没继续回应，轻轻按住耳侧的通讯术式。
“疑似赫尔薇娅入城。”
